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9·洛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9 洛下

第十二章 怎么没的

※ ※ ※

药铺在通远坊,门面朝南,两间。柜台是黑的,柜台后头一面药柜,柜上三十六格,一格一个名。

他进去的时候,贾三正在抓药。贾三五十来岁,手指头粗,抓药不用秤,三个指头一捏,往纸上放,放完了才把秤拿出来称一称,称完了添一点,或者减一点。

“甘草三钱。”

“甘草三钱。”贾三说,“你哪里不好。”

“不哪里。买着放。”

贾三把甘草包了,用纸绳一捆。

“三文。”

他给了三文。给了以后没有走。

“你要问什么。”贾三说。

“问药。”

“问什么药。”

“头风的药。”

贾三把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

“头风。”他说,“川芎、天麻、白附子、细辛。这四味是主。辅的看人。有的人要加黄芪,有的人要加当归。加了当归,是因为血不够。血不够,头就空,空了就疼。”

“一个人的头风,吃了三个月,会不会好。”

“看人。”贾三说,“五十岁以前,多半会好。五十以后,好了也回不去。”

“回不去是什么样。”

“眼睛先坏。”贾三说,“头风久了,眼睛就花。先是看远处花,后是看近处花。再往后,白天跟夜里差不多。”

“再往后呢。”

“再往后就是疼。”贾三说,“一直疼。疼到人不说话,疼到人坐着不动,一坐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他什么也不做,就是在等它过去。”

“你见过这样的。”

“见过。”贾三说,“我手里就有一个。”

他没有问是谁。贾三自己说了。

“宫城里的。”贾三说,“三个月前开始的。头一副药,川芎二钱。第二副,川芎三钱,加白附子。第三副,川芎四钱,白附子二钱,加细辛。三副药下去,疼没有停,人倒是不喊了。”

“不喊了是好了。”

“不喊了是疼得久了。”贾三说,“人疼到第三个月,就不喊了。不是不疼,是喊也没有用。”

“药是谁去送的。”

“我的徒弟。”贾三说,“一日两回。早晨一回,下晌一回。送到帐门口,里头有人接。”

“你不进去。”

“我不进去。”贾三说,“宫城里的规矩,药铺的人到帐门口为止。药递进去,人在外头等。等里头把碗递出来,碗是空的,我就走。”

“你见过他吗。”

“没有。”贾三说,“我在门口站过三个月,没有见过里头的人。”

“那你怎么知道他疼到不喊了。”

贾三把秤放在柜台上,秤盘磕了一下。

“碗。”他说,“头一个月,碗里剩药。剩药是喝不下,喝不下是疼。第二个月,碗里不剩了。不剩不是好了,是他一口喝干了。一口喝干的人,是想快点喝完。”

“这个月呢。”

“这个月碗里又剩了。”贾三说,“剩得比头一个月还多。剩了,就是喝不进去了。”

“他什么时候没的。”

贾三看了他一眼。

“你也听说了。”

“听说了。”

“二更。”贾三说,“二更断的气。我徒弟昨夜送的是第四副,附子没有敢加,加的是人参。人参下去,气能吊住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后,还是断了。”

“你怎么知道是二更。”

“我徒弟说的。”贾三说,“他在门口等,等到二更,里头有人出来说,不用等了。他说,那时候鼓楼上正好打二更。”

“他进去了没有。”

“没有。”贾三说,“他连帐门口都没有到。他在墙外头等。”

“墙外头能听见什么。”

“听不见什么。”贾三说,“他在墙外头,隔着两道墙。”

他把甘草往柜台里侧推了推。

“你要问的,我都说了。”他说,“我说的这些,一半是我看见的,一半是我徒弟说的。我徒弟说的那一半,我没有看见。”

“你徒弟呢。”

“今日没有来。”贾三说,“今早该来取药的,没有来。”

门房在城北,靠着校场的东角。门房是一间瓦屋,屋里一张案,案上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兵。

宋阿十,二十六岁,守门第四年。

“你是仓里的。”他说。

“仓里的。”

“送册的。”

“不是。问话的。”

宋阿十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是一把刀,刀在鞘里,他在擦鞘。

“问什么。”

“昨夜。”

宋阿十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昨夜我不当值。”他说,“我当的是前夜。”

“那你听说什么了。”

“听说了。”宋阿十说,“今日一早晨,门房里进来出去的人,都在说。”

“说什么。”

“说里头那位,是被人勒的。”

“谁说的。”

“不知道谁说。”宋阿十说,“这种话,一传就没有头。你问我,我问谁,谁都说是听来的。”

“怎么勒的。”

“用绳。”

“什么绳。”

宋阿十想了一下。

“就是绳。”他说,“捆东西的那种。”

“几尺。”

“不知道。”

“在哪儿勒的。”

“在帐里。”

“哪一顶帐。”

“就是那一顶。”

“帐里几个人。”

“不知道。”宋阿十说,“都说是几个人,几个我不知道。”

“你一样都不知道。”

宋阿十把刀往膝上放了放。

“我知道一样。”他说,“我知道有一个人昨夜从我门口过去,走过去的时候跑。跑的人不多。我这道门,夜里跑的人,一年也没有几个。”

“什么时辰。”

“三更前后。”宋阿十说,“我听见脚步,抬头,人已经过去了。只看见一个背。”

“背是什么样的。”

“黑的。”宋阿十说,“穿黑的。跑的时候一只手按着腰,按着腰跑的人,是身上带着东西。”

“什么东西。”

“刀,或者别的。”宋阿十说,“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喊。夜里有人跑,喊了要挨打。上头说,夜里的事,看见了当没有看见。”

“这句话谁说的。”

“门上说的。”宋阿十说,“门上也是听上头说的。”

马料棚在城北,离帐一百步。棚是席子搭的,三面围,一面开,里头堆着铡碎的草和黑豆。

温十在棚里,蹲在地上,用一只簸箕簸豆。豆在簸箕里转,转到边上,土和碎末就飞出去。

他二十五岁,脸黑,手上有一层豆粉。

“你是送料的。”

“送料的。”温十说,“也铡草。一夜铡四担。”

“昨夜你在这儿。”

“在。”温十说,“我在这儿过夜。棚里有一张草铺,铺是我的。”

“你看见了什么。”

温十把簸箕放下。

“你问这个,我要先说一句。”

“说。”

“我说了,你不要问我是谁。”温十说,“我不知道是谁。我看见了东西,没有看见人。”

“你说。”

“三更以前,帐里只有三盏灯。”温十说,“平常是七盏。七盏全点,光照到帐外头三步。三盏,光只到帐门口。”

“你为什么看灯。”

“我添料要看着帐。”温十说,“马在桩上,马要是惊了,我要过去拉。看帐是看有没有事。灯多,是有事。灯少,是里头的人要静。”

“三盏灯,是静。”

“静。”温十说,“我添完料,坐在铺上。坐了一会儿,听见鼓。”

“三下,四下。”

温十把头抬起来。

“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我数了两遍。”温十说,“三下,停,四下。四下完了,帐后头有人走动。走动的声音不大。四个人,也许是五个。脚步踩在土上,土是松的,声音闷。”

“后来呢。”

“后来有灯。”温十说,“帐后头亮了一下,是纸灯。纸灯有字,光照出来,字在灯上,是黑的。”

“什么字。”

“看不清。”温十说,“灯在动,字也在动。”

“再后来。”

“再后来抬出来一个人。”温十说,“两个人抬。抬的时候帐门矮,四尺五。前头那个人矮,后头那个人高,抬的时候,脚那一头低。出门的时候,脚先出来。”

“脚先出来。”

“脚先出来。”温十说,“我在棚里,隔着席子看得见。席子上有一个洞,洞有巴掌大。”

“抬到哪儿去了。”

“往西。”温十说,“往西是城墙根。城墙根有一条道,道通到外头。”

“你没有跟过去。”

“我没有。”温十说,“我是铡草的。铡草的跟过去,就活不长。”

“弓弦呢。”

温十的手停在簸箕边上。

“你怎么知道弓弦。”

“我听人说。”

“听谁说。”

“街上。”他说,“街上说的是绳。”

温十低下头,把簸箕里的豆又簸了一下。

“不是绳。”他说,“是弦。”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温十说,“弦是白的。新的弦是白的,因为新弦没有上蜡。旧弦上过蜡,蜡是黄的,日子久了发黑。那一条是白的。”

“在哪儿看见的。”

“帐门口的地上。”温十说,“抬人的时候,有一样东西从里头带出来,掉在地上。掉在门槛外头三寸的地方。是一团,一头有一个圈。圈是打的结,结是活的。”

“你捡了没有。”

“没有。”温十说,“我看了一眼,就低头了。”

“帐子上有泥。”

温十把簸箕放在膝上。

“有。”他说,“帐脚上有泥。泥在帐子下沿,离地一尺那一圈。泥是黑的,湿的,抹了一道,从帐后头抹到帐门口。”

“那几日没有下雨。”

“没有。”温十说,“三月里一场雨也没有下。地是干的,干得裂。城北只有一处有黑泥,就是帐北二十步的那条沟。沟里的泥是从洛水淤过来的,淤了这些年,只有那一条沟里有。”

“泥是脚带进去的。”

“泥是脚带出来的。”温十说,“带出来的时候,人是从沟那边过来的。沟在帐北,人在帐后头进,从后头进,从后头出。出来的时候脚上带泥,抹在帐子下沿。抹了一道,是因为有人贴着帐子走。”

“贴着一顶帐子走,是怕人看见。”

“帐后头没有灯。”温十说,“帐后头是黑的。贴着帐子走,是摸黑走。摸黑走的人,不认路。”

他把簸箕里的豆倒进一只口袋,扎了口。

“我说完了。”温十说,“你不要问我是谁。”

“我不问。”

“你也不要写我的名字。”温十说,“写我的名字,我就活不长。”

“我不写。”

温十把口袋扛到肩上。

“先生。”他说,“还有一样。”

“说。”

“抬出来的时候,那个人的手是垂着的。”温十说,“手垂着,两条胳膊在身子两边晃。晃的幅度一样大。我抬过死人。死人的手,晃的幅度不一样。这个一样。”

“一样说明什么。”

“说明抬的人走得稳。”温十说,“抬的人走得稳,是抬惯了。”

他把口袋扛走了。

回到仓里,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案后头,把木板从怀里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已经有五行。他在第六行写:三月十三。病死。二更。

写完,空一行。

第七行:三月十三。勒死。绳不知。

写完,空一行。

第八行:三月十四。弓弦。新弦。帐脚黑泥。脚先出来。

写完,他把炭放下。

三行之间的空,比字宽。

他看着这三行,看了很久,伸手把木板翻过去。

翻过去以后,他又翻回来。

第八行底下还有地方。他把炭拿起来,在第八行底下添了两个字:三盏。

添完,他把木板立在案上,靠着墙。

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案边,把那一团弦的样子在膝上比了一回:一头一个圈,结是活的。

他用手在膝上打了一个活结,打完了,把手指头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结自己收了,收成一个小圈。

至圣唐 卷19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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