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8·睢阳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8 睢阳

第十九章 回去

※ ※ ※

六月十五他动身。七月初八到洛阴驿。

二十三天。来的时候也是二十三天。

路是一样的路。里堠还是那些里堠,塌的塌,歪的歪。第十二个堠倒了一半,木牌插在土里,斜着。

他走得不快。脚上有新鞋,鞋是六斤他娘做的,走了一千里,鞋底磨薄了一层。

路上他没有绕邺城。

邺城在北边,隔一条河,河那边有兵。他站在岔路口看过一回,往北的那条路上有车辙,辙是新的,深,是重车。

他没有往北走。乱葬岗上那个坟,他没有去。土是沙的,挖一尺就出水。这件事他欠着。

第七天他过那个村。

村在坡上,屋九间,塌了三间。炊烟有一股。

他在篱外站住。篱上挂着的两个葫芦瓢,少了一个。

门开了。

老妇出来,头发比三月白,背比三月驼。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讨一口水。”

她抬头看他,看了半晌。

“写字的先生。”

“是我。”

“你回来啦。”

“我回来。”

她让他进去。缸里的水还是那些水,水面上没有死蝇。她舀了半瓢,递过来。

他喝了。

“先生,你走的那天,我把门板拆了。”

“拆了。”

“我怕雨。”老妇说,“雨打在字上,字会花。”

她往屋里走,走到墙边。门板靠在墙上,字朝外。

何满。

两个字,黑的,边上有一圈白,是雨水泡过的痕。字还在,笔画比三月粗。

“我把它立在屋里。”老妇说,“立着,我天天看得见。”

“你看得见。”

“看不见字。”她说,“我摸。摸到那个满字的三点水,我就知道是他。”

他站着看那块门板。

“先生,你从东边回来。”

“从东边回来。”

“东边怎么样。”

他把瓢放下。

“城里没有人。”

老妇点头。点头的时候她把手放在门板上。

“我儿子在城里做过挑夫。”她说,“他要是死了,也埋在那儿。”

“埋了。”

“埋了就好。”老妇说,“埋了,有地方。”

他从村里出来的时候,老妇送到篱外,手里捏着两个鸡蛋。

“拿上。”

“上回拿了。”

“上回是上回。”

他接了。鸡蛋是温的。

第十三天他过洛阳。

洛阳的城墙比睢阳高。城头上有人,能看见枪尖。城下的路上有兵,兵在路口设了一个卡子,卡子上拦着两根木杠。

他从卡子过。

“哪儿来的。”

“宋州。”

“宋州来的,往西做什么。”

“回家。”

“家在哪儿。”

“同州。”

兵把他上下看了一遍。

“腰上是什么。”

“刀。”

“刀留下。”

他把刀解下来,递过去。兵接过刀,抽出半寸,看了看刀身,又推回去。

“刀不快。”

“没有磨。”

“没有磨的刀,带着做什么。”

“路上有狗。”

兵笑了一下,把刀还给他。

“走吧。”

他走。走出二十步,兵在后头喊了一句。

“往西走,别走南路。南路上有逃的,逃的抢人。”

他没有回头。

路过洛阳城的时候,他看见城外的地里有人。地里种的是粟,粟长得矮,稀。有几个人在锄草,锄得很慢。

城墙上有一块新的土,补在旧土上。新土是褐的,褐色的一块一块。

第二十天过渭水。船钱三文,他给了三文。船夫换了人,是个二十上下的小子。

“往西。”

“往西。”

“西边好。”小子说,“西边有粮。”

第二十三天午后,他看见洛阴驿的墙。

三面墙,东墙拆了半截,砖垛还堆在墙根。墙根的草长高了,长到砖垛上头。

打谷场上的石碾还在。枣树结了枣,枣是青的,一串一串,压得枝往下弯。

地里种的是豆。豆长到膝盖上头,叶子密,看不见土。

六斤在井台上。

“先生!”

他把桶放下,跑过来。跑到跟前站住,站住的时候两只手在裤腿上蹭。

“先生,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走了四个月。”

“四个月零三天。”

“四个月零三天。”六斤说,“我数着。”

“数着做什么。”

“我娘说,数着就知道人还在。”六斤说,“数到一百,我娘说,再数。数到一百二,我娘说,还数。”

“数到多少了。”

“一百二十三。”六斤说,“后来我不数了。不数,日子过得快。”

田二从廊下过来。他的拐插在土里,一插三寸。

“先生。”

“嗯。”

“瘦了。”

“路上吃得少。”

“吃得少,走得远。”田二说,“走得远的人,回来都瘦。”

刘十九在墙根晒甲。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手里那领甲翻了个面。

六斤跟着他走到廊下。

“先生,东边有骨么。”

“有。”

“多不多。”

“多。”

“收完了么。”

“收了三百二十七具。”

六斤站住,把手在裤腿上蹭。

“三百二十七。”

“三百二十七。”

“三百二十七具,是多还是少。”

“不知道。”他说,“没有人知道该有多少。”

六斤想了一会儿。

“先生,你在那边,住在哪儿。”

“城里。一座庙。”

“庙里有和尚么。”

“没有。”

“一个人住。”

“后来不是一个人。”

“后来有谁。”

“七个人。”他说,“从附近来的。一个老的,一个屠户,一个石匠,一个女人,一个瘸的,一个耳朵背的,一个十九的。”

六斤听着,听到“十九的”他抬起头。

“十九的,跟我一样大。”

“比你大四岁。”

“他在那边做什么。”

“挑水。”他说,“一天六担,一来一回一里半。”

六斤把手放下来。

“挑水我也会。”

“你会。”

“先生,下回你去,带我去。”

他没有答。六斤也没有再问。

帐帘搭在钩子上。他站在帐门口。

“进来。”

她坐在案后头。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格子,格子里写着数。

她抬头看他。

看了半晌。

“瘦了。”

“路上吃得少。”

“先吃饭。”

“我不饿。”

“先吃饭。”她把纸往案里推了推,“吃了再说。”

粥在灶上。六斤端来一碗,碗里是粟粥,粥上有几粒豆。

他吃了。吃到一半,他把碗放下。

“苏校尉。”

“嗯。”

“三十日过了。”

她低头看案上那张纸。

“过了就过了。”她说。

“过了四个月。”

“四个月。”她说,“四个月里,你没有信。”

“路上没有纸。”

“路上有纸。”她说,“有纸,没有笔。有笔,没有递的人。递的人有,路上有兵。”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板在。”

“板在。”

他从怀里把板抽出来。板一尺二寸长,八寸宽,一角燎黑。

正面被他抹过,抹出一片灰。背面写满了数。

他把板翻过来,翻到背面,递过去。

她没有接。

“你翻过来做什么。”

“字还在。”

“字在不在,我看得见。”她说,“板在你手里,字就在。板丢了,字就在别人手里。”

“字没有丢。”

“字没有丢。”她说,“字也没有用了。三十日的假,四个月回来,这块板拿到哪儿都不作数。”

他把板放在案上。

“擦了吧。”

“擦不擦,我自己定。”

她把纸翻过一页。

“骨头收了。”

“收了。”

“几个。”

“三百二十七具。”

她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不够。”

“不够。”

“城里死了多少。”

“不知道。”他说,“城里死了三万上下。城外的骨,是一个数。城里的骨,没有数。”

“没有数,就是没有。”

“没有数,就只有一个坑。”

她把笔放下。

“坑里填了多少。”

“七百三十九具。”

“七百三十九。”她说,“三万,填了七百三十九。”

“剩下的还在城里。”

“谁收。”

“卫大收。”他说,“一年一条街。”

她看了他一眼。

“你留了人。”

“不是我留的。”他说,“是他们不走。”

她把笔搁下。

“你在那边,记了什么。”

“记了一本粮账。”

“谁的。”

“城里一个支粮的官。”他说,“姓张。”

“账在哪儿。”

“在我这儿。”

她把纸推到一边。

“拿来。”

他把粮账从包袱里取出来。册是麻纸的,封面上没有字,封底的边磨得发亮。

她接了,翻开第一页。

她看得很慢。第一页十行,她看了半刻,翻第二页。

翻到第十几页,她停住,把册往灯那边挪了挪。

“一天一行。”

“一天一行。”

“米几斗,人几口。”

“米几斗,人几口。”

她往下翻。翻得快了一些,一页一页往下掀。

掀到最后一页,她停住。

她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三个字。”

“三个字。”

“没有日子。”

“没有日子。”

她把册翻过来,看封底。

封底上是那个十字,那一行小字,那一片被他擦黑的地方。

她看了半晌,把册合上。

“这个十,是什么。”

“不知道。”

“底下那一句。”

“五个字,看得见两个。”

她把册放在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先生。”

“嗯。”

“这一本,你打算怎么办。”

“收着。”

“收着,等什么。”

“等有人问。”

她把手拿开。

“有人问的时候,你拿得出来。”她说,“拿不出来,就当你没有见过。”

她把册推回来。

“收好。”

她不再问。她把案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压在砚台底下。

“明日上工。”她说,“地里的豆要浇第二遍水,豆要人看着。”

“好。”

“今夜你睡自己的屋。”

“好。”

他站起来。

“苏校尉。”

“嗯。”

“睢阳的援军批文,我抄了一份。”

她没有抬头。

“抄了做什么。”

“记着。”

“记着,交给谁。”

“不知道。”

她把笔在砚里转了一圈。

“不知道交给谁的东西,自己收好。”她说,“收不好,就是给人惹祸。”

他出去了。

夜里他回到自己那间屋。屋里一张床,一张案,案上一只碗。碗是干的。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

小册。麻纸五十六页,最后几页写满了数。木板。炭,剩半寸。牌。包袱。旧鞋。

他把小册翻到最后,写:

七月初八,回洛阴驿。收骨三百二十七,坑一座,碑一座。名册留城中仓内。

写完他按了自己的脉。按了三回,第三回才数到底。

他写:八分九厘七毫。

写完添三个小字:仍不动。

灯芯结了花。他用炭的一头把花挑掉。

外头有人在院里走,脚步很轻,走到他窗下停了一下,又走了。

他把板放在案的当中,背面朝上。

板上她写的四个字给汗浸过,笔画发了毛。“准”字的最后一笔淡了一半。

他伸手,手指头在“准”字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拿开。

字还是那四个字。

至圣唐 卷18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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