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月初三至初六(762.10)
三天,他分了三格。
木板背面有一块空处,他在空处上画了三道横线,画成三格。一格写“一”,一格写“二”,一格写“三”。
分三格,不是分三天。三天是日子,三格是三件事。日子过去了就过去了,事情过去了还在。
他把这个道理写在木板边上,字很小,写完自己看了两遍。
第一格:抢东西。
从初三申时起,到初四卯时止。
先出来的是车。车从北门出来,出门往左拐,拐上通往河阳的官道。官道是土路,路两边是收过的粟田。
第一辆车是牛车,牛是黄的,车上摞着柜子,柜子上又摞箱子,摞得比人高。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两条腿垂着。
第二辆是马车。第三辆也是马车。第四辆是驴车,驴小,车大,走一步晃一下。
他数到第二十辆的时候,天还没有黑。数到第一百辆的时候,天黑了,他看不见车,改成听。车的轮子声音不一样:空车脆,重车闷,装了铁器的东西走起来有响,装了布的东西走起来没有响。
到子时,他数了二百一十四辆。
丑时,路上出了事。有一辆车的轮子断了,断在离村口半里的地方。车一歪,车上的箱子滑下来,摔在路边的石头上,摔开了。
赶车的人骂了一句,蹲下去看轮子,看了很久,站起来,把车上的东西往别的车上搬。搬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要了。
天亮以后他去看。
摔开的箱子里是纸。一箱子的纸,纸是册子,一册一册,用麻线捆着,捆了二十几捆。摔开的时候捆散了,纸散在路边的草里,散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
纸上有字:某月某日,某行,收若干,付若干。字是楷书,写得很齐,每一页的右上角有一个小印,印是圆的,红已经淡成了黄。
他捡了十几张,捡的时候风来了,风把草里的纸吹起来,吹到田里,吹到沟里。有一些贴在他的腿上,他一张一张揭下来。
“你捡那个做什么。”
说话的是个兵,二十上下,站在路边撒尿。
“看看。”
“纸。”兵说,“纸有什么用。城里到处都是纸,一屋子一屋子的。我们进去的时候,脚底下踩的都是。”
“踩的什么纸。”
“不知道。”兵说,“有字的,没字的。有的纸上还有画。”
“画的是什么。”
“不知道。”兵说,“我踩过去了。”
兵走了。他把捡的十几张纸叠起来,叠得整齐,塞进怀里。
那辆车上的东西,他后来又看了一眼。
车上有柜子。柜子是药柜,七十二个抽屉,抽屉上的字是朱漆写的,红已经磨掉了一半,剩下的还能认:白及、甘草、当归、川芎、附子。
抽屉少三个。第一排第二个、第四排第五个、第六排第一个,空了。
他站在车边,看了很久。他伸手把一个抽屉拉开,里头还有半格药,药的碎末,颜色是褐的。
赶车的人回来了,看见他站在车边。
“你要拿就拿。”那人说,“拿了我也不管,反正不是我的。”
“抽屉少了三个。”
“路上掉的。”那人说,“这车装得急,没有捆。掉一个,后面的人踩一个。”
“药呢。”
“药撒了。”那人说,“撒了以后有人捡。捡了往嘴里放,尝出来是苦的,又吐了。”
他没有拿。他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抽屉推进去的声音是闷的。
他数了那辆车的抽屉,数了两遍。第一遍数成六十九,第二遍数成六十九。抽屉是七十二个,少了三个。
第一格他填了数:车三百二十七辆,从初三申时到初四卯时。断轮一辆,弃箱一口。箱内纸册二十三捆,散。
第二格:抢人。
初四卯时起,到初五卯时止。
这一格他写不下去,因为他数的东西不是车。
人是用绳串着的。一串十个,绳从第一个人的右腕穿到第二个人的左腕,穿过衣袖,打一个活结。活结是活的,走快了会紧,走慢了会松。
绳的一头系在马鞍上。马走,人就跟着走。
他数串。
第一串从北门出来的时候,天刚亮。后面隔一会儿一串,隔一会儿一串。他数到第五十串的时候,日头到了头顶。
第五十串里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四岁,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子是红的。走着走着,孩子的一只鞋掉了,掉在路当中。女人弯不下腰,因为她的手被绳串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鞋,没有停。
后面的一匹马走过来,蹄子踩在那只鞋上。鞋是布的,踩下去就没有了形状。
他数到第一百串的时候,日头偏西。
第一百串走到村口,停了一下。押队的兵下马,走到水槽边,把水槽里的水放出来,让马喝。人没有喝。人站在路上,站着,不动。有一个老人蹲下去,蹲下去就起不来了,旁边的两个人把他架起来。
押队的兵喝了水,上马。队伍走。
天黑以后他还在数。夜里看不见串,他数绳的声音。绳在地上拖,拖着草,声音是沙沙的。他数沙沙的声音,数到一百七十三,天亮了。
初五早上,押队的兵里有一个下了马,走到水槽边洗手。
“这些人送哪里去。”
“北边。”
“北边哪里。”
“过了河。”兵说,“过了河有人接。”
“接去做什么。”
“不知道。”兵说,“我只管押。押到地方,交人,点数,画押,回来。”
“点数怎么点。”
“一五一十地点。”兵说,“点错了要赔。少了人,要赔钱。一个人赔八百文。”
“八百文。”
“八百文。”兵说,“上个月我押过一回,少了两个。两个一千六,我赔了三个月。”
“怎么少的。”
“走着走着就少了。”兵说,“有的倒了,有的钻了沟,有的走不动了,就留在路边。留在路边的,回头去捡,捡不着了。”
“捡不着怎么办。”
“记死。”兵说,“记了死,就不用赔。”
水槽里的水放完了。兵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先生,你是做什么的。”
“记数的。”
兵看了他一眼。
“那你要记准。”他说,“记不准,将来对不上。”
他走到路边,走到第五十串的一个女人跟前。
女人抱着孩子,两只手被绳串着,绳在她的手腕上绕了三圈。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红,红是被绳勒的。
“先生。”她说。
“嗯。”
“我男人在后头那一串。”她说,“他叫王六。他要是走到这儿,你跟他说,孩子在我这儿。”
“哪一串。”
“第五十三串。”她说,“他在第五十三串。”
他去看了第五十三串。第五十三串一共十一个人,他数了两遍。里头有一个姓王的,三十上下,左耳上有一个缺口。
那个人走过去了。他没有说话。
他把这件事记在木板上,记的是:五十三串,王六,左耳缺。未告。
第二格他填了数:串一百七十三,人一千七百三十。掉鞋一只,被踩。老人一个,架起。有没有再起来的,记“未见”。
第三格:烧。
初五卯时起,到初六卯时止。
烧是从南市开始的。南市在城南,市里有三行是卖布的,两行是卖药的,一行是卖纸的。烧起来以后,先黑,后黄,最后白。
黑烟是布和油。黄烟是木。白烟是纸和草。
火头他数不清。他先数柱,数到十几柱就分不清了。后来他数“新起的火”:一处火,从亮起来到连成一片,中间大约有一刻。他一刻一刻地数,数到子时,数了三十七回。
子时以后,风起了。风从北边来,火往南边走。火烧过一条街,街上有一棵槐树,槐树烧起来的时候,整棵树亮了一下,亮得像白天。
一条狗从火里出来。毛烧掉了一半,剩下的贴在皮上。它走到村口,站住,看了一会儿,又往回走。
村里落灰。
灰是白的,细的,落在瓦上,落在井台上,落在刘老头的白头发上,落上去就成了黑点。吴寡妇把晒着的萝卜干收进屋,收的时候用手扇,扇不掉的用手抹。
孟老汉把井上的砖从三块加到五块。加完了,他站在井边,看着东南。
“先生。”
“嗯。”
“火要烧多久。”
“不知道。”
“前年烧了九天。”老汉说,“九天以后,灰不落了,可是水还是苦的。苦了半年。”
初六卯时,城里静了。
静下来以后,他听见了火。火的声音不是一种,是很多种:细的,粗的,忽然响一下的,一直响不停的。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像水。
他站在坡上,站到日头出来。日头出来的时候,东边的天是灰的,灰里有一条黄。
他把木板翻过来,三格都填了。填完,在最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了两个字:未算。
写完,他把炭放下。炭剩半寸,短得捏不住了。
三天里他没有进城。他站过的地方一共五处:坡上、路边、水槽边、断轮的车旁、村口的石头。五处都在城外。
那天夜里他量了火候。八分九厘八毫。他把这个数写在簿上,写完在数底下画了一道线。
线是直的。他画线的时候,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