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十月十九(761.10)
十月十九,朝上有人说话。
他不在朝上。他这辈子没有进过含元殿,最远站到丹凤门外的砖地上,砖地有一块翘起来,翘起半寸,他每次走到那儿都要绕一下。
朝上的事,是三个人讲给他听的。三个人讲的不一样。
头一个是曹书手,午后来的,手里夹着一张纸,纸是裁下来的旧纸,边上有一行不要的字,他把那一行折到里头去。
“先生。”
“嗯。”
“今日朝上,有人说话了。”
“谁。”
“谏议大夫,姓卢。”曹书手说,“五十七,河东人,说话慢。他站在东边第四位,站了十九年。”
“说了什么。”
“三句。”曹书手说,“我抄了。”
他把纸摊开。纸上是曹书手的字,字很小,一行挤了三十多个。
三句:
一、借兵如借火,火不进自家的灶。
二、臣请以金帛代其人。
三、金帛有数,人口无算。
他看着这三句,看了很久。
“这三句是你听来的,还是抄来的。”
“半听半抄。”曹书手说,“第一句我是听来的,听的时候隔了三个人。第三句是抄的,抄一个站班的朋友的本子。第二句不用听也不用抄,第二句进实录了。”
“进实录的是哪一句。”
“第二句。”
“原话是这一句。”
“原话就是这一句。”曹书手说,“实录上写:谏议大夫卢郁言,请以金帛代回纥所取。一句,二十个字,句末一个圈。”
“第一句和第三句呢。”
“没有。”曹书手说,“实录上只有第二句。”
“为什么不记第一句。”
“第一句里有‘火’字。”曹书手说,“实录不记火。去年有人说过一个‘火’字,记的人被问了三天。”
“第三句呢。”
“第三句里有一个数。”曹书手说,“人口无算。这个‘算’字,记上去,就要查户部。查户部,就要有人担。”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折完放在柜台上,手掌压了一下。
“卢郁说话的时候,殿上什么声音。”
“没有声音。”曹书手说,“他说话慢,一句说完,停一停。停的时候,殿上有人咳了一声。”
“谁咳的。”
“不知道。”曹书手说,“咳在后头,听不出位置。”
曹书手抄了十九年牒文,抄到手上有墨,洗不掉,墨进了指头的纹里。他抄的东西,一多半没有人看。
他自己也知道。他说过一句:抄的东西,收的人不认字;认字的人不收。
曹书手走了以后,他把三句话抄在木板上。木板一尺二寸长,八寸宽,一角燎黑,是旧的。
抄完,他在第二句后头画了一个圈。
午时以后,卖传抄的来了。
姓陈,三十上下,落第的进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背一个布囊,囊里是各式各样的抄本,一叠一叠,用麻线捆着。
“先生要什么。”
“今日朝上的。”
“三文。”
“先看。”
陈生把一张纸抽出来,摊在柜台上。
这张纸上的三句,和曹书手的不一样。
一、借兵如借刀,刀把在人家手里。
二、臣请以金帛代其人。
三、金帛有数,人无算。
“第一句不对。”他说。
“哪一句不对。”
“第一句。我听的是‘借火’,不是‘借刀’。”
陈生把纸收回去,收了半张,又停住。
“先生听过原话。”
“没有。我听人说的。”
“那就是了。”陈生说,“这张纸上,第一句有四个说法,我卖了十一张,十一张上四个说法。有说借火的,有说借刀的,有说借马的,有说借雨的。”
“第二句呢。”
“第二句一样。”陈生说,“第二句进了实录。进了实录的话,一个字都不会错,错一个字,抄的人要担。”
“第三句。”
“第三句也不一样。有说人无算的,有说人无数,有说人无涯。”陈生说,“我这一张写的是人无算,因为好卖。买的人喜欢‘算’这个字。”
他把三文钱数出来,买了这一张。
陈生收了钱,没有立刻走。他把布囊往肩上提了提,提了两回,带子断了。
“先生。”
“嗯。”
“我卖这个东西,卖了两年。”陈生说,“两年里,卖得最好的是骂人的话,第二好的是数目,第三好的是‘臣请’两个字。”
“为什么。”
“骂人的话,人看了痛快。数目,人看了心里有底。‘臣请’两个字,人看了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陈生说,“先生买这个,是为了哪一个。”
“数目。”
“先生要哪一类的数目。”
“人口的。”
陈生笑了一下,把断了的带子打了个结。
“人口的数,市面上买不到。”他说,“户部的数,三年一造。造完了,存在库里。库里有火,烧过两回。”
“烧的是哪几年的。”
“不知道。”陈生说,“我只知道,卖数的人,比卖话的人少。”
第二个人是站班的。
姓卫,二十出头,在殿外站了两年,站得腿上有筋,筋鼓起来像一条绳。他来得晚,天黑了才来,来了不进门,站在门槛外头。
“李先生。”
“进来。”
“不进来了。”卫生说,“我说两句就走。今日朝上,我站在第九根柱子后头。”
“你听见几句。”
“三句都听见了。”卫生说,“他说话慢,我听得清。”
“第一句是什么。”
“借兵如借火,火不进自家的灶。”
“第三句。”
“第三句我听着不像‘无算’。”卫生说,“我听着是‘人不可计’。”
“四个字还是五个字。”
“五个字。”卫生说,“他说了五个字,我记得清楚,因为他说到这五个字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抬头做什么。”
“抬头看殿上。”卫生说,“殿上没有人说话。他抬了头,又低下去。”
“他说完,殿上怎么了。”
“殿上没有人应。”卫生说,“过了一会儿,有人说了一句‘准’。一个字,不知道是谁说的。”
“后来呢。”
“后来就退朝了。”卫生说,“退朝的时候,他从我旁边走过去。他走得慢,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把袍子的下摆提起来一点,跨过去。”
“他跨门槛的时候,有没有人扶。”
“没有。”
卫生走了。他站在门口,看卫生的背影走到巷子尽头,拐弯,不见了。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灭到第四盏的时候,他把门关了,关门的木头顶上去,顶了两道。
他把木板拿过来,把第一句后头添了四个字:或作刀。添完又划掉。
第三句他没有改。他把“无算”两个字圈起来,圈完在旁边写了两个小字:或计。
写完,他把木板翻过去,背面朝上。
第二天,十月二十,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看。
一张是曹书手的,一张是陈生的。两张纸上的第二句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
第二句是:臣请以金帛代其人。
他把这一句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念完,他把两张纸的其余部分都折到背面去,只留这一句在外头。
窗外有风。风把纸的一角吹起来,吹起来又落下。
他伸手把纸按住。
十月二十三,卢郁出为华州司马。
他没有去送。他去了春明门外,站在路南的一棵柳树下头,树上有叶子没落尽。
车是午后到的。三口箱子,一口大,两口小,油布盖着,油布上积了水,水顺着箱角往下淌。车走得慢,拉车的驴瘦,肋骨一根一根看得出来。
车到他跟前,停了。
帘子掀开一条缝。里头的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开药铺的。”他说。
“哪一坊。”
“崇仁坊西第三巷。”
帘子里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里头说:
“你买那张纸做什么。”
他没有答。
“数目不在纸上。”帘子里说,“数目在库里。库里有两本,一本给上头看,一本给自己看。”
“哪一本是真的。”
“自己看的那本。”
帘子放下了。车走起来,走出十几步,帘子又掀了一下,掀了一下就放下了。
他站在柳树下,站到车看不见了。路上有车辙,车辙里积着水,水里有天。
消息是王坊正带来的。王坊正说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鸡,鸡是活的,脚上绑着草绳。
“李先生,那个姓卢的,贬了。”
“贬到哪里。”
“华州。”王坊正说,“司马。司马是个闲职,去了就是等。”
“什么时候走。”
“后日。”王坊正说,“今日下午出的门,出的春明门。走的时候下着雨,车上有三口箱子,箱子上盖着油布。”
“有人送没有。”
“没有。”王坊正说,“我听说,出城门的时候,守门的问他有没有牒。他有。守门的看了牒,问他箱子里是什么。他说是书。守门的要开箱,他自己下的车,把三口箱子一口一口打开。”
“箱子里是书。”
“是书。”王坊正说,“守门的翻了两本,翻完把箱子扣上,扣得很重,把一本书的角压折了。他没有说话,把书角抹平了,才上车。”
那天晚上,他把三句话抄在册上。抄的时候,第一句写在最上头,第三句写在最底下,中间空一行。
空的那一行里,他写了第二句。
写完,他把笔洗了。洗笔的水是黑的,倒在院子里的墙根。墙根有一棵草,水浇上去,草伏了一下,又直起来。
那一夜他没有睡。他坐在案前,把三句话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第二句末尾那个字看不清了,他把灯挪近了一点。
实录上有一句。传抄上有三句。他抄的那三句,中间那一句,是从实录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