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七月廿三(761.7)
七月廿三,宋州来了一个人。
他不是五郎。他姓侯,行五,四十三岁,宋城县的户曹佐。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衫的下摆沾着泥,泥干了,一块一块。
他是走来的。走到渭北,走了三十九日。
“找五郎。”他说。
“五郎不在。”
“他几时回。”
“八月。”
侯五在门槛上坐下。他把鞋脱了,鞋里倒出一点沙。
“那我等。”
“等三十九日。”
“等。”他说,“我没有地方去。”
苏凰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吃饭。”她说。
“我有干粮。”
“干了。”
侯五把干粮拿出来。干粮是饼,饼上有一层绿。
“扔了。”苏凰说。
他把饼收起来,收进怀里。
“扔了可惜。”
“吃了要病。”
“病了再治。”
苏凰没有再说话。她进灶房,端出一碗粥,放在门槛上。
侯五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吃。”她说。
他吃了。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吃到碗底,把碗底的米粒用指头刮起来。
“你是粮料院的。”他忽然说。
“是。”
“李。”
“李轩宇。”
侯五把碗放下。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折了四折,折的地方磨白了,纸角软得像布。
“第八道的人给我的。”他说,“宋州仓的书手。他说,这张不用送,给长安一个记数的看。”
“他叫什么。”
“不知道。”侯五说,“仓里的书手,一年换一个。我只知道他手上有墨。”
李轩宇把纸展开。
纸上三十七行。一行五个字,一行一个人。
第一行:上元元年,宋城,王二。
第二行:上元元年,宋城,李十。
第三行:上元元年,柘城,张五。
……
每一行的头两个字是年份,中间两个字是县名,末了两个字是人名。
“这是什么。”
“补籍单。”侯五说,“一个县少了人,从邻县补一样多的人。人不来,名字来。”
“补了多少。”
“三十七个。”他说,“宋城补十九,柘城补十一,谷熟补七。”
“县里原来多少户。”
“一千二百户。”侯五说,“我接手的时候一千二百户。今年八百四十户。”
“少了三百六十户。”
“少了三百六十户。”他说,“户少了,口也少。口少了,丁也少。丁少了,税就少。税少了,县里就穷。县里穷,补籍的纸钱都要省。”
“纸钱多少。”
“一张单三文。”他说,“一张单补十个人。三十七个人,四张单,十二文。”
“十二文省不下来。”
“省不下来。”侯五说,“省不下来,就从单上抽三个名字。”
“补了,册上的人数就够了。”
“就够了。”
“人来了没有。”
侯五看着他。
“人来做什么。”他说,“册上要的是数。数够了,人来不来,上头不问。”
李轩宇把单子从头看到尾。
三十七行。名字都是两个字。有两个名字一样,一个是柘城的张五,一个是谷熟的张五。
“两个张五。”
“同名多。”侯五说,“同名不要紧。数对就行。”
“两个张五,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两个名字。”侯五说,“一个人只有一个名字。两个名字,就是两个人。”
“人在哪里。”
“一个在柘城,一个在谷熟。”他说,“也都不在。这两个名字,都是从别处挪来的。挪来的时候,柘城挪一个,谷熟挪一个。挪的是名字,不是人。”
“挪来的名字,原来那个县还有没有。”
侯五的手停了一下。
“有。”
“两边都有。”
“两边都有。”他说,“挪过去,原来那边不销。销了,原来那边就少了。少了要补。补了又要挪。挪来挪去,越挪越少。”
“越挪越少,怎么会少。”
“因为每挪一次,要写一张单。单要人写,纸要钱,脚要钱。”侯五说,“写单的人,从单上抽三个名字,抵纸钱。”
“抽三个名字。”
“抽三个。”他说,“抽走的三个,哪一个县都不认。不认,就成了空的。空的名字还在册上,人没有了。”
李轩宇把单子放在膝上。
“你送这个申,送了几回。”
“三回。”
“退了几回。”
“三回。”
“退的理由。”
“数不对。”侯五说,“上头说,少三个。我补了三个,送上去,上头说,还少三个。”
“补的三个,是抽走的三个。”
“是。”
“抽走的三个,补上去,又被抽走。”
“又被抽走。”侯五说,“所以年年补,年年少三个。”
“少了三年。”
“三年。”他说,“三年,九个名字。九个名字,九个空。”
苏凰在门口站着。她手里拿着一只簸箕,簸箕里有谷。
“补籍是谁定的。”她问。
“上头。”
“上头为什么定。”
“因为数。”侯五说,“数少了,要报。报了要查。查了要问,人去哪里了。问不出来,就补。补了,数就够了。数够了,就不必问。”
“人不问,人去哪里了。”
侯五没有答。他把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逃。”他说,“逃了。逃到山里,逃到船上,逃到不写名字的地方。”
“逃了的人,还算不算。”
“算。”他说,“册上算。”
李轩宇把单子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印。
印是方的,印文两个字:螭吻。
“这两个字是什么。”
“县里的印。”
“县里的印,为什么是这两个字。”
“不知道。”侯五说,“印是上头发的。发下来就是这样。用了多少年,我不知道。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这样。”
“县名呢。”
“县名在单头。”他说,“单头写宋城。印是这两个字。”
李轩宇把印看了一遍。字是阳文,凸出来的,印在纸上,字比纸白。
两个字,十九笔。第一笔长,最后一笔短。
他把单子从头再数一遍。
一行一行数,数到第十九行,他停住。
第十九行:上元元年,白渠,陈六。旁边一个小字:补。
“这一行。”
“怎么。”
“白渠不是县。”
“白渠是村。”侯五说,“村也补。村小,补的少。”
“陈六。”
“陈六。”
“这个人死了。”
侯五抬起头。
“死了。”
“去年三月死的。”李轩宇说,“死在军中。”
“军中销了没有。”
“销了。”
“县里没有销。”侯五说,“军中销,县里不知道。县里要销,要军中的文书。文书不来,县里不销。”
“不销,就还在册上。”
“在册上。”他说,“在册上,就要补。”
“死了的人,也补。”
“补的是名字。”侯五说,“名字在册上,就要补够数。数不够,申就退。退了,我再来。”
“他家里还有人。”
“有。”侯五说,“一个娘,眼睛不好。”
“他娘还领他的口分。”
“领。”侯五说,“册上有人,就领。领了三年。”
李轩宇把单子放下。放下的时候纸角翘起来,他用指头按住。
“侯五。”
“嗯。”
“第九座城,你去过没有。”
侯五看着他。
“什么第九座。”
“九座城。八座供东西。第九座供人。”
侯五把嘴闭了一下。
“我不晓得九座城。”他说,“我只晓得补籍。”
“补籍的单,从哪里来。”
“上头。”
“上头的上头。”
侯五没有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三个小纸团。纸团捏得很紧,捏成了三个硬球。
“这是什么。”
“三个名字。”
“哪三个。”
“抽走的那三个。”他说,“我抄下来的。抄下来,捏在手里。捏了三年。”
“抄下来做什么。”
“怕忘。”他说,“忘了,就真的没有了。”
他把三个纸团放在门槛上,一个挨一个。
“你打开看。”
李轩宇把第一个打开。纸上是三个字,墨淡了。
“王阿。”
“王阿。”侯五说,“柘城的。十四岁。”
第二个。
“李满。”
“李满。宋城的。三十一。”
第三个。
“陈六。”
李轩宇的手停在纸上。
“陈六。”
“陈六。”侯五说,“白渠的。十九。”
“这个陈六,与单上那个陈六,是一个不是。”
“不知道。”侯五说,“名字一样。白渠只有一个陈六,我晓得。册上写两个,我就补两个。”
“一个死了,一个抽走了。”
“一个死了,一个抽走了。”侯五说,“两个都不在。册上还有两个。”
苏凰把簸箕放下。
“你补的名字,有没有一个是真的。”
“有。”
“哪一个。”
“第七行。”侯五说,“谷熟的,侯七。”
“侯七。”
“我儿子。”
苏凰没有说话。
“他跑了。”侯五说,“跑了三年。跑了以后,册上要销。销了,就当他死了。”
“销了没有。”
“没有销。”他说,“我把他补在册上。补在册上,他就还在。”
“人在哪里。”
“不知道。”侯五说,“补在册上,他就有口分。有口分,他回来还有田。”
“他不回来呢。”
“不回来,口分我领。”他说,“领了,给他留着。”
“留了三年。”
“三年。”他说,“三石六斗。放在缸里,缸上有盖。”
苏凰把簸箕端起来。
“缸里的米会坏。”她说。
“坏了换新的。”侯五说,“换了三回。”
夜里侯五睡在柴房。他睡的时候把三个纸团放在枕边,一只手按着。
李轩宇在廊下坐着。他把那张单子摊在膝上,从头抄。
抄到第十九行,他停了一下。他把“补”字抄在名字前头,抄完看了一遍,把“补”字划掉,抄在名字后头。
抄完他数了一遍:三十七行。
天亮的时候五郎回来了。
他的车停在场上,车上盖着席。他跳下来,看见柴房里有人,站住了。
“侯五。”
“五郎。”
两个人没有说话。五郎把牛绳绕在车辕上,绕三圈,结打在里侧。
“第八道的人给你的单。”他说。
“给了。”
“他说什么。”
“他说给长安一个记数的看。”
五郎点了一下头。
“第九道。”他说,“我问他第九道。他说,第九道不用走。”
“不用走。”
“给牌的人说的。”五郎说,“第九道不用走。你站着的地方,就是第九道。”
风从场上过来,把席的一角掀起来。席底下是空的,车上没有货。
“这一趟没有货。”
“没有。”五郎说,“第八道的人说,这一趟不用装。他说,你看完了,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五郎把席盖回去。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认字。”
侯五从柴房出来。他手里捏着三个纸团。
“我要走了。”他说,“还要去三个县。”
“补数。”
“补数。”
“补到什么时候。”
“补到数对上。”
“数对上了呢。”
“数对上了,人就不用补了。”
他把三个纸团塞回怀里。塞的时候按了按,像按一张单。
三十七行。第十九行是陈六。名字后头一个小字: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