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月初六(762.10)
初六中午,他进城。
三本历日拿在手里,拿在最外头,让人一眼看见。城门只剩下半边,另一半倒在地上,门板上有一排箭孔,孔里塞着布。
守门的是两个兵,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脚上包着布,布上渗出血。
“做什么的。”
“送历日。”
“历日给谁。”
“给留守。”
“留守不在。”
“那就给留守的衙门。”
兵看了他手里的历日一眼,历日的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字是朱的。
“进去。”兵说,“东西自己拿好。城里现在没有人管东西。”
“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人管。”
“前天。”兵说,“前天还有人管,管的是关门。昨天关门的人也走了。”
他进了城门。
门洞里有灰,灰有一寸厚,踩上去没有声音。灰上有很多脚印,脚印的方向大多朝外,少数朝里。
进门是一条直街,街宽,两边是铺子。铺子的门都开着,有的门板掉在地上,有的门板挂在铰链上,风一吹,晃。
街上散着东西。一只鞋,一个枕头,一只碗;碗是完整的,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有一层灰。一辆独轮车倒在街心,车轮还在,车架断了。一堆衣服,衣服上压着一块砖头。
街东头有一辆车,车上堆着东西,堆得不高,用一张席子盖着。车边站着两个兵,一个扶着车把,一个在抬东西。
他走过去。
“车上是什么。”
“人。”抬东西的那个说。
“多少。”
“没有数。”
“为什么不数。”
“数了要写。”兵说,“写了要报。报了要有人来看。来看的人来了,就要问是谁让收的。”
“谁让收的。”
“没有人让。”兵说,“我们自己收。收一天,拉一趟,拉到场上去。场上有坑,坑是现成的。”
“哪个场。”
“城南。”兵说,“原来杀马的地方。”
“今天拉了几趟。”
“四趟。”兵说,“一趟十几二十个。第一趟多一些,第一趟是街上捡的。”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车四趟,一趟十几二十。
记完他问:“明天还拉不拉。”
“明天不知道。”兵说,“明天要是有车,就拉。车是借的,人家要用,就还回去。”
他站在街心,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把木板抽出来。
数。
他数的第一样是门。
门是一间屋子的口。门在,屋子在;门不在,屋子不一定不在,但没法数。他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写在木板上:
一、门框在,门扇不在,记一间。
二、门框和门扇都没有,墙还在,记半间。
三、墙倒了,只剩地基,记倒。
他把这三条写在木板的最上头,写完,从街东头开始。
第一坊是宣教坊。坊门没有了,坊墙还在,墙上有两个洞,洞是撞出来的。他进坊,从东往西走,一家一家数。
第一家,门在,门扇在,门半开着。他推开门,屋里有一张桌,桌上有一双筷子,筷子架在碗上。没有人。
第二家,门在,门扇不在。屋里是空的,地上有一床被,被上有一片黑。
第三家,门在,门扇在,门上着锁。锁是好的,锁眼里塞了一块布。他伸手把布掏出来,布是湿的。
数门的时候,他先看灰。
灰落在门槛上,落在阶上,落在门槛与阶之间的那道缝里。灰上有没有脚印,脚印朝哪一边,比门本身说得多。
有脚印朝外的,人走出去了。有脚印朝里的,人进去了,没有出来。有脚印进去又出来的,是进去拿了东西就走。有脚印在门口打转的,那个门口发生过事情。
他数了三家的脚印,就不数了。因为脚印有重叠。一条街上,几百个人走过,脚印压在脚印上,最后只剩一层乱的。
乱的那一层里,他只能看出一个方向:朝外。
第三十家,遇见了第一个人。
是个老妇,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她抬起头看他。
“你是官不是。”
“不是。”
“不是官,你数什么。”
“数完了是官的事。”
“官的事官不做。”她说,“前天来了三个官,站在坊门口看了一眼,走了。走的时候说,回头再来。”
“回头是什么时候。”
“回头就是不来。”
她把包袱抱紧了一点。
“先生,你数我这个门做什么。”
“数它在。”
“它在。”她说,“门在,人也在。我一个人。”
他在木板上记了一笔。这一笔他记得很细:宣教坊,东第三家,门在,人一,老妇,六十以上。
“你叫什么。”
“问这个做什么。”
“记上。将来有人来找,好认。”
“找我的人不会来了。”她说,“我儿子在城南当兵,城破的时候在城墙上。”
“那我记你的姓。”
“姓何。”
他记了。记完往前走。
走到宣教坊西口,一个男孩跟上了他。
八岁上下,光着脚,衣裳大,袖子长过手。
“你数什么。”
“数门。”
“数门做什么。”
“数完了就知道还剩多少。”
“你数到多少了。”
“三百二十。”
“我数到四十就数不下去了。”男孩说,“四十以后就乱了。”
“怎么乱的。”
“数过的又数一遍。”男孩说,“房子都一个样子。”
“给房子记号。”他说,“数一间,在门框上画一道。画过的不数。”
男孩看着他手里的炭。
“给我一块。”
他把炭掰了一半给男孩。男孩接了,跑进旁边一条巷子。
过了一会儿,男孩跑回来。
“我画了十一间。”
“十一间都是空的”
“都是空的。”男孩说,“有一间里头有个人,坐着,我叫他,他不应。”
“哪一间。”
“第三间。”男孩说,“门口有一个石墩的那一间。”
他跟着男孩去了。屋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上下,靠着墙,两条腿伸着。男人的眼睛是睁的。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男人的鼻子底下,放了一会儿,拿开。
“他睡着了。”
“他不动。”
“他不动,是因为他睡着了。”他说,“别叫他。给他留一点水。”
男孩把手里的一块破瓦放在男人身边,瓦是凹的,里面有一点水。
从宣教坊到修善坊,中间隔着一条横街。横街上有水,水是从一条沟里漫出来的,沟里有一匹马,马死了,四条腿伸着,肚子胀得很大。
他绕过马,走进修善坊。
修善坊比宣教坊小,房子密。这里的火烧过。烧过的房子有一个样子:墙是黑的,屋顶没有了,梁塌下来,梁的一头搭在墙上,另一头插在地上,像一根斜的柱子。
他数这里的门。烧过的门框一碰就碎,他不碰,只站在外头看。看得清的记一间,看不清的记半间。
数到中午,他数了七百多个门。
他坐在一口井边上歇了一会儿。这口井有石圈,石圈上有一道绳痕,痕很深。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两块砖。
他没有揭木板。他把木板翻过来看,背面有两个字,是墨写的:莫开。
他在木板上坐了一会儿,坐着的时候,脚底下有声音。
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东西,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他站起来,把木板揭开一条缝。
井里有水。水是黑的,黑得看不出深浅。敲声停了。
“有人没有。”
没有声音。
“有人就敲一下。”
过了一会儿,底下敲了一下。
他把木板盖回去,压上砖,站起来,往坊里走。走了七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把井的位置记在木板上:修善坊,西第二巷,井一口,石圈,盖木板,压砖两块,井里有人。
这一天他数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他数了三千一百个门。走过了十一个坊。见了四十一个人,其中三十七个是老的,四个是小的,一个是三十上下的男人,那个男人在捡东西,捡了一包,看见他就跑了。
他把数记在历日的空白处。历日的纸好,比木板好写字。
写完,他坐在一间空屋的门槛上,把这一天再算一遍。三千一百个门,十一个坊。一个坊二百八十个门。洛阳一百三十坊,照这个数,是三万六千四百个门。
他把这个数写在历日上,写完,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约数。
约数不算数。他把它划掉了。
划掉以后,他又算了另一个数:他今天走过的路。从城门到宣教坊,到修善坊,到……他数了街,数了巷,一共走了一十六里。
一十六里,三千一百个门。一里合一百九十四个门。
这个数也只能算约数。
天黑之前他数了井。这一坊三口,那一坊两口,数到第十七坊,数是三十九。
三十九口井,井口有盖的二十三,没有盖的十六。没有盖的井,井沿上都有水痕,水痕的位置比井口低一尺到二尺。
井绳他数了七根。七根绳,三根是断的。
夜里城里还有声音。声音不多:有人在远处走,走得很慢;有东西塌下来,塌一下就没有了;有一处在烧,火光在城南,一亮一亮。
他把历日合上,靠着门框坐了一会儿。门框上的木头是热的,白天晒过。
门框后头是屋子。屋子里有一张床,床上没有被。他往里看了一眼,把历日抱在怀里,没有进去。
第三千间是空的。门还在,门后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