上元元年 六月十二
碑石是六月十一拆下来的。
门楣石在城门洞上头,横着,两头压在墙里,压进去各一尺。石头是青石,五尺长,一尺半宽,一尺厚。
石六先看了一天。他搬了一架梯子,上去摸,摸完了下来,在地上画。
“两头压在墙里。”他说,“要先把西头的墙掏空,掏出两尺,石头就松了。松了以后垫三根木,木上站人,人抬西头,东头自己滑出来。”
“墙会塌。”
“会塌一块。”石六说,“塌了不要紧,那一段墙本来就空。”
他们掏墙。掏了半日,掏到石头底下。石六把三根木垫进去,木是门板拆的,一根四尺。
抬的时候四个人:卫大、苗二、冯九、乔七。石六在上头喊。
“起。”
石头动了半寸。西头起,东头沉。
“再起。”
石头出来一尺。东头卡在墙里,卡住的是石头的角,角上有一块凸出来的榫。
“撬。”石六说。
卫大拿撬棍,撬棍是车轴改的。他撬了三下,第三下石头一滑,从墙上下来,砸在门道里。
砸下去的时候声音很大。门道里的土震起来一层,落在他们头上。
石头没有断。
“好石。”石六说,“青石不断。”
他们把石头抬到坑边。抬的时候用绳,绳穿在石头两头的孔里,孔是原来装门轴的孔。
抬了半个时辰,抬了六十步。抬到坑北,放在土堆边。
门楣石上原来有字。
石六磨之前,先用手指头把字描了一遍。
“两个字。”他说,“睢阳。”
“睢阳是城名。”
“城名。”石六说,“城名刻在门上,进城的抬头看见。”
“磨掉了,城名就没了。”
石六把錾子放在石头上。
“城名刻在碑上,是城名。城名刻在门上,是门的名。”他说,“门没有了。”
“门没有了,城还在。”
“城在。”石六说,“城里没有人。”
他开始磨。磨石用的是砂和水,砂粗,磨得快。磨了两遍,字浅了一半。磨到第四遍,字只剩一道影。
磨到第五遍,石面平了。
“平了。”
“平了。”石六说,“石头上的字,磨到第五遍就没了。天下的事也是这样。”
石六用錾子把石面修平。修了一整天。石头面上原来有字,是城门的名,四个字,磨得只剩两个。他把那两个磨掉,磨成一个平面。
“刻什么。”他问。
他们把要刻的字商量了两天。
第一天商量的是一句话。七个人坐在门洞里,各说一句。
石六先说:“刻名。”
“没有名。”韩五说。
“刻数。”卫大说,“刻三万。”
“三万是几万。”冯九说,“三万是听说。谁数的。”
“没有人数的。”卫大说。
“没有人数的数,刻上去是假的。”冯九说。
甘十三说了一句:“刻日子。”
“日子要刻。”韩五说,“日子刻了,还要有一句话。只有日子,人家看了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乔七最小,坐在最外头。他说了一句,声音小。
“刻一句让人念的。”
“念什么。”
“念了以后,回去会说一句。”
第一天晚上,卫大又说了一句。
“刻一个‘饿’字。”
“一个字。”
“一个字。”卫大说,“饿字谁都认得。看了饿字,就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饿字刻在石头上,看的人看了一眼,回去说:那儿有一块石头,刻着一个饿字。”韩五说,“说完就完了。饿字是死的,人看一眼就过去了。”
“那什么字不过去。”
“不降。”韩五说。
甘十三把手里那块布摊开。
“我记着十一个名字。”她说,“刻上去。”
“十一个名字,石头上刻得下。”
“刻得下,别人呢。”韩五说,“三万个人,刻十一个,另外那些呢。”
“另外那些我不认得。”
“不认得的,就不刻。”韩五说,“不刻,也不行。刻了十一个,看的人会问:那别的呢。答不上来。”
甘十三把布收起来。
“那就一个也不刻。”她说。
冯九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他说:“刻一句话,不要刻官的名。”
“为什么。”
“官的名刻上去,往后的人来拜,拜的是官。”冯九说,“我来拜,拜的是我女人。”
第一天没有定。
第二天韩五说了一句:“此城不降。”
门洞里没有人说话。
“四个字。”韩五说,“谁都认得。认得了,念得出。念完了,传得下去。”
石六把四个字在土上写了一遍。
此城不降。
“刻得下。”他说,“一面石,四个字,一个字一尺。”
“太大了。”卫大说,“字大了,看着凶。”
“凶好。”韩五说,“凶,人才记得住。”
他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不刻这一句。”
七个人都看他。
“为什么。”
“城是破的。”
“破了也不降。”韩五说。
“城墙破了,门开了,人死了。”他说,“碑上写不降,是给活人一句话。死的人不认这一句。”
“死的人不说话。”韩五说。
“死的人不说话。”他说,“所以活人替他们说。”
韩五把手放在膝上。
“先生,你要刻什么。”
“刻日子。刻‘至德二载十月初九’。底下刻一行:城中死者,收于此。”
“这一句,人家看了不知道是什么事。”
“知道日子。”
“日子是官的。”韩五说,“官的日子,三年就换一个年号。换了年号,日子就没人认得了。”
“那你说。”
“我说此城不降。”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
石六坐在石头边上,手里拿着錾子。
“我刻了三十年石。”他说,“刻过碑,刻过界石,刻过墓碑。墓碑上刻名字,界石上刻姓,碑上刻话。刻什么,我不管。你们定,我刻。”
“定不下来。”
“定不下来,就先刻日子。”石六说,“日子是死的,刻上去不会错。话慢慢定。”
六月十二早上,日子刻好了。
至德二载十月初九。
八个字,石六刻了一天半。刻的时候不用墨,先用炭在石上写,写完用錾子走线,走完了用砂磨。
字是楷的,横平竖直,一尺大。
上午刻完日子,七个人又坐下来。
“话呢。”
韩五看着他。
他把手放在石头上。石头上还有砂,砂粗,硌手。
“刻吧。”他说。
“刻哪一句。”
“你们那一句。”
韩五没有动。
“先生,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
“不同意,为什么让我们刻。”
他把手从石头上拿下来。
“因为这块石头,是你们的。”他说,“我只是来挖坑的。”
韩五看了他很久。
“刻。”他说。
石六刻了四个字,刻了两天。
第一天刻“此城”。第二天刻“不降”。
刻“降”字的时候,錾子崩了一个口。石六停下来,把錾子在石头上磨,磨了半个时辰,磨出一个新尖。
崩的那一处留在字里,“降”字的最后一竖,底下缺了一点。
“补不补。”
“不补。”石六说,“补了看得出来。”
碑立在坑的北头,离坑沿三尺。
立碑要先挖座。座坑挖了两尺深,一尺半见方。坑底垫碎石,碎石上放碑座,碑座是原来城门口的一块条石,四尺长。
立的时候用绳拉。四个人拉绳,两个人扶。石六在坑里看。
石头起来的时候,绳子响了一声。响到一半,卫大的手滑了一下,石头歪了半尺。
“慢。”石六说。
石头正回来。正回来的时候,碑的底落在座上,落下去,砸出一声闷响。
碑立住了。
他们松开绳。石头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石六从坑里爬出来,绕着碑走了一圈,蹲下去看碑底。
“正不正。”
“正。”石六说,“往东偏了半分。”
“半分。”
“半分。”石六说,“半分不碍事。风刮三年,自己会正。”
碑立好以后,七个人站在碑前头。
日头在西边,光从碑后头来,碑面上是暗的。字看得见,字是凹的,凹的地方比石面白。
“念一遍。”韩五说。
乔七念。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
至德二载十月初九。
此城不降。
念完他没有再念。七个人站着,没有人说话。
他站在最外头。他看着那四个字。
“降”字那一竖底下缺了一点,缺的地方积着石粉。
他伸手把石粉抹掉。抹完他退回来,站到原来的地方。
碑立起来的第二天,有一个赶车的路过。
车是空的,车上坐着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过来,站在碑前。
“这是什么。”
“碑。”乔七说。
“什么碑。”
乔七看了韩五一眼。
“城里的碑。”他说。
那人把碑上的字念了一遍。念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念到“不降”,他停了一下。
“睢阳。”他说,“睢阳我走过。三年前走过,那时候路上还有兵。”
“现在没有了。”
“现在没有了。”那人说,“你们是城里的人。”
“我们是。”
那人把碑又看了一眼。
“碑上怎么没有名。”
“没有名录。”韩五说。
“名录在官里。”那人说,“官里有册。”
“册烧了。”
那人站着,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
“我有个兄弟,那年在这城里。”他说,“他是个跛子,走路一高一低。”
“叫什么。”
“姓赵。名字我叫不上来,从小叫他瘸子。”
韩五没有答。他看着那人的脸。
“城里姓赵的多。”他说。
“多。”那人说,“我走了。”
他上车。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碑。
车走远了,路上留下两道辙,辙很浅,是空车。
天黑以前,韩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先生。”
“嗯。”
“你今天没有说话。”
“说了。”
“说了一句。”韩五说,“你说,刻吧。”
碑在暗里。
“先生,你为什么不刻日子那一句。”
“日子已经刻了。”
“我说的是底下那一行。”韩五说,“‘城中死者,收于此’。这一句你没有再提。”
“提了,你们也不刻。”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一句是给我看的。”他说,“不是给你们看的。”
韩五沉默了一会儿。
“给自己看的话,刻在心里就行。”他说,“刻在石头上,是给别人看的。”
“所以我没有再提。”
韩五把手放在碑上,放在“此”字上。
“先生,这块石头,三十年以后还在么。”
“在。”
“一百年呢。”
“在。”
“一千年呢。”
“不知道。”
韩五把手拿开。
“一百年就够了。”他说,“一百年以里,有人路过,念一句。念完了,回去说一句。这一个人说一句,下一个人再说一句。”
天黑以后,他一个人在碑前头。
碑在暗里。石头比土白,白得发青。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降”字上。字是凹的,手指头放进去,正好一横。
他按了一会儿,把手拿开。
石粉又落了一点在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