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六月廿四(761.6)
六月廿四,他去了同州。
同州在长安东北,二百八十里。他骑马走两日,第二日午后到沙苑。
沙苑是沙地,沙上长草,草是硬的,一脚踩下去,草不倒。草间有水,水是咸的,牛不喝。
唐初这里养过十万匹马。老监牧说,那时候草不够,要往沙上撒豆。现在撒不起豆,草就够了。
路上他见了两群马。一群十七匹,一群三匹。十七匹的那群走在前头,走得很慢,有一匹的右前腿是弯的。
沙苑监在沙地的北边,一圈土墙,墙里是马圈。马圈一排一排,一排二十间,间与间之间有槽。
監门里坐着一个书手,姓严,行九,四十来岁,眼睛红,看人的时候先看人的靴。
“粮料院的。”
“粮料院的。”李轩宇把帖递过去。
严九接了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马料的账,年年对。”他说,“对了七年,没有一年对上过。”
“今年对一对。”
“对不上怎么办。”
“对不上就写不合。”
严九把帖放在案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三本账。”他说,“马籍一本,死账一本,料账一本。你要看哪一本。”
“三本都看。”
“三本不能放在一处。”严九说,“马籍在里间,死账在外间,料账在仓上。”
“为什么不能放在一处。”
“库房小。”他说,“三本放一处,桌子不够大。”
“那就把桌子拼起来。”
严九看了他一眼。
“你是粮料院的。”
“是。”
“粮料院的人,管粮,不管马。”
“马吃粮。”李轩宇说,“马吃粮,粮就是我的。”
严九没有再说话。他叫了两个小吏,把外间的两张案并到里间,并成一长条。
马籍先搬来。马籍是册,一册三百匹,一匹一行。行头是烙号,行中是毛色、口齿、来处。
死账后搬来。死账也是册,一册一百页,一页十行。行头是日子,行中是烙号,行末一个字:死,或倒毙,或拨驿。
料账最后搬来。料账是簿,一个月一页,一页上头写领,下头写支。
三本并在一处,桌子就满了。
“三本。”严九说,“你要怎么看。”
“先看马籍。”
马籍最后一页是结数:存马三千二百匹。
“三千二百匹。”他念。
“三千二百匹。”严九说,“去年是三千四百。前年是三千五百。”
“一年少两百。”
“少两百。”严九说,“马会老。老了就退。退了就补。补的不如退的多。”
“为什么不补。”
“买马要钱。”他说,“钱在兵部。兵部不给,就少。”
他把死账翻开。
“去年的死账,一千零四十七匹。”他说,“死一百零四,倒毙九百四十三。”
“倒毙是九成。”
“九成。”严九说,“死要报验。报验要官验,官验要等。等的时候马不能埋,埋在圈后头,臭。所以马都倒毙。”
“倒毙不要验。”
“倒毙只要保结。”他说,“保结是三个人画押。画押的人是马夫。马夫天天在马圈里,马死了他第一个知道。”
“三个人画押,画了就能销籍。”
“画了就能销。”严九说,“销了籍,料就减。”
“减了没有。”
严九把手放在料账上。
“料账在仓上。”他说,“仓上的人管料,不管籍。籍销了,仓上不知道。仓上按月初的马数领料。”
“月初的马数,从哪里来。”
“从马籍来。”他说,“马籍一月一结。月里死的马,结的时候还在。”
李轩宇把料账翻开。料账第一页是正月。
正月领:粟一千七百六十石,豆一千一百七十三石。
“一匹一日多少。”
“粟三升,豆二升。”严九说,“合五升。”
“三千二百匹,一日一百六十石。一月三十日,四千八百石。”
“四千八百石。”严九说,“正月领的粟豆合二千九百三十三石。”
“差一千八百六十七石。”
“差的记‘折’。”严九说,“粟有糠,豆有土。折三成。”
“三成是一千四百四十石。还差四百二十七。”
严九没有答。
“料账一年领多少。”
严九把十二页翻完,把数加起来。他加得很慢,加完在纸上写了一个数。
“六万二千六百四十石。”
“六万二千六百四十石。”李轩宇说,“三千二百匹,一匹一年十八石,五万七千六百石。”
“差五千零四十。”
“五千零四十石。”他说,“五千零四十石,是二百八十匹一年的料。”
严九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二百八十匹。”
“二百八十匹。”李轩宇说,“料是按马领的。账上多领了二百八十匹的料,就是账上有二百八十匹没有销籍的马。”
“没有销籍的马,在哪里。”
“在圈后头。”他说,“埋了。”
严九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来。
“你等一等。”
“等。”
严九把死账从去年翻到前年,从前年翻到大前年。他一行一行看,看到“倒毙”两个字就用指头按一下。
按到第三本,他的手停住。
“去年倒毙九百四十三。”他说,“前年八百七十六。大前年七百九十二。”
“三年,二千六百一十一。”
“二千六百一十一。”严九说,“三年,八百七十匹一年。”
“料账三年多领多少。”
“一万五千一百二十石。”他说,“八百四十匹一年。”
“八百四十,与八百七十,差三十。”
“差三十。”严九说,“三十匹,是一个月的数。月初死,月末才销。一个月,三十匹。”
院子里有人进来。是霍成。
霍成四十来岁,脸黑,左边眉毛断了一截。他进门先看那三本账,再看李轩宇。
“你。”
“我。”
“你还活着。”
“活着。”
霍成在门边站着,没有坐。
“我押马的时候,你算过料。”他说,“你算错过一回。”
“一百七十一匹。”李轩宇说,“死五,倒毙四,拨驿八。”
霍成把眉毛那一段断的地方摸了一下。
“你记得。”
“记得。”
“那一次我赔了四十贯。”霍成说,“四十贯,我三年的俸。”
“算错过。”
“算错了,我赔了四十贯。”
“赔了。”
“这回你算得对不对。”
李轩宇把三本账摊开。
“马籍三千二百匹。料账六万二千六百四十石。死账三年二千六百一十一匹。”
他把三个数一个一个说,说得不快。
“三本账,单看一本,都是平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门边那个小吏的笔停在纸上,笔尖上有一滴墨,墨聚到最大,掉在纸上。
“放在一处,就不平了。”
严九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
霍成走到案边,低头看料账。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我不认字。”他说,“你给我说。”
“料按马领。”李轩宇说,“马死了,籍要销。籍不销,料照领。领了的料,一半进了马槽,一半进了别处。”
“别处是哪里。”
“仓。”他说,“领出来的料,入库。入库记存。存到年底,存下的料折钱。”
“折钱给谁。”
“给领的人。”
霍成把手放在案上。他的手大,指节粗,放在纸上把纸按出一个坑。
“我押了十九年马。”他说,“十九年,我只管押。马死在我手上,我赔。马死在圈里,我不管。”
“现在管了。”
“不管。”霍成说,“我管不了。我认不得字。”
他把手拿开。纸上留着一个坑,坑的形状是他的手掌。
“你算这个,是为了什么。”他问。
“为了知道少了几匹马。”
“知道了,马就回来了。”
“不回来。”
“那算它做什么。”
“知道了,才知道少了。”李轩宇说,“不知道,少三百年也是少。”
霍成看了他一会儿。
“你还是这样。”他说。
他往外走。走到门槛,靴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磕得很响。
严九把三本账合上。他合得很慢,一本一本合,合完把三本叠在一处。
“这一本,我抱走。”他说。
“抱到哪里。”
“监里。”他说,“监里要议。”
“议什么。”
“议这五千零四十石。”严九说,“五千零四十石,不是一个小数。我一个人议不了。”
“议了怎么办。”
“议了,报。”他说,“报上去,上头查。查了,要人认。”
“谁认。”
“领料的人认。”严九说,“领料的是我。”
他抱起三本账。三本叠在一处,厚,他用两只手抱,抱的时候身子往后仰了一点。
李轩宇在院子里洗手。
井在院子西头。井台是石的,石上有磨出的槽。井绳挂在辘轳上,绳上打了一个结。
他把桶放下去。绳到结的地方卡了一下,卡住了。
他把绳提起来,解那个结。结打得很紧,绳是湿的,越解越紧。
解了有一炷香。最后他用牙咬住绳的一头,两只手往两边拉。
结开了。他把桶放下去,打上水来。
水是凉的。他把手放进去,洗了三回。
沙苑的水是咸的。洗完了手,手上有一层白。
回到监门口,严九还在案边。三本账放在案上,叠着。
“粮料院的。”严九说,“你叫什么。”
“李。”
“李什么。”
“李轩宇。”
严九把这三个字写在帖的背面。写完他看了一遍,把帖折起来,塞进袖子。
“你下回还来。”
“下回是明年。”
“明年账还是这样。”严九说,“你来了,还是不平。”
“那就年年不平。”
严九没有说话。他把手在帖上按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日头在西边的沙上。沙是黄的,黄里有一条一条的影,是草的影。
他骑上马,往南走。走了三里,他停下来,把木板拿出来。
六月廿四,沙苑,马三千二百,料六万二千六百四十,多五千零四十。
写完他在“多”字下头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右头长出一寸。
三本账都是平的。放在一处,就不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