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七月廿九(761.7)
七月廿九,夜里他画图。
白日他先摆了一遍。案上有米,他数了九粒。
第一粒放在案的上头。第二粒放在第一粒的右下。第三粒放在最右。第四粒放在最下。第五粒放在当中偏左。第六粒放在第五粒的左下。第七粒放在第六粒的右。第八粒放在第七粒的下头。第九粒放在正中。
摆完他看了一遍。九粒米,摆得不像天下的样子。
他把米推散,重摆。第二遍摆得比第一遍紧,第八粒压住了第五粒。
第三遍他把手停在半空,想了一会儿,把第九粒拿起来,放在纸的角上。
放完他又把第九粒拿回来,放回正中。
米粒在案上留了九个印。他把印抹了。
纸是旧纸,从一卷废了的杂卷上裁下来的,背面有字,他把字的那面朝下。
炭是半寸,尖磨过。他先把纸的四边对齐,用指甲压出折痕,压了三道。
他不会画地图。他这辈子只画过账。账是行,行是横的,一行一行往下排。
所以他先画九行。
第一行画在纸的上头。上头是北。莫州在北,过了河还要往北走九日。
第二行画在第一行右下。莱芜在山里,山在东。
第三行画在最右。沧州在海上。
第四行画在最下。宣州在南,要坐船。
第五行画在纸当中偏左。洛阳。
第六行画在第五行的左下方。同州,有沙。
第七行画在第六行的右边。华州,山下有药铺。
第八行画在第七行的下头。宋州。
九个点,八行。第九行他画在正中,画在八行围出来的空处。
画完他看了一遍。九个点排在一处,不像地图,像一本账的九行。
他在每个点旁边写一个字。
囚。铁。盐。纸。炭。马。药。粮。
写到第九个,他停了。
第九个点旁边应该写一个“人”字。他把炭按在纸上,按了一下,没有写。
“人”字两笔。一撇一捺。两笔的字,写在哪里都太小。
他把炭提起来。炭尖在纸上留了一个点。
就在这个时候,眉心烫了一下。
烫是从里头出来的。不是外面的火,不是灯。他把手按上去,手是凉的,眉心是烫的。
他以为是有汗。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没有汗。
他又擦了一下。第二下擦得重,把皮擦红了。
烫没有退。烫的地方只有一指宽,正在三道纹上。三道纹,中间那一道最烫。
他把灯端到铜盆边。
铜盆在门后,盆里有半盆水,是晚上洗脚剩下的。水面上浮着一点灰。
他把脸凑下去。
水面上有三道红。
他抬起头,水面上的红还在。他又低下头,红在他的眉心,在水里,三道,竖着,一道比一道短。
他把灯举到盆边。灯近了,红就淡;灯远了,红就深。
“不是灯。”他说。
他把水搅了一下。水一晃,三道红散开,散成一片。水静下来,红又聚成三道。
他想起洞天的门。门上七圈纹,一圈套一圈,最里头那一圈只有指头大。门是他开的,用的血。
七圈。加上眉心三道竖纹,是十。
十不是九。
这个数他算了两遍,两遍都是十。
他把袖子捋上去,看手腕。
手腕上没有纹。他把两只手都看了,看了手心手背,看了指缝。
没有。
他坐在席上,把图放在膝上。
风从门缝里进来。门缝有一指宽,风进来的时候灯焰往一边倒,倒了三回。
他把手放在眉心。手指头是凉的。凉的指头按在烫的皮上,烫不退,凉也进不去。
他坐了半个时辰。
门外有脚步声。脚步很轻,走到门口停了。
灯在屋里,人影在门纸上。人影站着,没有动。
他没有回头。他把图往膝里收了收。
人影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重。
他知道那是谁。院里的屋,只有三个人。
半夜他起来,又照了一回。红淡了一点,淡成粉色。
他把图折起来。折的时候他沿着原先的折痕折,折成四折。
折完他把图放在席子底下。席子底下有册子,有木板,有半张方子。
他躺下。躺下的时候他侧着身,把脸朝着墙。墙是土墙,墙上有草。
他伸手摸了一下墙。墙是凉的。
鸡叫头一遍的时候他起来了。天还没有亮,院里有一层白,是露水。
他又照了一回水。水面上只剩一线红,细,像一根线。
天亮的时候他站在院里。日头从东墙的缺口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抬手摸了一下眉心。凉了。
他进屋,把图从席子底下抽出来,展开。
九个点,八行。第九个点旁边空着,只有一个炭点。
他看了很久,把图又折起来。
折完他从袖子里摸出册子,把脉。
第一回:八分九厘七毫半。他按得浅,数出来是半毫。半毫不写,写了要添笔。
第二回:八分九厘八毫。
第三回:八分九厘八毫。
他把册子摊在膝上,写了一行。
七月廿九。八分九厘八毫。
写“八”字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那一笔的尾上多了一个小钩。他把那一行划掉,重写一行。
重写的“八”字没有钩。
他把册子合上。
苏凰在院里。她蹲在灶前,往灶里添柴。柴是湿的,烟大。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夜没睡。”
“画图。”
“画完了。”
“画完了。”
她从灶边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她从绳上取下一块布,浸进水里,拧了两下。
“擦脸。”
他接了布。
布是凉的。他把布按在脸上,按在眉心,按了一会儿。
拿下来的时候,布上有一点红。红很淡,淡得像洗过一回的。
“布上有红。”他说。
“灶灰。”她说。
她把柴往灶里推了推,忽然说:“你的额头,一直这样吗。”
“十六岁那年起。”
“十六岁那年。”她说,“是我送你上山的。”
“是。”
“那年冬天冷。”她说,“山上的路,雪到膝盖。”
她把锅盖盖上。
“你上山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她说。
“是十七。”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湿柴抽出来一根,换了一根干的。
他把布拿到水缸边洗。洗了三回,水成了淡的。他把水泼在墙根。
墙根有一片土是湿的,湿的土上有一根草。
“李先生。”
“嗯。”
“你画的那个图,画的是什么。”
他把布挂回绳上。
“路。”
“什么路。”
“九条。”
苏凰把柴往灶里推了推。火起来了一点,烟小了。
“九条路,画在一张纸上。”
“画在一张纸上。”
“一张纸上的九条路,走得通吗。”
“走不通。”他说,“九条路要九个月走。一张纸,只能看。”
“看了有什么用。”
“看了才知道它们是一处的。”
苏凰没有接话。她把锅盖揭开,锅里的水开了。
“粥要好了。”她说。
“我不吃。”
“吃。”她说,“吃了才有力气画。”
他吃了半碗。吃的时候他把碗端在手里,没有坐下。
五郎从柴房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李轩宇。
“李先生。”
“嗯。”
“你眉心。”
李轩宇把手抬起来,停在半路,又放下。
“怎么。”
“有一道红的。”五郎说,“三道。像掐的。”
“热的。”
“热的不留三道。”五郎说,“三道是掐的。谁掐的。”
“没有人掐。”
五郎看了他一会儿,把眼睛转开。
“我小时候,我娘在我眉心掐三道。”他说,“掐了,说是不叫魂走。”
“魂走了怎么样。”
“魂走了,人就傻。”五郎说,“掐三道,魂就回来。”
李轩宇把碗放下。碗底在案上磕了一下,磕出一个小缺口。
他把碗翻过来看。缺口很小,只有米粒大。
“这个碗,我赔。”
“一个碗,三文。”苏凰说。
“三文我赔。”
“不用赔。”她说,“院里的碗,缺口的多了。”
日头升到墙头上。他把图从席子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把九子文书的抄本也拿出来,摊在图上。抄本上有九行州名。
莫州。莱芜。沧州。宣州。河南。同州。华州。宋州。空。
他一个一个对。莫州对第一点,莱芜对第二点,沧州对第三点,宣州对第四点,河南对第五点,同州对第六点,华州对第七点,宋州对第八点。
八个对上了。四个是他知道的,四个是他估的。
“估的四个,会错。”他说。
错了,图就是错的。图错了,烧了也没有用。
他把抄本收起来。
九个点。他把手指按在第九个点上。
第九个点在正中。八个点围着它,围成一个不圆的圈。
他数了一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数到九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第九个点上。
“九个。”
他把图折成四折,塞进袖子,走了两步,又拿出来,重新折了一道。
五道折。纸折不动了,边上翘起来。
他把图展开,抹平,折成三折,放回席子底下。
席子底下有册子,有木板,有半张方子,有图。
四样东西,一样压着一样。
天亮以后他又把图抽出来一次。他把手指按在第九个点上,按了一会儿。
第九个点的炭,磨掉了一点,剩下一个浅坑。坑的边上有一圈黑,黑里透出纸的白。
他把图放回席下,把席子压平。
天亮的时候,三道纹退回去了。他摸了一下,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