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八月十六至十八(762.8)
宝应元年八月十六,回纥兵过便桥。
他是十四日听见的消息。消息是从东市传过来的:回纥的兵到了渭北,要过渭水,往东去。传消息的人说得不清楚,有的说三千,有的说一万,有的说已经过了桥,正在城南扎营。
十五日他在铺子里等了一天,没有等到什么。十六日卯时他出了开远门。
出城门要牒。他没有牒,有牌。守门的兵二十上下,脸上有一道疤,疤从左眉到颧骨。
“出城做什么。”
“看桥。”
“看桥做什么。”
“数。”
兵把牌翻过来看背面,看了很久。
“摄的。”
“摄的。”
“摄的也得出城。”兵说,“出城要写。写去哪儿,几时回来。”
“便桥。申时回来。”
兵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纸压在门洞里的石头底下。石头底下已经压了一叠纸,风一吹,纸角翻起来。
“先生。”兵说,“你要是看见他们,别站得太近。”
“为什么。”
“他们的马不认人。”兵说,“上个月有一队从北边下来,在渭北饮马。有个放羊的老汉站得近,马惊了,一脚踩在他腿上。踩断了,没有赔。”
“那个老汉呢。”
“在城南。”兵说,“拄着拐,还要放羊。”
便桥在城西二十里,二十四只船连着,船上铺板,板与板之间用铁钉连住。桥头有一个亭子,亭子里坐一个老兵,收桥钱,一文一过。亭柱上刻着字,刻的是历年修桥的日子,刻得密密麻麻,最上头一行是开元九年。
“一文。”
“一文。”
老兵收了钱,把钱丢进一个瓦罐。瓦罐里全是铜钱,钱的边上都磨圆了。
“先生往东还是往西。”
“不往东也不往西。站在这儿看。”
“看什么。”
“看兵。”
老兵往桥那头看了一眼。
“来了三天了。”他说,“一天比一天多。昨日过的是徒步的,今日过的是骑。骑的过桥,桥板要响一整天。”
“桥受得住。”
“受不住也没法子。”老兵说,“桥是给兵修的。兵过完了,桥再修。”
巳时,队伍来了。
先是三骑。三个人,六匹马,马走在桥板上,蹄声是空的,一块板一块板地敲。三个人到了桥这头,勒住马,一个人下马,走到亭子边上,看了看瓦罐,又看了看他。
这个人三十上下,脸是宽的,眼睛细,辫子盘在头上,用一根红绳扎着。他会说汉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拿。
“你,做什么。”
“看。”
“看什么。”
“看你们过桥。”
那人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他伸手从鞍前解下一捆绳,绳是麻的,新的,还带着麻的味道。
“看这个。”
“绳。”
“绳。”那人说,“一人一捆。”
“做什么用。”
那人把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绕完往马后头一指。马后头挂着四条口袋,麻布的,卷得紧,用绳捆着。
“装。”
“装什么。”
那人没有答。他把绳解开,重新绕,绕得比刚才紧。绕完,翻身上马,走了。
队伍从巳时过到申时。
他站在桥头的石墩旁边数。先数骑,数到三百多就数不清了,因为马是杂色的,一匹黑的过去,一匹栗的过来,眼睛跟不上。他改了法子,数马的蹄声。蹄声是四下一组,一组一组地数,数到一百组,就在木板上画一道。
到申时,木板上画了三十七道。三十七组一百,三千七百蹄。四蹄一匹马,九百二十五匹。
这个数不对。他又数了一回人。人是两骑一排,一排一排过,一排两个人。他数排,数到四百八十排的时候,桥那头空了。
九百六十人。马二千八百八十匹,一人三匹,差不离。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记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怕,是站得太久,腿上的血往下走。
队伍过完,桥板上落了一层东西。他走过去看,是马粪、草屑、还有几根麻线。麻线是新的,白的,落在板缝里。
他在板缝里捡到一条袋。
袋是麻布的,破了一个口子,口子的边上用一块旧布补过。补的针脚很密,密得不像男人做的。
补的那块布是灰的,灰布上有半个字。字是黑的,只剩一半,左边一半,右边被剪掉了。
他把这半个字看了很久。这个字的左边是一个“氵”。
袋底还有一样东西:一粒粟。粟是陈的,颜色发暗,捏一下就碎。
他把袋折起来,塞进袖子。袖子已经有一张纸,一张纸加一条袋,袖子就重了。
回城的路上,他遇见一队人往西走。
一共九个,两个男人,四个女人,三个孩子。他们的车是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被褥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推车的人光着脚,脚背上的皮裂开了。
“往哪儿去。”
“西边。”
“西边哪里。”
“不知道。”推车的人说,“往西走就是了。东边不能待了。”
“东边怎么了。”
“兵。”那人说,“兵来了要粮,粮给了还要,给完了就自己拿。我们村里的人走了一半,剩下一半走不动。”
一个女人从被褥后头探出头来。
“先生,城里有粥没有。”
“没有。”
“有井没有。”
“有。”
“有水就行。”她说,“有水就能再走两天。”
他把袖子里的饼摸出来。饼是早上的,还有半个。他递给那个女人,女人接了,掰成三块,两块给了孩子,一块塞回老太太手里。
那半个饼,她自己没有吃。
十七日,过的是车队。
车是从城里出来的,往北去。三百多辆,前后拉着,车上装的是绢。绢打成捆,一捆四十匹,用席子裹了,席子外头再用绳捆两道。押车的是唐兵,穿的是唐的号衣,号衣背上有一个字,字是黑的,印得歪。
他拦了一辆车。
“多少。”
“四十捆。”
“一捆多少。”
“四十匹。”
“往哪儿去。”
“北边。”
“北边哪里。”
押车的兵看了他一眼,把鞭子在手上拍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数。”
“数了做什么。”
“记着。”
兵笑了。笑完了,他把鞭子往车上一指。
“一千六百匹。”他说,“这一车。后头还有二百九十九车。你自己算。”
他算了。三百车,一车一千六百匹,四十八万匹。
这个数他算了三遍。三遍都是四十八万。
他站在路边,看车一辆一辆过去。车轮压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沟,沟里很快就有了水,是车轴上滴下来的。
车过了一半,天就黑了。
十八日,过的是最后一队。
这一队人不多,二百来个,走得不齐,一半骑马,一半走路。走路的那些人身上没有甲,背着口袋,口袋是空的,压得扁。
他跟着走了一段,走到桥中间。
桥中间有一段板是新的,颜色浅,钉子露在外头。他踩着新板走,板下头是水,水是绿的,绿的里头有天的白。
队伍在桥那头停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喊的是他们的话,他听不懂。喊完了,人都下了马,坐在桥头的土坡上,从怀里掏东西吃。
他走过去,在一个汉人旁边坐下。
这个人四十上下,穿一件灰的短袍,袖口磨破了,手里拿着一本册,册上压着一支笔,笔是秃的。
“你是汉人。”
“汉人。”那人说,“凉州的。在那边二十多年了。”
“你做什么。”
“记数。”
“记什么数。”
那人把册翻开给他看。册上一页一页,写的都是数:
绳,三百捆。
袋,一千二百条。
锅,六十口。
盐,四十石。
“记这些做什么。”
“上头要。”那人说,“上头要知道带了多少,回来的时候要对。”
“绳做什么用。”
那人把笔在册上点了点,点出一个墨点。
“不知道。”他说,“我只管记。”
“你记了这些年,一次也没有问过。”
“问过一回。”那人说,“问完了,我的册子被人收了,收了三个月。三个月以后还给我,里头少了七页。”
“少的七页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一批人。”那人说,“从河北带回来的。一页二十个名字,七页一百四十个。”
他不说话了。那人把册子合上,压在膝盖底下,从怀里摸出一个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
“不吃。”
“不吃也好。”那人说,“这个饼是三天前的。”
桥那头有人在喊。那人站起来,把册子塞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土。
“先生。”
“嗯。”
“你要是记数的人,我劝你一句。”
“说。”
“记数的人不要问数是怎么来的。”他说,“问了,数就不准了。”
队伍走了。
他站在桥中间,站到日头偏西。桥板上的马蹄印一层压着一层,深的那些里面积着水,浅的那些已经干了。
他把木板从袖子里抽出来。正面已经写满了,一格一格,是这些天记的数。他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字,是去年的。去年记的是炭价、药价、米价,一行一行,字比现在的整齐。
他没有擦。他在去年的字底下找了一块空处,把这三天的数写上去。
回到开远门,门已经关了。
他在门洞里坐着,坐到天亮。门洞里有风,风是从门缝里进来的,一条一条。他把袖子里的袋拿出来,铺在膝盖上,把手放在上头。
半夜,守门的兵换班。两个兵在门洞里站着,一个说一句,一个应一句。
“没有事。”
“没有事。”
换完了,走的那个往城墙上去了,留下的那个靠着门框,把刀横在膝盖上。
天快亮的时候,守门的兵看了他一眼。
“先生,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城门关了。”
“关了可以叫。”兵说,“叫了我就开。”
“开了要担。”
兵没有答。他把刀从膝盖上拿下来,插回腰里,走到门边,把门闩抬起来一线,又放下。
“担是我的事。”兵说,“叫是你的事。你不叫,我就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