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0·九子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0 九子

第二章 九座城

※ ※ ※

牛病好了,他又住了六日。

六日里他做了三件事:劈柴,补车辕,洗麻袋。

柴劈得不好。他劈的柴一头厚一头薄,六斤拿去烧,烧不着,烟大。

车辕是他自己补的。裂在辕头,裂口三寸长。他削了一块榆木楔进去,楔上打了两个眼,用牛筋穿过。

麻袋三只,在井边泡了两日。水咸了,他把咸水泼在菜地上。

第二日菜死了。一行韭菜,一行葱。

六斤站在菜地边上,看了很久。

“这是盐。”他说。

“我不知道。”

“盐泼在菜上,菜就死。”六斤说,“你不知道盐能腌菜,还能腌死人。”

“不知道。”

苏凰从那边过来,看了一眼菜地。

“死了就死了。”她说,“三行菜,值十二文。”

“我赔。”

“你拿什么赔。”

那个人不说话了。

“下趟带盐。”苏凰说,“营里要二石。带到了,我按单给你抽一分。”

“营里没有单。”

“我给你写一张。”她说,“你认不得字,认数就行。二石,二百斤。”

“二百斤。”

“对得上,抽二斤。”

她进屋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旧的,背面写过字,正面空着。

她蹲在门槛上写。写完念了一遍。

“上元二年四月,收盐二石,二百斤。抽二斤。”

“二石,二百斤。”他跟着念。

“一张单,两个人拿。”她说,“你拿一张,我拿一张。到了,你那张给收的人。”

“给了,我手里就没有了。”

“所以你记数。”苏凰说,“数记在脑子里,纸丢了也不要紧。”

“我记不住这样多。”

“二石。二百斤。”她说,“就三个数。二,二百,二。”

那个人把三个数念了两遍。念完他把纸接过去,折成四折,塞进怀里,塞的时候用手按了按。

“按着做什么。”

“怕掉。”

“掉了也不要紧。”她说,“你方才念了两遍。”

四月廿二清早,他装车。

车上是空的。三只麻袋叠着,捆在车尾,袋口朝上。

苏凰给他一包东西:六个饼,用布包着,布是灰的。

“路上吃。”

“我带了。”

“带了也拿着。”

他把饼塞进车辕下的一个洞里。那个洞是原来就有的,洞里有干草。

李轩宇送他。

六斤跟到路口。

“你从宋州回来。”六斤说。

“从宋州回来。”

“宋州的米好。”六斤说,“我娘说,江南的米,一斗能煮一斗半。”

“一斗半。”

“你带一斗回来。”六斤说,“我给你钱。”

“钱我没有用处。”

“那你要什么。”

六斤想了想,把手上的碗抬了一下,又放下。

“我给你做一双鞋。”他说。

那个人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帮上那道青线补丁朝外。

“鞋我有了。”他说,“你给坡上那个人做一双。”

“他死了。”

“死了也穿。”

六斤没有答。他把碗端回灶房,端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走到渭水桥。十里路,走了半个时辰。

桥是木头的,桥板换过三块,新的那三块颜色浅。

桥下水不大,能看见底。底上是沙,沙上有一条一条的纹。

他们在桥头站住。牛低头去喝水,喝了两口,抬起头,嘴里嚼着什么。

“你记这个做什么。”那个人忽然说。

“记什么。”

“九道。”他说,“你昨日看我那块牌,看了三回。”

“我记数。”

“数记了有什么用。”

“记了才知道少了什么。”

“少了也不是你的。”

“不是。”

那个人看着水。

“少了,是少了谁的。”他问。

“看是哪一笔。”李轩宇说,“粮少了,是吃的人少。盐少了,是腌的菜少。人少了——”

他停了。

“人少了,是册上的数少了。”那个人说。

“是。”

“册上的数少了,要补。”

“你补过。”

“我送过。”那个人说,“不补,上头问。上头一问,县里就要挨。”

牛又低下头去。桥板在他脚下响了一声。

“河那边是什么。”

“北边。”那个人说,“北边是土。”

“土上有什么。”

“有人,有城,有牢。”他说,“牢里的人往外送,送到墙上。墙上添一层土,人就少一层。”

“这话谁说的。”

“第一个城门下头一个老兵。”他说,“他蹲在墙根晒太阳,晒了半日,只说了这一句。说完就咳,咳了半宿。”

“你说九道。”李轩宇说,“一道一道说。”

“我说不全。”

“说几个是几个。”

那个人把左手伸出来,五个指头张开。他用右手拇指去掐左手的指节,掐一个说一句。

“第一个,在北边。过了河还要往北,走九日。城墙是土的,土里掺草。城门两道,外门窄,里门宽。”

他掐第二个。

“第二个在山里。过两道岭,岭上风大。城不大,城里有一个炉,炉上有烟,一年到头都有。”

第三个。

“第三个在海上。风是咸的,晒的衣服三日不干。那里的盐堆成垛,垛上盖席。”

第四个。

“第四个在南边。要坐船,船走两日。城里有水门,水门里头是纸坊。”

第五个。

“第五个在洛阳。洛阳我熟。”

第六个。

“第六个在同州。有沙,沙上有草,草是硬的。那里养马,马圈一排一排。”

他掐到第七个,停了。

“第七个。”

“第七个——”他说,“山下有药铺。”

“华州。”

“华州。”他掐第八个,“第八个在宋州。宋州有水,水比洛阳的宽。城里的仓,仓门是铁的。”

他松开手。

“第九个呢。”

“第九个不去。”

“为什么不去。”

“牌上没有第九道。”他说,“最短的那一道,是回头。”

“那你送的东西,从第一道到第八道,谁收。”

“一道一个收的人。”

“八个人。”

“八个。”他说,“有一个人收两道的,也有一个人收一道的。我认门,不认人。”

“门里的人,你记得哪一个。”

“华州那个。”他说,“他手上有药味。苦的。”

“苦的。”

“苦,还有点凉。”他说,“他接单的时候,手指头是凉的。凉手的人,我见过两个。”

李轩宇把这句话记住了。他没有问第二个是谁。

“门是什么样。”

“门都一样。”他说,“门里有一张案,案上有一块石头。石头是压纸的。单子放在石头上,他看完,把石头压上去。”

“压上去就算收了。”

“就算收了。”他说,“石头一压,数就归他了。数归了他,货就不是我的了。”

李轩宇从怀里把木板拿出来。木板背面有三行字,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

他在那三行下头画了一道。画完,又画一道。

一共画了九道。前八道长,一道比一道短。第九道最短,只有半寸。

“你画什么。”

“路。”

“路画在木板上,会磨掉。”

“磨掉了再画。”

“磨掉了就记不住了。”那个人说,“我不用这个。”

他把车辕上那根绳解下来,递给李轩宇看。

绳是麻绳,粗一指。上头打着结。一个结,两个结,三个结——数到十一。

“一个结,一趟。”

“十一趟。”

“十一趟。”他说,“绳不会忘。绳断了才忘。”

“断了呢。”

“断了就从头打。”他说,“从头打,前头的就没有了。”

牛喝完了水。那个人把绳绕回车辕,绕三圈,结打在里侧。

“一年几趟。”

“五趟。”他说,“三月一趟,六月一趟,十月一趟,凑得上再加两趟。哪一道的货到了,就走哪一道。货不到,就在洛阳等。”

“等多久。”

“等到。”他说,“等一个月也有过。”

“九道,你一个人跑。”

“跑不了。”他说,“九道,九个人。我跑三道。”

“哪三道。”

“同州,华州,洛阳。”他说,“这三道近。远的有人跑。河北的一个人,江南的一个人,宋州的一个人。”

“你见过他们。”

“在洛阳见过。”他说,“交货的时候见。交了就走,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

“说话要问名字。”他说,“问了名字,就记住了。记住了,不好。”

“他说了几句话。”

“三句。”那个人说,“第一句,你不必回去。第二句,你只管送。第三句,数要对。”

“就三句。”

“就三句。”他说,“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你后来见过他。”

“没有。”

李轩宇把炭收进袖子。

“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叫什么。”

那个人想了一下。

“五郎。”他说,“从小就叫五郎。姓写在纸上,纸上的姓是空的。”

“空的也是姓。”

“空的不是。”

他把牛绳抖了一下。牛往前走,车动了,车轴响一声,又响一声。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

“李先生。”

“嗯。”

“营里那个坡,第三排东边数第四个。”他说,“我记住了。”

“记住做什么。”

“下趟回来,我去给他磕个头。”他说,“他是我叫去站桩的。”

车走了。桥板上落了一层盐末,白的,风一吹就没有了。

李轩宇站在桥头,把木板翻过来,看那九道。

前八道有长有短。第九道半寸,是他方才画的。

他数了一遍,九道。又数一遍,九道。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驿门口,他想起一件事:那个人说第一道城在北边,过了河还要往北走九日。九日。九道。九座城。

九座城,九样东西。哪座城供哪样,他还不晓得。那个人说的时候只说城,不说物。物是他自己看见的:盐、纸、马。

他在木板上添了一行小字:一,盐。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把“一”改成“三”。因为第三个城在海上,盐堆成垛,垛上盖席。

改完他又改回来。海上堆盐,不等于海上供盐。盐从海上来,供到哪里去,他不知道。

炭在木板上留下两个黑点。他把木板翻过去,让写字的那面朝下。

他在门槛上坐下,把木板放在膝上。

第九道只有半寸。半寸的地方,写不下一个地名。

他把炭从袖子里拿出来,在那半寸下头点了一个点。点完看了看,用指头把那个点抹了。

抹了以后木板上留着一小块黑。他用指甲刮,刮不掉。

田二在门槛上坐着,看见他在刮。

“刮不掉就别刮。”田二说,“刮多了,木头就薄。”

“薄了怎么样。”

“薄了就断。”田二说,“我的拐上刻了三道,是记日子的。刻到第三道,拐就裂了。”

“裂了换一根。”

“换了,三道就没了。”他说,“没了,就记不得是哪一日断的腿。”

至圣唐 卷20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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