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月初三(762.10)
九月十七,他往东去。
差事是送历日。司天台每年九月印明年的历,印完了分送各州。今年分给他的是三处:华州、陕州、虢州。三十本,用油纸包着,包成两包,一包十五本。
他把两包历日捆在背上,捆了两道。捆完试着走了几步,包在背上晃,晃得不厉害。
出门的时候,窦十一娘在窗里看着。
“往东。”
“往东。”
“东边在打。”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历日要送。”他说,“明年是宝应二年。明年的日子,今年要送到。”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她说,“今年还没有过完。”
“今年过完了,就晚了。”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窗关了一半,关到一半又开开。
“李先生。”
“嗯。”
“回来的时候,要是我不在了,柜台上那个木匣,你拿走。”她说,“里头有几文钱,不多。”
“你在这儿。”
“我在这儿。”她说,“我说的是万一。”
路上走了十八天。
第一天到灞桥。桥头的柳树叶子落了一半,落下来的叶子堆在桥栏底下,堆成一条。桥下有人洗衣裳,洗衣裳的女人用一根木棒捶,捶一下,水花溅到岸上。
第三天到华州。华州的刺史不在,出迎回纥的使者去了。接历日的是个主簿,姓吴,四十上下,接了历日,当场拆开一包,数了十五本,数完在收条上画了一个押。
“先生从长安来。”
“长安。”
“长安的米多少。”
“五十八。”
“华州六十二。”吴主簿说,“华州不产米,米从东边来。东边的路不通,米就贵。”
“路什么时候通的。”
“通了一半。”他说,“兵走的是大路,粮走的是小路。小路要过河,河上有桥的地方都有人守。”
第七天到陕州。
陕州城里比华州挤。街上到处是兵,兵坐在屋檐底下,把靴子脱了晾脚。城门里有告示,告示上写的是“禁夜行”,字是新写的,墨还没有干透。
他在陕州住了两天。这两天里,他数了三样东西:城里的井,城外的灶,路上的马。
井,城里四十一口,能打水的二十九口,其余十二口干了,或者填了。
灶,城外的灶是兵做饭的灶,一灶管五十人,他数了六十七个灶。
马,马在城外,一营一营,马桩不够,很多马拴在树上,树皮被缰绳磨掉一圈。
第九天他出了陕州,往东。
从陕州往东,路上人就少了。走一天,遇不见十个人。遇见的人都是往西走的,走得很快,看见他往东,都看他一眼,没有人问。
第十二天,他歇在一个叫石壕的驿。
驿只剩一个老兵,六十八,耳背。驿的马棚塌了一半,塌的那一半用柴捆堵着。
“住。”
“住一夜。”
“二十文。”老兵说,“有草席,没有被。”
“二十文。”
老兵收钱的时候,把钱凑到眼睛前头看,看了很久。
“你这个钱是长安的。”
“长安的。”
“长安的钱在渑池不好使。”他说,“不过我要死了,好不好使都一样。”
夜里他睡在马棚没塌的那一半。老兵在屋里点了灯,灯很暗,暗得只能看见桌上的一只碗。
“先生。”
“嗯。”
“你是走路的,还是骑马的。”
“走路的。”
“走路的好。”老兵说,“骑马的一天六十里,走路的三十里。走路的一天见三十里的人,骑马的一天见六十里的人,见得多,记不住。”
“这个驿一年过多少人。”
“不知道。”老兵说,“我只记一件事:每年冬天,我要数一遍柴。柴够,人就能烤火;柴不够,人就冻死。”
“今年的柴够不够。”
“今年没有人来。”老兵说,“没有人来,柴就够。”
第十五天到渑池。渑池的驿没有人。门开着,屋里的桌椅都还在,桌上有一只碗,碗里有半碗粥,粥上结了一层皮,皮上落了一只死蝇。
他把碗端到外头,倒在墙根。倒的时候,粥是稠的,倒不下去,他用一根草棍捅了捅。
第十八天到洛阳北。
他到的地方叫白草坡,离洛阳城三十里。这个数是村子里的老汉告诉他的,他自己也量过:从村口到城下的里堠,一共三个里堠,一个十里。
村子里只剩三户。
三户里有一户是老汉,姓孟,七十一,一条腿是瘸的,走路的时候左肩往下沉。他有一口井,井在院子当中,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两块砖。
“先生从西边来。”
“西边。”
“西边好。”孟老汉说,“西边不打。”
“东边打。”
“打了六年了。”老汉说,“六年里,城换了三回主人。头一回是安家的,第二回还是安家的,第三回是史家的。换主人的时候,城里的人往外跑。跑出来的人从我们村口过,一天过几百。”
“现在呢。”
“现在不跑了。”
“为什么不跑。”
“跑不动了。”老汉说,“跑得动的早就跑了。剩下的,跑出去也是死,不如死在自家屋里。”
另外两户,一户是寡妇,姓吴,三十四,带两个女儿,一个九岁,一个六岁。她家的院墙塌了半截,塌的地方用荆条编的篱笆补着,篱笆上晒着萝卜干。
另一户是一对老夫妇,姓刘,都六十多。刘老头的眼睛不行,坐在门槛上搓麻绳,搓一天能搓两丈。
“先生。”
“嗯。”
“城破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坡上。”
“坡上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烟。”
吴寡妇把萝卜干翻了个面。
“我男人在城里。”她说,“六月里进去的,说是找活做。进去以后,捎过一回话,说城里有活,一日两升米。”
“后来呢。”
“后来没有话。”她说,“我在这儿等,等到今天。”
刘老头把麻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等什么。”他说,“城破一回,人少一半。少的那一半,有一半是死在城里的,有一半是走了没有回来的。你要等,就等这两样里的一样。”
吴寡妇没有说话。她把萝卜干又翻了一面,翻完站着看,看了很久。
他住在村东的一间空屋里。屋主是个女人,去年冬天死的,屋里还留着她的东西:一只木梳,一把剪刀,一个瓦罐,罐里是盐,盐结成了块。
他把两包历日放在墙角,用一块席子盖住。
夜里他睡在门板后头。门板不平,睡上去硌腰。他把袖子里的木板垫在腰下,垫了半夜,木板滑走了,他醒了,没有再垫。
十月初一,城里的灯火多了一点。
初二,城墙上有人走动。走动的人不多,走得很慢,走一段停一段。
初三早上,他被鼓声叫醒。
鼓是从城里出来的,一声一声,不快。他数了,一共四十七声。四十七声鼓,是聚兵。
他上了坡。
坡在村北,坡上有一棵柿子树,树上的柿子红了,没有人摘,落了一地,落在地上的都烂了,烂的地方有一层黑。
站在坡上,能看见城墙的上半截。城墙是灰的,灰里有一道白,白的是新补的土。
巳时,城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马,马一队一队,出了城门往两边散。散开以后,城门口就空了,空了有一顿饭的工夫。
然后城里起了烟。
烟先是一柱,柱是直的,直上去,到半空散开。后来是三柱,五柱,十柱。他数到二十三柱,不数了,因为烟连成了一片,分不出柱。
午时,城里的声音传过来了。
声音不是喊,也不是哭。声音很杂,像市上。市上的声音就是这样:很多人同时说话,说得不大,混在一起,听不清一句。
申时,烟少了。城墙上有人举旗,旗是红的,举了三回,放下来。
他站在坡上,站到天黑。
天黑以后,城里有火光,一处一处亮起来,亮得不整齐。有的亮在城南,有的亮在城北,有一处亮在城墙根。
他数了火光。数到四十多处,眼睛花了,闭上眼,眼皮里头还是亮的。
回到村里,孟老汉在院子里坐着,井上的石板还盖着。
“城破了。”
“破了。”
“你怎么知道。”
“鼓。”老汉说,“四十七声。”
“四十七声是什么。”
“四十七声是城里的兵都上城。”老汉说,“上了城,就守。守不住,就破。”
“今天没有守。”
“今天没有守。”老汉说,“今天开城门的。”
他把这一句记在木板上。木板正面已经写满,他在背面找了一块空处,写了四个字:今日开城。
写完,他把木板靠在墙上。墙是土墙,土墙上有去年贴过的东西留下的印子,印子是方的。
那天夜里,坡下有人过。
一个人,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停。他听见脚步声,从门板后头坐起来。
脚步声在村口停住,停了一会儿,往东去了。
他没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他又上了坡。
坡上的柿子还落着。他站在树底下,看城。城里的烟比昨日少,烟是白的,白烟是烧柴的烟。黑烟才是烧屋的烟。
他站了一个时辰,下山。
第三天,他还是在坡上。第四天,他还是在坡上。
他没有进城的令。他的牌上写的是司天台,司天台管历。历日他已经送到了陕州,剩下的两包还在墙角。
他要进城,得有一个说法。说法有三个:送历日到洛阳;查井;找一个姓白的人。三个都在纸上写不出。
第五天早上,他把两包历日拆开一包,拿了三本,塞进怀里。
然后他上了坡,站在柿子树底下。
三十里。他一步也没有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