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8·睢阳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8 睢阳

第二十章 东

※ ※ ※

八月初四,地里的豆结了荚。

豆荚长两寸,鼓起来,摸一下,里头有三粒。他在地里走了一趟,走到地头,回头看,豆叶子上有一层白,是露水干了以后留下来的。

“再过十天,能割。”刘十九说。

“十天。”

“十天。”刘十九说,“割了要晒,晒三天,打。打了扬,扬完了入仓。”

“一亩打多少。”

“去年一亩六斗。”刘十九说,“今年地翻得深,能打七斗。”

“七斗,十二亩,八十四斗。”

“八十四斗。”刘十九说,“八十四斗,舂出来是五十六斗米。三百人吃,一天三石,吃十八天。”

“十八天。”

“十八天。”刘十九说,“十八天以后,还得想。”

巳时,东边的路上来了两匹马。

马跑得不快,马上的人一身土。跑到驿门口,前头那个把马勒住,勒得急,马往旁边跳了一步。

“歇马。”

“歇。”刘十九说,“人不能进。”

“为什么不能进。”

“号销了。”

那个兵从马上下来,看了一眼驿门的匾。

“洛阴驿。”他说,“我记着这个驿。三年前从这里过,那时候有兵。”

“现在没有。”

“现在没有。”那个兵说,“有水么。”

“井在村东。”

“马要饮。”

“饮马自己打。”

两个兵把马牵到井台边。井台上有一只槽,槽是石的,槽里有一层泥。他们把槽冲了一遍,打水,马喝。

前头那个兵三十上下,脸黑,眉上有一道白疤。后头那个年轻,二十出头,一直不说话。

“你们从哪儿来。”

“东边。”

“东边哪儿。”

“汴州。”那个兵说,“从汴州往西,走八天。”

“汴州有兵。”

“汴州有兵,兵在城里。”他说,“城外是空的。”

“空的。”

“空。”那个兵说,“汴州城外三十里,一路过去,没有一户人家。田都荒了,荒了三年,草长得比人高。”

他站在槽边,看着马喝。

“洛阳呢。”

那个兵抬头看他。

“你问洛阳做什么。”

“我记东西。”

“记东西的,问洛阳。”

“洛阳有人问。”

那个兵把水桶放下。

“洛阳在安庆绪手里。”他说,“城里是安庆绪的人,城外是唐的兵。两下都不打,互相看着。”

“看着。”

“看着。”他说,“看了半年。半年里,洛阳城里死了人,城外也死了人。死了没有人收,两边的兵都不收。”

“为什么。”

“收了要埋。埋要出营。出营要报。”那个兵说,“报上去,批依例。”

他没有说话。

年轻的兵在旁边说了一句。

“史思明在南边。”

那个兵回头看了他一眼。

“南边。”

“南边。”年轻的说,“从幽州往南走,走到邺郡停住。停了三个月,又走。现在走到魏州。”

“多少兵。”

“号的二十万。”年轻的说,“实数不知道。实数在册上,册在史思明自己手里。”

“二十万。”

“二十万是号。”那个兵说,“号是给上头看的。看的人信了就够。”

他们把马牵到墙根。墙根有一片阴,阴里有去年的干草。

“你们往哪儿去。”

“西。”那个兵说,“去同州,送一封信。”

“什么信。”

“不知道。”那个兵说,“信封着。”

“信上有日子么。”

那个兵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日子。”

“日子在封皮上。”那个兵说,“九月十五要送到。今日八月初四,还有四十二天。”

“四十一天走一千里。”

“一千一百里。”那个兵说,“一天三十里,三十七天。剩五天,是路上误的。”

“误了怎么办。”

“误了要报。”那个兵说,“报上去,写一句‘途中遇雨’。写了这一句,就不算误。”

“遇雨是真的么。”

那个兵把马缰往桩上绕了一圈。

“八月的雨,天天有。”他说。

午后他们走了。走的时候年轻的兵回头看了一眼驿门,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三百人的屋子。

“这一驿,怎么还有这些人。”

“没有号了。”刘十九说。

“没有号的人,吃什么。”

“吃豆。”刘十九说,“今年的豆还没有割。”

马走了。路上留下蹄印,蹄印深,是钉了铁掌的。

傍晚苏凰从地里回来。她把锄靠在墙上,坐在廊下洗手。

“东边来了两个兵。”

“来了两个。”

“说什么。”

“说洛阳在安庆绪手里。”他说,“说史思明在南边,走到魏州。”

她把水泼在地上。

“魏州到这儿多远。”

“八百里。”

“八百里。”她说,“八百里,是快马十天。”

“十天。”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豆要割了。”

“刘十九说还要十天。”

“十天以后割,割了入仓。”她说,“入仓以前,把仓底的缝糊一遍。”

“好。”

“仓顶要补。”她说,“东南角漏,下雨漏成一条线。”

“好。”

她站起来。

“先生。”

“嗯。”

“东边要是过来,先过来的是粮队,不是兵。”她说,“粮队过境,要人记数。记数的人,他们自己带,带不够,就地找。”

“找谁。”

“找会算的。”

她说完了就进屋去了。

天黑以前,东边的路上又来了人。

不是兵。是六辆车,车上装的是粟,用席盖着。押队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脸圆,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

车在驿门外停住。押队的跳下来,走到门口。

“这里是洛阴驿。”

“是。”

“驿里有会算的么。”

“有。”

“谁。”

“我。”

押队的把他看了一遍。

“你算过什么。”

“算过车。”他说,“算过粮,算过马料,算过人的口。”

“口。”

“一口一天二升。一日两顿,一顿一升。”

押队的把手放在车辕上。

“我这六辆车,往东。”他说,“到汴州。六车粟,一车三百五十斤,两千一百斤,二十一石。路上十二天,二十个人吃,一天四斗,十二天四石八斗。马十二匹,一匹五升,一天六斗,十二天七石二斗。”

“你算过了。”

“算过了。”押队的说,“算完了,我不信。”

“哪儿不信。”

“哪儿都不信。”押队的说,“数是我算的,我算的我不信。我要一个别人算的。”

“算出来一样,你就信。”

“一样,我就信。”

他把数在板上算了一遍。算的时候押队的站在旁边看,看他的手。

“二十一石,减四石八斗,减七石二斗,剩九石。”他说,“到汴州,剩九石。”

“剩九石。”

“剩九石。”他说,“回程空车,十二天,人二十个,马十二匹。人吃四石八斗,马吃七石二斗,一共十二石。你剩九石,差三石。”

押队的把手从车辕上放下来。

“差三石。”

“差三石。”他说,“回程的粮,你在这儿装,还是到汴州买。”

“汴州的粮贵三倍。”

“那你在这儿装。”

押队的站着,看了他半晌。

“你跟我走一趟。”

“做什么。”

“记数。”押队的说,“我这队里有一个记数的,前天在陈州病了,留在陈州。我一个人算,算完了不信。”

“走几天。”

“到汴州十二天,回来十二天,卸货两天,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押队的说,“工钱一日十文,二十六日,二百六十文。管饭。”

他没有答。

“嫌少。”

“不少。”

“那你怎么不说话。”

他把板从怀里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她的四个字,一个押。字给汗浸过,笔画发了毛。

“我要问一个人。”

“问谁。”

“这驿的校尉。”

“问什么。”

“问二十六天,算不算出差。”

押队的看了他手里的板一眼。

“板上是什么。”

“日子。”

“日子还要问人。”

“要问。”

押队的把手一挥。

“你去问。我在这儿等一夜,明日卯时走。”

六斤在门外等他。

“先生,你要走。”

“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我数着。”

“别数。”

“为什么。”

“数着慢。”

六斤把手在裤腿上蹭。

“先生,我娘说,出门的人,要带鞋。”

“鞋有。”

“那双磨了。”

“磨了还能走。”

六斤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过来。是一小块布,布里包着三文钱。

“我娘给的。”

“不要。”

“她说,路上买水喝。”

他把布包收进袖子。

田二在廊下坐着,拐插在土里。

“先生。”

“嗯。”

“东边有雨。”田二说,“八月里东边下雨,路上是泥。泥路上车走不动,一天走八里。”

“八里。”

“八里。”田二说,“十二天走不到汴州。你跟他们说,多带四天的粮。”

他把这一句记在小册上。

他进屋的时候,她还没有睡。灯在案上,她在补一只靴,靴是左脚的。

“苏校尉。”

“嗯。”

“有一队粮,往东,到汴州。缺一个记数的。二十六天。”

她把针穿过去,从里头往外挑。

“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以后呢。”

“回来。”

“回来做什么。”

“割豆。”

她把线拉直。

“板呢。”

他把板递过去。

她接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字还在。”

“还在。”

她拿过炭,把板翻到背面,在最上头那一条空处写。

写完把板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递给他。

“二十六日。”

他低头看。

板上新添的两个字:二十六日。底下是一个圈,圈里一点。

“二十六日以里,你算出差。”她说,“二十六日以外,你算逃。”

“二十六日以里,我回来。”

“回不回来,我不看板。”她说,“我看人。”

他把板扣在手里,字朝里。

“苏校尉。”

“嗯。”

“上回那四个字,还在。”

“在。”

“擦不擦。”

她低头补靴。

“你自己定。”

他回屋,把灯点上。

板上现在是两行字。上头一行是“二十六日”和一个押,底下是“准三十日”和那一个押。

底下那一行,笔画已经发了毛,“准”字的最后一笔淡了一半。

他坐着,看了半晌。

他把手掌按在板上,从下往上擦。

擦第一遍,新写的两个字母字还在,笔画糊了。擦第二遍,糊成一片灰。擦第三遍,灰进了木纹。

他换了一个手,从上往下擦。

擦到“准三十日”,他停了一下。

擦完他把板举起来,对着灯。

板上只剩木纹。

至圣唐 卷18 第2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