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六月十八(761.6)
六月十八,院里领冬炭的单子下来了。
“六月领炭。”李轩宇说。
院里的炭盆还在廊下,盆是铁的,盆底有一层白灰。去年的炭烧完了,灰没有倒。
“去年领了多少。”
“三百秤。”吴书手说,“烧到二月,剩十七秤。剩的十七秤,退了回去。”
“退了回去,钱退不退。”
“钱不退。”吴书手说,“退了炭,账上记‘余炭’。余炭入明年。”
“六月领,八月到,十月烧。”吴书手说,“炭要早备。备晚了,路上有雪,车过不来。”
“院里一年多少。”
“三百秤。”
“一秤多少斤。”
“十五斤。”吴书手说,“官秤十五斤。宫城用炭,一秤也是十五斤。”
“三百秤,四千五百斤。”
“一冬多少日。”
“九十日。”吴书手说,“九十日,一日三秤三斗。一盆炭,一日烧三十斤。”
“三十斤,屋里能烧到几成暖。”
“烧不到。”吴书手说,“窗纸糊两层,烧不到。糊三层,也烧不到。手不僵,就算好。”
“宫里怎么烧。”
“宫里一屋一个炭盆。”吴书手说,“盆是铜的,比铁的重。一盆一日十斤,一屋三个盆,三十斤。”
“宫里有多少屋。”
“不知道。”他说,“只知道洛阳一冬两万秤。两万秤,三十万斤。三十万斤,一百日,一日三千斤。三千斤,一百个屋,一屋三十斤。”
“四千五百斤,一个冬天。”吴书手说,“院里人多,屋大,窗纸破。破的地方糊不上,就烧炭。”
“一秤多少钱。”
“官价三十文。”吴书手说,“市价六十。”
“又是官价。”
“又是官价。”吴书手说,“官的记三十,市的付六十。差的三十,记贴钱。”
他把单子推过来。单子是印的,上头有格,格里有数。格下头一行小字:长安县炭场解。
“长安县的炭,从终南山来。”吴书手说,“南山到长安六十里。六十里,车走两日。”
“为什么走两日。”
“一车装二十秤。”他说,“二十秤三百斤。三百斤上车,轴要断。走一日,歇一日。”
午后五郎来了。他从洛阳回来,车上装着一包东西,包布是灰的。
“洛阳的炭。”他说,“一秤。”
“你带炭回来。”
“车夫给的。”五郎说,“他说,长安的炭贵,带一秤回去烧。”
李轩宇把布解开。布上有一层灰,灰是黑的,一碰就掉。
炭在布里。炭是段,长短不一,断口亮,亮的地方有细纹。段与段之间用麻绳捆着。
麻绳上拴着一块木牌。牌是薄的,一寸宽,两寸长,牌上烙着两个字:狻猊。
“这两个字是什么。”
“炭场的名字。”五郎说,“车夫说,洛阳的炭场叫狻猊。他说话的时候,把这两个字念成‘酸泥’。”
“车夫叫什么。”
“麻六。”五郎说,“他脸上有一块黑,洗不掉。他说那是炭。”
“他还说什么。”
“他说洛阳一冬要烧四万秤。”五郎说,“宫城两万,军中一万,官厨一万。”
“四万秤,六十万斤。”
“六十万斤。”五郎说,“他说山上砍炭的人,一冬砍六十秤。”
李轩宇把手停在牌上。
“四万秤,六十六个人砍不出来。”
“六百六十六个。”五郎说,“他说山上有六七百人。”
“六七百人,住在哪里。”
“住在炭窑边上。”五郎说,“窑是土窑,一窑能睡五个人。窑里没有窗,门朝南。门朝南,风进得少。”
“住窑里的人,算谁的。”
“算山上的。”五郎说,“山上的山,是官的山。山上的人,不是官的人。”
“六七百人,册上多少。”
“册上二百一十三。”五郎说,“他说的时候,用手比了一下,比到胸口。他说,山上的人,比这个高的一层,不在册上。”
“不在册上,怎么算工。”
“不算工。”五郎说,“算秤。一秤三十文,砍的人拿三十文。拿了就走,不问名字。”
“不问名字,怎么记。”
“不记。”五郎说,“车夫说,山上的账,只有秤。一车二十秤,进门交门钱,出门交单。单上写秤数,不写人。”
李轩宇把那张洛阳的炭单拿出来。单子是五郎带回来的,纸薄,边上有一道折。
单子上有格,格里有数。格下头一行小字:河南府炭场解。
他把两张单子并排放。
两张单子,式一样。格的宽窄一样,字的大小一样,连末了一行小字的位置都一样。
“一样的。”他说。
“什么一样。”
“单子。”李轩宇说,“长安的炭单,洛阳的炭单,是一个式。”
“一个式不好吗。”
“一个式,就是一个书手写的。”他说,“长安县的书手,河南府的书手,不会写成一个式。除非式是发下来的。”
“发下来的式,各处照抄。”
“各处照抄,抄成一个式。”他说,“抄成一个式,两张单就能放在一处比。”
他把两张单子的数对了一遍。
长安三百秤,四千五百斤。洛阳四万秤,六十万斤。
“洛阳是长安的一百三十三倍。”
“洛阳是京城。”五郎说,“京城烧得多。”
“洛阳不是京城。”李轩宇说,“京城在长安。”
“车夫说,洛阳城里有人。”五郎说,“比去年少。”
“少多少。”
“他说不上来。”五郎说,“他说,去年坊门开的时候,街上走不动。今年走得动。”
五郎没有说话。
“洛阳的宫城,空了六年。”他说,“空了的宫城,烧两万秤炭。”
“宫城空了,宫里的人还在。”五郎说,“车夫说,宫里还有人。人不多,可是屋要烧。屋不烧,梁会裂。梁裂了,屋就塌。屋塌了,日后回来的人没有地方住。”
“所以空屋也烧。”
“空屋也烧。”五郎说,“一冬两万秤。烧了六年。”
李轩宇把炭单放下。
“麻六还说什么。”
“他说他拉了十一年炭。”五郎说,“十一年,一秤三十文,没有变过。可是米价变了。十一年前米一斗十文,今年一斗四十文。”
“三十文,买不到一斗米。”
“买不到。”五郎说,“他说,一秤炭三十文,一个人一冬砍六十秤,得一千八百文。”
“一千八百文,买四十五斗米。”
“四十五斗,四石五斗。”五郎说,“一个人一年吃七石二斗。”
“不够。”
“不够。”五郎说,“他说,砍炭的人,冬天吃两顿。春天山上没有活,就下山。下山的人,一半不回来。”
“不回来去哪里。”
“不知道。”五郎说,“他说,下山的人往南走。南边有田。田是别人的,种了分一半。”
李轩宇把那一秤炭解开。炭段散在案上,一段一段。
他拿起一段,在手里掂了掂。
“这一秤,在洛阳卖六十文。”
“六十。”
“进门还要钱。”五郎说,“一车二十文。”
“一车二十秤,一秤一文。”
“一秤一文。”他说,“空车出门不要钱。”
“山上三十文。”他说,“三十文里,还有山税。山税多少。”
“车夫说,一秤抽三文。”
“三十文抽三文,剩二十七。”他说,“二十七文,山里到城里六十里,脚钱一秤二文。”
“剩二十五。”
“二十五文,一个人一冬六十秤,一千五百文。”他说,“一千五百文,三十七斗半。”
“比四十五斗少。”
“少七斗半。”他说,“七斗半,是一个人两个月的口粮。”
“两个月。”五郎说,“一冬三个月。三个月里,后一个月吃什么。”
“吃前两个月的。”
“前两个月也不够。”
“不够就欠。”李轩宇说,“欠了,明年再砍。明年砍的,先还今年的欠。”
五郎把炭段一段一段收回布里。
“李先生。”
“嗯。”
“山上的账,只有秤。”
“只有秤。”
“册上没有他们。”
“册上没有。”
五郎把布的四角对起来,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布被拉得变了形。
“那他们死了,谁报。”
“没有人报。”
“一个都不报。”
“一个都不报。”李轩宇说,“册上没有的人,死了不算死。不算死,就不用销。不用销,就不用报。”
五郎把布包提起来,提了一下,又放下。
“这一秤我留给你。”他说。
“你带回去烧。”
“我车上还有。”他说,“这一秤你留着。你看看,一秤炭有多重。”
他把布包放在案上,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
“李先生。”
“嗯。”
“麻六说,山上今年雪大。”他说,“雪大,砍的人少。四万秤,砍不出来。”
“砍不出来怎么办。”
“砍不出来,就少烧。”五郎说,“少烧,账上还是四万秤。账上是四万秤,炭是两万秤。差的记‘俟后补’。”
“俟后补,补到什么时候。”
“补到明年。”五郎说,“明年再俟后补。”
夜里他把那一秤炭重新称了一遍。
院里的秤是官秤,秤杆上刻着十五斤。他把炭放进秤盘,秤砣挂到十五斤的星上。
秤杆平了。平的时候秤杆的头翘了一点,翘得很少。
他把秤砣往里挪了一分。秤杆又平了。
“十四斤九两。”他说。
他把这个数记在木板上:六月十八,洛阳炭,一秤十四斤九两。
记完他看了一遍。一秤差一两。四万秤,差两千五百斤。
两千五百斤,一百六十六秤。一百六十六秤,是三个人一冬的活。
他把炭段收回布里。收的时候他把牌解下来,放在案上。
牌上两个字,烙得很深。深的地方有一层黑,黑里透出木头的黄。
他把那块牌收进袖子。牌是薄的,收进去以后,袖子的一边沉了一点。
炭的味是酸的。酸的里头还有一点甜,甜得很淡。
院里那盆去年的灰,他端出去倒了。倒在墙根,灰里有几块没有烧透的炭,黑的,指甲一掐就碎。
山上的账只有秤。册上没有的人,死了不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