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八月初四
八月初四,地里的豆结了荚。
豆荚长两寸,鼓起来,摸一下,里头有三粒。他在地里走了一趟,走到地头,回头看,豆叶子上有一层白,是露水干了以后留下来的。
“再过十天,能割。”刘十九说。
“十天。”
“十天。”刘十九说,“割了要晒,晒三天,打。打了扬,扬完了入仓。”
“一亩打多少。”
“去年一亩六斗。”刘十九说,“今年地翻得深,能打七斗。”
“七斗,十二亩,八十四斗。”
“八十四斗。”刘十九说,“八十四斗,舂出来是五十六斗米。三百人吃,一天三石,吃十八天。”
“十八天。”
“十八天。”刘十九说,“十八天以后,还得想。”
巳时,东边的路上来了两匹马。
马跑得不快,马上的人一身土。跑到驿门口,前头那个把马勒住,勒得急,马往旁边跳了一步。
“歇马。”
“歇。”刘十九说,“人不能进。”
“为什么不能进。”
“号销了。”
那个兵从马上下来,看了一眼驿门的匾。
“洛阴驿。”他说,“我记着这个驿。三年前从这里过,那时候有兵。”
“现在没有。”
“现在没有。”那个兵说,“有水么。”
“井在村东。”
“马要饮。”
“饮马自己打。”
两个兵把马牵到井台边。井台上有一只槽,槽是石的,槽里有一层泥。他们把槽冲了一遍,打水,马喝。
前头那个兵三十上下,脸黑,眉上有一道白疤。后头那个年轻,二十出头,一直不说话。
“你们从哪儿来。”
“东边。”
“东边哪儿。”
“汴州。”那个兵说,“从汴州往西,走八天。”
“汴州有兵。”
“汴州有兵,兵在城里。”他说,“城外是空的。”
“空的。”
“空。”那个兵说,“汴州城外三十里,一路过去,没有一户人家。田都荒了,荒了三年,草长得比人高。”
他站在槽边,看着马喝。
“洛阳呢。”
那个兵抬头看他。
“你问洛阳做什么。”
“我记东西。”
“记东西的,问洛阳。”
“洛阳有人问。”
那个兵把水桶放下。
“洛阳在安庆绪手里。”他说,“城里是安庆绪的人,城外是唐的兵。两下都不打,互相看着。”
“看着。”
“看着。”他说,“看了半年。半年里,洛阳城里死了人,城外也死了人。死了没有人收,两边的兵都不收。”
“为什么。”
“收了要埋。埋要出营。出营要报。”那个兵说,“报上去,批依例。”
他没有说话。
年轻的兵在旁边说了一句。
“史思明在南边。”
那个兵回头看了他一眼。
“南边。”
“南边。”年轻的说,“从幽州往南走,走到邺郡停住。停了三个月,又走。现在走到魏州。”
“多少兵。”
“号的二十万。”年轻的说,“实数不知道。实数在册上,册在史思明自己手里。”
“二十万。”
“二十万是号。”那个兵说,“号是给上头看的。看的人信了就够。”
他们把马牵到墙根。墙根有一片阴,阴里有去年的干草。
“你们往哪儿去。”
“西。”那个兵说,“去同州,送一封信。”
“什么信。”
“不知道。”那个兵说,“信封着。”
“信上有日子么。”
那个兵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日子。”
“日子在封皮上。”那个兵说,“九月十五要送到。今日八月初四,还有四十二天。”
“四十一天走一千里。”
“一千一百里。”那个兵说,“一天三十里,三十七天。剩五天,是路上误的。”
“误了怎么办。”
“误了要报。”那个兵说,“报上去,写一句‘途中遇雨’。写了这一句,就不算误。”
“遇雨是真的么。”
那个兵把马缰往桩上绕了一圈。
“八月的雨,天天有。”他说。
午后他们走了。走的时候年轻的兵回头看了一眼驿门,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三百人的屋子。
“这一驿,怎么还有这些人。”
“没有号了。”刘十九说。
“没有号的人,吃什么。”
“吃豆。”刘十九说,“今年的豆还没有割。”
马走了。路上留下蹄印,蹄印深,是钉了铁掌的。
傍晚苏凰从地里回来。她把锄靠在墙上,坐在廊下洗手。
“东边来了两个兵。”
“来了两个。”
“说什么。”
“说洛阳在安庆绪手里。”他说,“说史思明在南边,走到魏州。”
她把水泼在地上。
“魏州到这儿多远。”
“八百里。”
“八百里。”她说,“八百里,是快马十天。”
“十天。”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豆要割了。”
“刘十九说还要十天。”
“十天以后割,割了入仓。”她说,“入仓以前,把仓底的缝糊一遍。”
“好。”
“仓顶要补。”她说,“东南角漏,下雨漏成一条线。”
“好。”
她站起来。
“先生。”
“嗯。”
“东边要是过来,先过来的是粮队,不是兵。”她说,“粮队过境,要人记数。记数的人,他们自己带,带不够,就地找。”
“找谁。”
“找会算的。”
她说完了就进屋去了。
天黑以前,东边的路上又来了人。
不是兵。是六辆车,车上装的是粟,用席盖着。押队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脸圆,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
车在驿门外停住。押队的跳下来,走到门口。
“这里是洛阴驿。”
“是。”
“驿里有会算的么。”
“有。”
“谁。”
“我。”
押队的把他看了一遍。
“你算过什么。”
“算过车。”他说,“算过粮,算过马料,算过人的口。”
“口。”
“一口一天二升。一日两顿,一顿一升。”
押队的把手放在车辕上。
“我这六辆车,往东。”他说,“到汴州。六车粟,一车三百五十斤,两千一百斤,二十一石。路上十二天,二十个人吃,一天四斗,十二天四石八斗。马十二匹,一匹五升,一天六斗,十二天七石二斗。”
“你算过了。”
“算过了。”押队的说,“算完了,我不信。”
“哪儿不信。”
“哪儿都不信。”押队的说,“数是我算的,我算的我不信。我要一个别人算的。”
“算出来一样,你就信。”
“一样,我就信。”
他把数在板上算了一遍。算的时候押队的站在旁边看,看他的手。
“二十一石,减四石八斗,减七石二斗,剩九石。”他说,“到汴州,剩九石。”
“剩九石。”
“剩九石。”他说,“回程空车,十二天,人二十个,马十二匹。人吃四石八斗,马吃七石二斗,一共十二石。你剩九石,差三石。”
押队的把手从车辕上放下来。
“差三石。”
“差三石。”他说,“回程的粮,你在这儿装,还是到汴州买。”
“汴州的粮贵三倍。”
“那你在这儿装。”
押队的站着,看了他半晌。
“你跟我走一趟。”
“做什么。”
“记数。”押队的说,“我这队里有一个记数的,前天在陈州病了,留在陈州。我一个人算,算完了不信。”
“走几天。”
“到汴州十二天,回来十二天,卸货两天,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押队的说,“工钱一日十文,二十六日,二百六十文。管饭。”
他没有答。
“嫌少。”
“不少。”
“那你怎么不说话。”
他把板从怀里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她的四个字,一个押。字给汗浸过,笔画发了毛。
“我要问一个人。”
“问谁。”
“这驿的校尉。”
“问什么。”
“问二十六天,算不算出差。”
押队的看了他手里的板一眼。
“板上是什么。”
“日子。”
“日子还要问人。”
“要问。”
押队的把手一挥。
“你去问。我在这儿等一夜,明日卯时走。”
六斤在门外等他。
“先生,你要走。”
“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我数着。”
“别数。”
“为什么。”
“数着慢。”
六斤把手在裤腿上蹭。
“先生,我娘说,出门的人,要带鞋。”
“鞋有。”
“那双磨了。”
“磨了还能走。”
六斤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过来。是一小块布,布里包着三文钱。
“我娘给的。”
“不要。”
“她说,路上买水喝。”
他把布包收进袖子。
田二在廊下坐着,拐插在土里。
“先生。”
“嗯。”
“东边有雨。”田二说,“八月里东边下雨,路上是泥。泥路上车走不动,一天走八里。”
“八里。”
“八里。”田二说,“十二天走不到汴州。你跟他们说,多带四天的粮。”
他把这一句记在小册上。
他进屋的时候,她还没有睡。灯在案上,她在补一只靴,靴是左脚的。
“苏校尉。”
“嗯。”
“有一队粮,往东,到汴州。缺一个记数的。二十六天。”
她把针穿过去,从里头往外挑。
“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以后呢。”
“回来。”
“回来做什么。”
“割豆。”
她把线拉直。
“板呢。”
他把板递过去。
她接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字还在。”
“还在。”
她拿过炭,把板翻到背面,在最上头那一条空处写。
写完把板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递给他。
“二十六日。”
他低头看。
板上新添的两个字:二十六日。底下是一个圈,圈里一点。
“二十六日以里,你算出差。”她说,“二十六日以外,你算逃。”
“二十六日以里,我回来。”
“回不回来,我不看板。”她说,“我看人。”
他把板扣在手里,字朝里。
“苏校尉。”
“嗯。”
“上回那四个字,还在。”
“在。”
“擦不擦。”
她低头补靴。
“你自己定。”
他回屋,把灯点上。
板上现在是两行字。上头一行是“二十六日”和一个押,底下是“准三十日”和那一个押。
底下那一行,笔画已经发了毛,“准”字的最后一笔淡了一半。
他坐着,看了半晌。
他把手掌按在板上,从下往上擦。
擦第一遍,新写的两个字母字还在,笔画糊了。擦第二遍,糊成一片灰。擦第三遍,灰进了木纹。
他换了一个手,从上往下擦。
擦到“准三十日”,他停了一下。
擦完他把板举起来,对着灯。
板上只剩木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