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三月廿九 夜
场上有声音。
有人在磨刀,磨石在刀上走,走一个来回,停一下。有人在补车,锤子敲在木头上,敲两下,停一下。有一头骡子在棚里打喷嚏,打了三个。
他在井台上洗脸。水是凉的,泼在脸上,脸上的土下来一层。他用手抹了一把,抹完看手,手是黑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
屋里点着一盏灯。
灯放在案角,光照到案的一半,另一半在暗里。
案上摊着她的册。册是麻纸的,很厚,翻开着。一页一个名。名字后头有格,格里画着圈、叉、点。
她拿着笔,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有叉的地方,她不看第二眼。看到有点的地方,她停一下。
“这些点,是什么。”
“不知道的。”她说,“走了,没有回来,也没有人报死。这样的人,先点一个点。点上三个月,还没有消息,就画叉。”
“画了叉,就是死了。”
“画了叉,就是不用再等了。”
她翻过一页,往下看。
“多少页。”
“六百一十二页。”
“画了多少叉。”
“三百一十九。”
“点了多少点。”
“四十一。”
“剩下的呢。”
“剩下的活着。”她说,“活着的人,不用画。”
“这一本,是什么时候的。”
“前年冬天起的。”她说,“一个人一页。名字是我写的。有的人的名字我不知道,就写一个号。号是军里的号,人是那个人。”
“画完了怎么办。”
“画完了就烧。”
“烧了谁记得。”
她把手放在册上。
“我记得。”她说。
“记得多少。”
“记不得多少。”她说,“记得几个。记得的人不多,记得的事多。”
她在案的里侧挪了一挪,让出一块地方。
“坐。”
他坐下。
“你替我数这一页。”
她把册推过来,指着一页。
“数什么。”
“数名字。一行一个。数完了告诉我,一共几个。”
他数。一行一行,从上往下。
数到第十九行,他停住。
“怎么。”
“这一行没有名字。”他说,“这一行的格是空的,格里有一片墨。”
她探过身来看。
那一片墨是抹开的,抹得很匀,抹成了一小块黑。
“这一行有名字。”她说,“写的时候墨没有干,手压上去了。压上去,就看不见了。”
“那这个人算不算在册上。”
“算。”她说,“格在。格在,人就在。”
“他叫什么。”
她看着那一片黑,看了很久。
“我记不得了。”她说。
“那你为什么留着这一行。”
“留着,是因为他有过一行。”她说。
他把这一页数完。二十行,二十个名字,一个被墨盖住。
“二十个。”
“二十个。”她说,“写的时候是二十个。现在也是二十个。”
她把册拿回去,合上,又摊开,翻到另一页。
“有一件事。”他说。
“说。”
“我要敲给你听。”
她把笔放下。
“敲什么。”
“一个声音。”他说,“我听过两回。第一回是在一个冬天,一个门外。第二回是三月十二,在洛阳。”
她把手放在册上。
他把手抬起来,先在自己袖子上擦。
擦了两下。袖子是粗布的,擦过以后,手背上留下一道白。
“你擦手做什么。”
“手上有汗,敲出来声音不对。”
她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他伸出手,用指节在案上敲。
三下。
停。
四下。
三下之间隔得很匀。四下之间也隔得很匀。中间那一停,比三下之间、四下之间都长。
敲完,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她没有说话。
她的手停在册上,压着一行名字。笔在案的边上,笔尖朝着她。
灯芯爆了一下,火歪了一下,直起来。
外头有风。风从窗纸上的一个洞钻进来,洞里有一根草,草动了。
过了很久,她把压在册上的手收起来,放在膝上。收的时候,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的。
“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
“那你怎么会。”
“有人敲过。”他说,“那个冬天,有人在我的门外敲过。三下,停,四下。我开门,门外没有人。第二日又来。第三日我守在门后头,守到天亮,没有人。”
“雪上有脚印没有。”
“有。”他说,“雪上有脚印。脚印到门口就没有了,再往前一步也没有。”
她把笔拿起来,捏在手里,没有蘸墨。
“后来呢。”
“后来我把这个敲法用了一回。”他说,“用在一个人的门上。门开了。”
“那个人是谁。”
“死了。”
她把笔放下。
“这个我听过。”
他抬起头。
“在哪里听的。”
她没有答。
“什么时候。”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
“李七。”她说,“你今日刚回来。”
“我今日刚回来。”
“你走了一千一百里。鞋底破了,脚上有泡。”她说,“你先睡。睡起来,我们再说粮,说人,说你这个册上的数。”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我听过。”她说,“我说过了。”
他把嘴闭上。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在案沿上磕了一下。磕得不重,案上的灯晃了一下。
她走到屋角的水盆边。
盆是陶的,盆里有半盆水。水是白日里打的,放在屋里,已经凉了。
她把手放进去。
洗得很慢。先洗手指头,一根一根搓。搓完洗手心,手心搓完,手背翻过来,搓手背。
水没有动。她的手在里头动。
他坐在案边,看着她的背。
她的背是直的。肩上有两块骨头,骨头把衣裳顶起来两个尖。
她洗了很久。
有一处她搓得比别处久。是右手中指的里侧。那一处的皮是白的,白得像泡过水的纸。
水面上浮起一层东西,是灰,是汗,是手上的泥。灰浮在水上,一片一片,越浮越多。
水浑了。
她把水泼在墙根。
泼完,她又从缸里舀了半盆。
“还洗。”
“还洗。”
第二盆水,她洗得比第一盆快。洗完,水也是浑的。
她把水泼在同一个地方。墙根那一片土已经洇透,泼下去的水不往下走,积成一小片。
她把盆放回原处。盆底在砖上磕了一声。
“睡吧。”
“你也睡。”
“我把这一页看完。”
她坐回案后头,把册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
笔拿起来,蘸了墨。
她看着那一行名字,笔尖停在名字上头的空格里,停了很久。
墨在笔尖上聚成一点。聚得大了,滴下来,滴在格子里。
她把那一滴墨用手指头抹开,抹成一小片黑。
然后她在那片黑上画了一个叉。
画完,她往下看下一行。
他没有走。他坐在案对面,把手放在膝上。
灯芯又爆了一下。
她把灯芯剪了,火亮起来,照亮了半个案。
“你坐着不走。”
“我坐一会儿。”
“坐吧。”她说。
她低着头,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有点的地方,她停一下。
“李七。”
“在。”
“你在洛阳,看见多少人。”
“四万八千。”
“数出来的。”
“数出来的。”
“怎么数的。”
“盐,饼,绳痕,棺材。”他说,“四个数,取中间那个。”
她把笔搁下。
“四个数取中间。”她说,“四个数里,有一个是死的数。”
“棺材。”
“棺材是死的数。”她说,“死人也是人。你把死的那个数也拿来取中间,取出来的就不准。”
“取中间,是为了把最不准的那个挑出去。”
“哪一个最不准。”
“盐。”他说,“盐是按口卖的,一口一包。可是盐也能腌菜,也能带走。腌菜的盐不在口里。”
她把手放在册上。
“所以你把盐挑出去了。”
“挑出去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从前不会这个。”
“从前我数东西。”
“现在呢。”
“现在我数人。”他说,“数人跟数东西不一样。东西不会自己走。人会。”
她把册合上。
合上以后,她用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按得比刚才重。
“睡吧。”
他站起来,扶了一下案沿。手按的位置,正是他刚才敲的那一处。
“李七。”
“在。”
“你敲得准。”她说,“三下之间,四下之间,隔的一样长。敲得准,是练过的。”
“练过。”
“跟谁练的。”
他没有答。
她把灯往前推了推,推到他那边。
“灯给你。我这边看得见。”
他把灯端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苏校尉。”
“说。”
“你也练过。”
她的手在册上停了一下。
“我练过的东西多。”她说。
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还有一点光。光是从门缝里出来的,一条,窄。
她坐在案后头,把手放在册上。
手是湿的。册的封皮上留下一个手印,手印很快就干了。干了以后,看不见。
她把灯芯又剪了一回。
剪完,火小了。
她低头,接着看那一页名字。
看到第三行,她把笔拿起来。
笔尖停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
“李七。”
门已经关了。她还是叫了一声。
外头没有应声。院里有脚步,从门口往东去了,走得很慢。
她把册往前拉了拉,拉到灯底下。
案上的灯,火苗低下去。灯芯烧成一朵花,花是黑的。
她没有剪。
火小下去,屋里暗下去。
她的影子在墙上,先是长的,后是短的,后来没有了。
水盆在屋角。盆里的水,浑的,还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