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9·洛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9 洛下

第十一章 传

※ ※ ※

话是午时来的。

先是阿满。那个在门洞里卖水的小孩,跑到仓门口,两只手扶着门框。

“皇帝没了。”

“谁说的。”

“街上都这么说。”

“街上谁说的。”

阿满说不出来。他站在门口,喘气,喘得很急。

“回去卖水。”

“今日没有人喝水。”阿满说,“今日一早晨卖了四碗。”

“那就回去坐着。”

阿满走了。走了一半,又回来。

“李先生。”

“李七。”

“李七。”阿满说,“我娘说,皇帝没了,盐要涨。她让我问你,要不要先买。”

“你娘怎么知道盐要涨。”

“我娘说,皇帝没了,人人都要腌菜。”

他没有答。阿满等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个人是个兵。那个兵从宫城那边过来,走得很快,走过仓门口的时候,有人叫住他。

“宫城怎么样。”

“门关着。”

“关了多久。”

“我出来的时候关的。”兵说,“我出来以后,里头还有人在关门。一道一道关。”

“皇帝呢。”

兵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

“问。”

兵把肩上的东西换了个肩。

“我听说没了。”他说,“我没有看见。”

“听谁说的。”

“门里传出来的。”兵说,“门里传出来的话,一半是真的。”

第三个人是个老妇,抱着一个包袱,从东边来。她走得慢,包袱抱在胸前,两只手交叉着。

“大娘。”

老妇停下来。

“你从哪里来。”

“宫城东边。”

“那边怎么样。”

“那边人多。”老妇说,“人多,都不说话。有一个人哭,哭了两声,就有人叫他不要哭。”

“谁叫他不要哭。”

“不知道。”老妇说,“穿黑衣的。”

“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妇把包袱往上抱了抱。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们家那位,今日没有回来。”

“你们家那位在哪里当差。”

“宫城里。”老妇说,“管库的。他每日午时回来吃饭。今日没有回来。”

“也许有事。”

“有事也该回来。”老妇说,“他每日回来,是因为他怕我不放心。他怕我不放心,就一定会回来。”

她走了。走了三步,回过头。

“你要是听见什么,告诉我。”她说,“我住在归义坊,第三巷,门口有一口破缸。”

午时末,他去了盐店。

盐店门口排着队。他数了数,十一个人。

平常这个时辰,三四个人。

“一包多少。”他问前面的人。

“五文。”

“昨日三文。”

“今日五文。”

“为什么涨。”

前面的人回过头。是个瘦子,脸上有一层灰。

“皇帝没了。”他说,“皇帝没了,盐就要涨。这是老规矩。”

“哪一朝的老规矩。”

“每一朝。”瘦子说,“我爹经过一回,我爷爷经过一回。皇帝一换,盐先涨,纸第二,铁第三。”

“铁为什么第三。”

“铁要打刀。”瘦子说,“换皇帝的时候,刀不够用。”

队里有个老妇,买了六包,抱在怀里,两只手交叉着,抱得比刚才那个包袱还紧。她走的时候不看路,看着怀里的盐。

卖盐的从门里探出头。

“后头的不要排了。今日只卖二百包。”

“为什么只卖二百包。”

“库里就二百包。”卖盐的说,“卖完了,明日再说。”

“明日还卖不卖。”

“不知道。”卖盐的说,“明日我在不在这儿,我都不知道。”

他去了纸铺。

纸铺的门半开着。里头有个老头,正在把纸一叠一叠往架子上搬。

“纸怎么卖。”

“一张二文。”

“昨日一文。”

“今日二文。”老头说,“明日说不定三文。”

“为什么涨。”

“换年号。”老头说,“换一个年号,天下所有的文书都要重写。重写要用纸。要用的纸,比平常多十倍。”

“你怎么知道要换年号。”

“皇帝死了,儿子接位,第一件事是换年号。”老头说,“换了年号,才算是新的一朝。不换,人家还当是老的一朝。”

“换年号要写多少文书。”

“多。”老头说,“我年轻的时候经过一回。那一年,一个城的文书改了四十三日。四十三日里,我卖出去的纸,够糊三层墙。”

“四十三日。”

“四十三日。”老头说,“改文书的人,改到后来手是熟的。手一熟,就容易错。错了,就重写。重写又要纸。”

他买了二十张。

老头把纸数了三遍,用一张旧纸包起来,捆一道麻绳。

“你买这么多纸做什么。”

“写。”

“写什么。”

“写数。”

“写数用不了二十张。”

“写错了要重写。”他说。

老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

“你这个话,”他说,“跟我刚才说的一样。”

他去了城西的棺材铺。

铺子门口摆着六口匣子,都是薄的,四块板钉的。木匠在里头钉第七口,一手扶钉子,一手拿锤子,敲两下,停一下。

“今日钉了几口。”

“十一口。”木匠说,“这是第十二口。”

“平常一日十来口。”

“平常十来口。”木匠说,“今日十一口,到天黑还有两个时辰,还有四五口。”

“为什么多了。”

木匠把锤子放下。

“不为什么。”他说,“人死要有个匣子。今日死的人多,今日的匣子就多。”

“死的是些什么人。”

“我不问。”木匠说,“来买匣子的,都说是家里的老人。老人的匣子我做得快。青年的,我做得慢一点,尺寸要量。”

“今日有没有青年的。”

木匠没有答。他把一块板翻过来,板上有一道裂纹。他用指头在裂纹上抹了一下,抹平了,裂纹一按又开。

“这一块不能用。”他说。

他把板立在墙边,另取一块。

“先生。”他说,“我做了二十六年棺材。二十六年里,我记得几个日子。一个日子是安庆绪出城那一日,那一日我钉了三十七口。一个日子是去年三月,那一日我钉了二十五口。今日到这会儿十一口。”

“三个日子。”

“三个。”木匠说,“日子不是按年记的,是按口数记的。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数日子一口也没有。有那么几日,多到记不住。记不住的日子,我记得口数。”

“今日是第四个。”

“今日还不知道。”木匠说,“今日还没有完。”

街上开始收摊了。

卖菜的没有收。他把韭又摆了一遍,一把一把摆齐,摆完了,坐在两筐中间。

“你还不收。”

“不收。”他说,“收了,明日就没地方摆。这个地方我摆了十一年。”

“明日也许不能摆。”

“明日再说。”卖菜的说,“今日的菜,今日要卖完。卖不完,明日就烂了。烂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一个人走到坊墙底下,伸手揭告示。

告示贴得高,他够不着,就跳了一下。跳了三回,把纸角撕下来一块。他捏着那一块,往下撕,撕到一半,纸断了。

他把撕下来的半张卷起来,塞进怀里,走了。

撕的地方留下半张纸,纸边是毛的,风一吹,纸边动。

他去找牛十五。

牛十五在仓外头那条街上,坐在一张小凳上,凳腿有一条是短的,垫着一块砖。他背靠着墙,眼睛看着街两头。

“今日看见几个。”

“十三个。”牛十五说,“从宫城那边出来,都往东。手上都拿着东西。”

“什么东西。”

“箱子,包袱,有一个提着一只鸟笼。”牛十五说,“鸟笼是空的。”

“他们走得快不快。”

“快。”牛十五说,“出宫城的人走得快,进宫城的人走得慢。今日只有出的,没有进的。”

“你怎么分得出。”

“看鞋。”牛十五说,“出宫城的人,鞋上干净。宫城里的地道是砖的,砖上没有土。进城的人从外头来,鞋上有土。今日出城的人鞋上干净,进城的人鞋上有土,土是新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宫城里今日不让人进。”牛十五说,“只让人出。”

他把凳子往墙那边挪了挪。

“李先生。”

“李七。”

“李七。”牛十五说,“我看了三十年街。街上有事的时候,先变的不是人,是声音。今日早晨街上的声音少了一半。少的那一半,是说话。人不说话,是因为有一句话,谁都不敢先说。”

“你不敢说。”

“我不敢。”牛十五说,“我一说,就要有人来问我。问我,我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就要挨打。我这腿,挨不起了。”

他把手放在左腿上,按了一下。

申时,一个兵从街上过,一边走一边喊。

“不许说话。各归各家。不许聚众。”

他喊了三遍。喊到第三遍,街上已经没有人了。

喊完了,他自己也不说话了。

他站在街中间,两只手垂着,看了一会儿,往北去了。

他回到仓里。

冯老还在门房里坐着。案上那张“等”字还在石头底下压着。

“外头怎么样。”

“盐涨了。”他说,“纸涨了。”

“人呢。”

“人少了。”

“少了多少人。”

“早上我数了十九个。”他说,“午时以后,我没有数。”

“为什么不数。”

“午时以后,人都在门里头。”他说,“门里头的人,看不见。”

冯老把案上的簿翻开,翻到今日那一页。一页上还是空的。

“今日不收粮。”

“明日呢。”

“明日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册上有名字。”冯老说。

“什么名字。”

“新皇帝的名字。”冯老说,“册上有了名字,文书才能写。文书能写,粮才能收。粮收了,才有人吃。这个次序不能乱。乱了,就要死人。”

“皇帝没了,仓里怎么办。”

“等新皇帝。”

“新皇帝是谁。”

“册上会写。”冯老说。

他把自己的册拿出来,在三月十三这一页写:三月十三。盐五文,纸二文。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街上无人。

添完,他把册合上。

外头天还没有黑。仓院里那盏灯已经点上了,火很小,风一吹就歪。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见街上有一个人的脚步,从东往西,走得很慢,走一段,停一停。走到仓门口,停得久了一点。

然后走了。

天亮他起来。哑小孩坐在门槛上,碗扣在膝上,两只手护着。

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是干的。

至圣唐 卷19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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