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十一月初二至初八(761.11)
十一月初二,他去争。
争不是吵。他没有跟人吵过。他做的事是:每天去一个门,递牌子,等,问到人,说三句话,然后回来。
三句话是同一套:
城破之后,土、人、财随取,这个“随”没有底。
洛阳在籍十一万口,跑不掉的四万五千。
四万五千人的账,没有人担。
初二,中书省。
门朝南,门前十二级石阶,阶两边有栏杆,栏杆上的石狮子嘴是空的。门槛一尺二寸,横着一条,木头的,包着铁皮,铁皮磨得发亮。
他把腰牌递进去。门房五十上下,脸上有一层麻子,接牌的时候用了两只手。
“摄。”
“摄。”
门房把牌翻过来看背面,看了很久。背面刻着一个字,刻得比正面的字深。
“摄司天台。”
“摄司天台。”
“什么事。”
“回纥借兵的事。”
“堂上有客。”门房说,“今日不见。”
“什么时候见。”
“不知道。”
他在阶下站着。日头从东边的墙头升起来,升到栏杆上,又落到阶上。阶上有一片影子,是栏杆的影子,影子一格一格往东移。
他站了三个时辰。
走的时候,他数了台阶。十二级。上十二,下十二,来回三趟,七十二级。他把这个数记在木板上。
初三,门下省。
门比中书省的门矮半尺,门槛八寸。门前的石阶是七级,第七级缺了一角,缺的地方填了灰。
门房是个年轻人,二十上下,嘴上的胡子还没长齐。
“什么事。”
“回纥借兵。”
“今日不坐堂。”
“明日呢。”
“明日休。”
“后日呢。”
“后日不知道。”
“堂上的人什么时候在。”
“堂上的人在堂上的时候在。”年轻人说。
他把腰牌递过去。年轻人看了一眼,还给他。
“摄的不算。”
“摄的算什么。”
“算来过的。”年轻人说。
他站在阶下。这一回站了两个时辰。风从北边来,风里有土,土落在肩上,落在袖口的折子里。
走的时候他数了门钉。这一门没有钉,门是黑的,漆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掉漆的地方在门的中腰,正好是人手推的地方。
初四,尚书省都省。
门槛一尺。门前有一块下马石,石上有磨出来的两个窝,是脚踩的。
这一回他进到门里头,进了一道,第二道被挡住。
“什么事。”
“回纥借兵。”
“你的牒上没有这一项。”
“我的牒上写的是司天台。”
“司天台管历。”那人说,“不管兵。”
“历上有日子。”他说,“借兵也要日子。”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册翻开,翻到一页,用手指头从上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
“司天台,摄,李。”他念,“来文一件,无。”
“什么无。”
“无。”他说,“你的名下,来文是零。”
“零。”
“零。”那人把册合上,“你递的东西,一样也没有进来。你要是递过,就是递在别处了。”
“递在别处,是递在哪里。”
“第一道门。”
“第一道门在哪里。”
“你进来的地方。”
他回到第一道门。门房还在,手里一个竹筐,筐里是纸。
“来文。”
“来文在筐里。”门房说,“一天一筐。一筐一送。送的人不问,收的人不看。”
“三年前我递过一件。”
“三年前那一筐,在库里。”
“库在哪里。”
“库在库里。”门房说,“库里的东西,三年一清。清的时候烧一回,烧完了记一笔:无。”
他站在第二道门里头,站了一个时辰。院子里有一口缸,缸里养着两尾鱼,鱼不动,浮在水面上。
出来的时候他数了门钉。这一门有钉,横七行,竖七列。
初五,户部。
门槛六寸,是六个门里最低的一道。低得他跨的时候不用抬脚。
户部的院子里人多。抱册的人从东廊走到西廊,从西廊走到东廊,走的时候册抱在胸前,抱得很紧。
他拦了一个人。
“问一句。”
“问。”
“洛阳的户口册,在哪一库。”
那人停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门。
“数在库里。”
“库在哪。”
“库在库里。”
“我要看。”
“你不是户部的人。”
“我是司天台的。”
“司天台看天。”那人说,“户部看地。天和地不在一处。”
廊下坐着一个老吏,膝上摊着一本册,册上压着一块木。木是压纸用的,两头磨圆了。他走过去。
“问一句。”
“问。”
“洛阳的户口册。”
“洛阳的册在洛阳。”
“洛阳的库烧了。”
“烧了两回。”老吏说,“一回是安家的兵,一回是我们自己的兵。第一回烧的是架上的,第二回烧的是地上的。架上的烧了,地上的也烧了,中间那一层没有烧,因为那一层压得实。”
“剩下的在哪里。”
“剩下的在脑子里。”
“你记得几个数。”
“三个。”老吏说,“战前的,战后的,跑掉的。三个数我都不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就是我的数。”老吏说,“我的数,将来要有人来问。问了,我就要担。我七十了,担不动。”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他数了抱册的人。一共四十七个,其中九个抱的是两本,抱两本的人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偏。
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数门钉。他数了自己的步。从门槛到街心,一百二十步。
初六,兵部。
门槛一尺一寸。门前有两匹马,马上没有人,缰绳系在桩上,桩上有一道绳痕,很深。
“什么事。”
“回纥借兵。”
“兵不归我们调。”
“归谁调。”
“走哪条路。”
“北路。”
“北路几个驿。”
“十七个。”
“十七个驿的粮谁出。”
门房不答。他把门往里推了一点,又推回来,推回来的声音很闷。
“归调的调。”
“调的是谁。”
门房不答。他把手里的牌子往里递了一下,里头有人接了,过了一会儿递出来,牌子上多了一个指印。
“谁看的。”
“里头的人看的。”
“里头的人说什么。”
“里头的人没有说话。”
他站在阶下,站了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从门里出来七个人,进去五个人。出来的人里有一个脚是跛的,跛的那只脚落地很轻。
走的时候他数了台阶。九级。第九级上有一块砖是新的。
初七,御史台。
门槛九寸。门前有一棵柏树,树皮裂开,裂口朝南。
“什么事。”
“回纥借兵。”
“你不是御史。”
“我不是。”
“那你不该到这里来。”
“我到这里来,是因为别处都去过了。”
门房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笏板换了个手。
“你递过几处。”
“五处。”
“五处都怎么说。”
“都说不在。”
门房笑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不在。”
“不知道。”
“因为你在。”门房说,“你在门口站着,他们就不在。”
“你在门口站了几年。”他问。
“十一年。”
“十一年里,有人跨进去过没有。”
“有。”门房说,“三个。”
“三个后来怎么样。”
“一个升了,一个死了,一个还在里头,不出来。”
“不出来的那个,为什么不出来。”
“出来了就要说话。”门房说,“在里头不用说。”
他站在柏树底下,站了一个时辰。柏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移过他的脚。
初八,政事堂。
门槛一尺三寸,是七道门里最高的一道。门槛是整块的木头,木头上包着铜,铜上有一层绿。
他站在阶下,还没有递牌子。
有一个人从门里出来。五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绿袍,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包得方,包得很整齐。
“李先生。”
“你是谁。”
“姓严。”那人说,“在中书二十七年,管门。”
“管门的人知道什么。”
“管门的人知道谁进过哪个门,什么时候进的,进去多久,出来的时候脸色怎么样。”严十九说,“我不管你的事。我管门。”
“我要见堂上的人。”
“见不着。”
“为什么。”
“因为堂上的人今日议的就是这件事。”严十九说,“议的是这件事,你就不能在场。你在场,他们就议不成。”
“我在场,他们议不成。”
“你在场,他们就要问你一句‘你怎么看’。”严十九说,“问了你,他们就要答你。答了你,就成了你的话,不是他们的话。”
他把腰牌收进袖子。
“我等。”
“你等不着。”严十九说,“你已经争了七天。七天里,你走了七个门,站了二十三个时辰,来回走了八千六百步。你数的这些,我都数过。我数的比你多,我数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你争过没有。”
“争过一回。”严十九说,“第二年争的。争完了,我把门房的椅子换了一把,换了个矮的。矮的坐着,看见的人多。”
风从北边来。政事堂门上的铜环被风吹得响了一下,响得很轻。
“李先生。”严十九说,“你别争了。”
“为什么。”
“你争的不是这个事。”
他站在阶下,抬头看那道门槛。一尺三寸,铜包着,绿得发暗。
这七天他没有一天是空手回来的。每天都有一句话可以带回来,一句话比一句话短。
第一天:“堂上有客。”
第二天:“今日不坐堂。”
第三天:“你的牒上没有这一项。”
第四天:“数在库里。”
第五天:“兵不归我们调。”
第六天:“你不是御史。”
第七天没有人拦他,只有一个管门的老人站在阶下。
他把木板从袖子里抽出来。木板上一格一格,是七天记的数:日子、门、槛高、站了几个时辰、走了多少步。最后一格空着。
七道门槛。他一道也没有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