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三月十三
卯时二刻,他出门。
街上没有人。不是空,是人少。少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落在土上。
路上有三堆马粪。三堆都在路中间,堆得圆,还是热的。没有扫。
卖胡饼的那一家,炉子关了。关法是把炉门的铁片插上,铁片上头留一个孔,孔里透出一点红。老妇坐在炉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今日不卖。”
“为什么不卖。”
“等。”
“等什么。”
老妇没有答。她把铁片上的孔又拨小了,红变成一点。
他往北门走。北门还关着。
门外有人等着。他从门缝里看,看见七八个,都站着,没有人敲门。有一个把担子放在地上,坐在扁担上。有一个抱着一个坛子。
“什么时候开。”他问守门的兵。
“辰时。”
“平常是卯时。”
“今日辰时。”
“为什么。”
兵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一根木棍换了个方向。
“上头说的。”
他又问了一句。
“上头是谁。”
“上头就是上头。”兵说,“你别问了。你问一句,我答一句。我答错了,我挨打。你问多了,我也挨打。”
他从北门往回走。
街边有一个卖菜的,蹲在两筐菜中间。一筐是韭,一筐是菘。他把韭一根一根摆齐,摆成一把一把,一把十根。
“今日有人买吗。”
“有。”卖菜的说,“少。”
“少多少。”
“平常一日卖六十把。今日卖了九把。”
“那你还摆。”
“摆。”卖菜的说,“摆齐了,人看见就想买。乱着,人看见就走。”
他把一把韭拿起来,把根上带泥的地方掐掉,掐得很仔细。
“你听说什么了。”
“听说宫里出事了。”卖菜的说。
“什么事。”
“不知道。”卖菜的说,“我听人说,宫城的门关了。”
“关了多久。”
“从昨夜。”
街中间站着一只狗。狗是黄的,瘦,肋骨看得见。它站着不动,头朝北。
他从狗边上过,狗没有动。
“这狗站了多久了。”他问卖菜的。
“半个时辰。”
“它为什么不走。”
“不知道。”卖菜的说,“狗听得见人听不见的。”
街口有一头驴,驴上骑着一个人,穿一件青袍,袍子的下摆掖起来,掖在腰上。骑驴的人低着头,驴走得很慢。
城里骑马的人多。骑马的人从街上过,马蹄铁碰石头,一路响过去。今日街上没有马蹄声,只有驴蹄。
井台上有人洗脸。
那个人把水从桶里舀出来,倒进盆里,低头洗。洗完,把盆里的水泼在井台边上,再舀一盆。泼了三回。
“水凉。”他说。
那个人把头抬起来。四十来岁,脸是湿的,水从下巴往下滴。
“不凉。”他说,“我要洗干净。”
“今日有事。”
那个人把盆端起来,又泼了一回,泼在同一个地方。
“有事。”他说,“我洗了三盆,还没有洗干净。”
一个妇人从门里出来收衣裳。绳上挂着五件,她一件一件取下来,往怀里塞,塞不进,就夹在腋下。
取到第四件,衣裳掉在地上。她没有捡,先把第五件取了,才蹲下去把第四件捡起来。
一个小孩从街那头跑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陶罐。罐口盖着布,布上系着绳。
他认得那只罐。是药罐。
“站住。”
小孩站住。
“送给谁。”
“城北。”
“城北哪里。”
“校场。”
“谁病了。”
小孩把罐子换了个手。
“不知道。”他说,“我送到门口,有人接。”
“你送了几日了。”
“三个月。”小孩说,“一日两回。”
“今日第一回送了没有。”
“送了。”小孩说,“送迟了。路上有人拦,问我罐里是什么。我说是药。他说,谁的药。我说,不知道。他就让我走了。”
“他为什么让你走。”
“他说,不知道的好。”
小孩提着罐跑了。跑的时候罐子晃,布上渗出一点黑。
墙根下站着两个兵。
一个把头盔摘了,夹在腋下。摘了头盔,头上是一层布,布是黑的,湿的,贴在额头上。
“头盔戴上。”另一个说。
“闷。”
“闷也戴上。”
“今日不查。”
“今日不查,明日查。”另一个说,“明日查的时候,你头上没有印子,就是今日没有戴。没有戴,扣三日。”
摘头盔的那个把头盔又夹了夹,没有戴。
他往北又走了一段,走到宫城东墙外头。
墙上有兵。他数:平常这段墙上是五个,今日八个。八个里头有三个是坐着的,坐在雉堞后头,只露出头盔。另外五个站着,面朝外,不朝里。
墙底下有一条巷子,巷口拦着一道绳,绳上挂一块木牌。牌上写两个字:禁行。
牌是新的。木头的颜色还白,字是墨写的,墨还没有干透,边上洇开一点。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他顺着墙根,往南走回去。
从仓门到十字街口,平常一百二十步。他今日走了一百二十步,看见十九个人。
十九个人里,有十七个走得比平常快。
他怎么知道快。街口的石板有七块,从第六块到第七块之间是一丈二尺。平常人走这一段,是五步。今日走过去的人,四步。
有一个走得最快,三步半。那个人穿一件短褐,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包是布的,抱得很紧。
有两个走得慢。一个是那个扫地的老汉,一个是个孕妇。
老汉在自家门口扫地。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扫帚在地上拖,拖出一道一道的印。扫到门口,他把扫帚横过来,把门槛上的土往里推。
“今日扫地。”
“日日扫。”老汉说。
“今日街上没有人扫。”
“他们不扫,我扫。”老汉说,“门口这一块,是我的。我扫了,这一块就是干净的。别人扫不扫,我不管。”
“今日不一样。”
老汉把扫帚立起来,两只手扶着帚柄。
“今日不一样。”他说,“今日街上的人走路不带声音。走路不带声音,是要紧的日子。要紧的日子,我扫我的地。”
他往前走。
走到仓门口,冯老已经在门房里坐着了。
簿摊在案上,翻在今日那一页。笔搁在砚上,笔尖是干的。一页上没有一个字。
“今日不收粮。”
“为什么。”
“等上头。”
“上头说今日不收。”
“上头没有说。”冯老说,“上头没有说话。上头不说话,就是今日不收。”
他把自己的册放在案角上,坐下。
哑小孩来了,站在门口,不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只空碗,碗里有一层水。
“进来。”
小孩摇头。
“为什么不进。”
小孩把碗举起来,让他看。碗里的水在动。
“水在动。”
小孩点头。他把碗放在门槛上,蹲下去,看着碗。
碗里的水一点一点平下来。平到看不见动的时候,小孩把碗端起来,走进来,放在案上。
“你从哪里学的。”
小孩用手指头在案上画了一道横,又画了一道横,两道横中间留一道空。
“谁教你的。”
小孩不答。他把碗推到案里侧,坐在地上。
巳时,仓门外有人跑过去。跑得不快,是那种走了一半改成跑,跑了几步又改成走的跑。
冯老把头抬起来。
“李七。”
“在。”
“把门关上。”
他把仓门关上。门是两扇的,关的时候要先关东边那扇,再关西边那扇。东边那扇底下有一块石头,卡住了,他用脚踢了一下,踢开了。
门关上以后,仓院里暗了一层。
“为什么关门。”
“关门,人就进不来。”冯老说,“人进不来,话就进不来。话进不来,仓里就还是仓里。”
“话总要进来。”
“话进来的时候,是从门缝里进来的。”冯老说,“从门缝里进来的话,是半句。半句比一整句好。”
“为什么。”
“一整句你要信。半句你可以不信。”
巳时末,两个书办来了。一个姓王,一个姓赵。
“冯老。”
“在。”
“今日收不收。”
“不收。”
“上头问起来,怎么说。”
“说等。”
王书办坐下,把手放在膝上。
“宫城的门关了。”他说。
“关了几道。”
“我数的三道。宣仁、重光、明德。”王书办说,“明德门里有人在搬东西。”
“搬什么。”
“箱子。”王书办说,“我看了半刻,搬出来十一只。箱子是大的,两个人抬一只。抬的人走得快。”
“往哪儿搬。”
“往东。”
赵书办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
“我听见一句话。”
“说。”
“我不敢说。”
“那就不说。”冯老说。
赵书办把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我说一半。”他说,“上头那位,不行了。”
冯老把砚台推了推,推正。
“一半够了。”他说。
冯老把笔拿起来,在砚池里蘸了一下。砚池里的墨是干的,蘸不上。
他往砚池里倒了一点水,用指头把墨磨开。磨了三十几圈,墨开了,黑得发亮。
冯老把笔蘸了,在纸上写。
写了一个字。字是“等”。
“这个字,写给谁看。”
“写给自己看。”冯老说。
“写了就是等了。”
“写了就是等了。”冯老说,“不写,人等不住。人一等等不住,就要出门,出门就要问,问了就要答。答错一句,一辈子。”
他把纸翻过来,压在案角上,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写完,他把笔洗了。
洗笔的水是半碗。他把笔放进去,用手指头把笔头的墨挤出来,挤一回,换一回水。换了三回,水清了。
洗完,他把笔挂在笔架上。
笔头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