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月廿一(762.10)
十四日,他去留守司。
西廊尽头空着。矮凳还在,凳上放着一只碗,碗里干干净净。
他问了旁边屋里的人。
“那一位呢。”
“出去了。”
“去哪里。”
“城北。”那人说,“城北有几处要清点,他去看着。”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站在廊下,站了一个时辰。廊柱十二根,他数过两遍了,这一回没有数。
十五日、十六日,他没有去留守司。他去看了那几口井。
修善坊西第二巷那口井的墙上,那张纸还在。纸角翘着,被风吹得起了毛。纸上的字还认得:白十二,十四;六指,四岁。
六指在井边的一间屋里。那个老妇抱着他,坐在门槛上,给孩子喂粥。孩子喝一口,看她一眼,再喝一口。
“他夜里哭。”老妇说,“哭的时候喊娘。”
“他娘死了。”
“死了。”老妇说,“死了也是娘。”
白十二在敦化坊。她的手指头包着布,布是别人给她的。她看见他,坐起来。
“先生。”
“手怎么样。”
“疼。”她说,“夜里疼得厉害,白天好些。”
“指甲长不出来了。”
“长不出来就长不出来。”她说,“十个指头,少了两个指甲,还能抓东西。”
吴某在米行的废墟上坐着。他不说话,坐着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数什么。”
“数人。”吴某说,“今天这一片,活着的有十一个。”
“昨天呢。”
“昨天十二个。”他说,“少了一个,是个老的。早上还在,中午就没了。”
“你数这个做什么。”
“不数,就不知道少了谁。”
十七日,他再去。
那人在。坐在矮凳上,手里一只碗,碗里是粥。膝盖上压着一叠纸,比上回厚。
“先生。”
“嗯。”
“还没有看完。”那人说,“你的东西在底下。”
“要多久。”
“不知道。”那人说,“我看东西慢。快了要错。”
“错在哪里。”
“错在数上。”那人说,“数错一个,将来对不上,就是我的事。”
他站着没有走。
“先生。”
“嗯。”
“你回去等。看完了,我给你一个话。”
“三日。”
“三日。”那人说,“三日以后你要是来,我不在,你就再等三日。我等得起,你也等得起。”
等的那几日,他把账重数了一遍。
他挑了三个坊:宣教坊、修善坊、敦化坊。三个坊他走过不止一遍,数也数过不止一遍。
重数下来,宣教坊多了七个门。多出来的七个门都在坊的西头,西头的墙塌了一段,他从缺口进去的时候没有看见。
他把这七个数添上去。添完,总数从三万一千六百二十七改成三万一千六百三十四。
改完他看了很久。改一个数,底下六个格都要跟着改:烧的、倒的、人活的、人死的、井的、井里有人的。
他改了四格。第五格改不下去,因为井的数没有变。第六格也没有变。
改完,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十月十八,重数三坊,添七门。前数误。
写完,他把这一行描了一遍。
二十一日,他第三回去。
那人在。碗放在地上,碗里没有东西。膝盖上的纸少了一半。
“来了。”
“来了。”
那人从膝盖底下抽出他的包。包还是那个包,布还是那块布,麻线换了一根,新的,比原来那根细。
“看完了。”
他把包接过来。接的时候用了两只手。
包上多了一张纸。纸是签纸,一寸宽,四寸长,贴在总纸的上头,贴得歪了一点。
签纸上有两个字。
存查。
“这两个字。”
“批的。”
“谁批的。”
“上头。”那人说,“我只管收,不管批。”
“存查是什么。”
“存查就是存查。”
“什么时候查。”
“查的时候查。”那人说。
他把签纸上的两个字看了很久。
墨是新的。字写得快,笔锋没有收住,“存”字最后一笔拖出去,拖到纸边;“查”字底下那一横断了,断在中间,是笔上的墨干了。
两个字的墨压在“洛阳十月”四个字上。压在“十”字上,把“十”字的一竖压断了。
“先生。”
“嗯。”
“你这个账,写得细。”那人说,“细的东西,看的人要多花工夫。多花工夫,就要有人给工夫。给了工夫,就要有人担工夫。”
“所以存查。”
“存查是不用给工夫。”那人说,“不用给工夫,就不用有人担。”
他把包夹在腋下,站着没有走。
“还有一句。”
“说。”
“你的账里,有一页折了角。”那人说,“第十一页。”
“折角的是你。”
“不是我。”那人说,“我看东西不折角。折角的是看第二遍的人。”
“第二遍是谁看的。”
“不知道。”那人说,“东西到我这儿,是第三手。第一手是谁,我不知道。第二手是谁,我也不知道。”
“第三手是你。”
“第三手是我。”那人说,“我这一手,只做两件事:收,退。收的时候不说话,退的时候贴一张纸。”
他把包拿到廊下的光里,把三十七页一页一页数。
三十六。
他重数。这一回他把纸一张一张摊在膝上,摊一张,压一块石头。数到第十一页的时候,他停住。
第十一页是修善坊。页角折了,折的是右下角,折的印子很深,纸的纤维断了两根。
折角的那一面朝里。他把折角展开,展开的时候纸发出一声轻响。
第十一页上,井那一格写的是四口,井里有人那一格写的是两口。
他看了一会儿,把折角照着原来的样子折回去。
三十七页,一页没少。
他把包重新包好。麻线是新的一根,他绕了两道,绕完打了一个结。结打得比原来紧。
他拿着这两个字,问了四个人。
头一个是卖呈纸的老汉。老汉正在收摊,把纸一叠一叠往箱子里放。
“存查是什么。”
“存是存起来,查是查一查。”老汉说,“存查是先存起来,将来查。”
“将来是什么时候。”
“将来就是将来。”老汉说,“我卖了十一年呈纸,见过三回存查。三回都没有下文。”
第二个是个老吏,姓赵,六十七,在户部做过二十九年,如今在洛阳闲住。
“存查是库房里的话。”赵老吏说,“批存查,是说这件事不用办,也不用驳。驳了要写理由,办了要担干系。存查不用写理由,也不用担。”
“那账在库里。”
“在库里。”赵老吏说,“库里有架,架上有号。号一个一个往下排,排满了换一间。换的时候,旧的那一间就封了。封了的,十年开一次。”
“十年开一次,开了做什么。”
“开了看有没有虫。”赵老吏说,“有虫就晒。晒完了再封。”
“前年也有一本洛阳的账。”
“前年那一本,批的也是这两个字。”赵老吏说,“在库里,跟你的那一本隔三个号。”
第三个是个书手,三十上下,姓周,在留守司抄了六年。
“存查。”周书手说,“批这两个字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处。一处批了,底下的人就照写。写的字都一样,你看我这一本。”
他把手里的册翻开。册上有三处“存查”,三处的字迹不一样,一个粗,一个细,一个歪。
“三个人的字。”
“三个人的字。”周书手说,“可是批的是一个意思。”
第四个是个和尚。城西的寺烧了一半,和尚在没烧的那一半里住着,法号叫慧真,五十上下。
“存查。”慧真说,“我们寺里也有。”
“寺里也有。”
“寺里有田,田有账。账递到县里,县里批。批下来的,十张里有三张是存查。”慧真说,“存查的那三张,我记了日子。”
“记了做什么。”
“等了十年。”慧真说,“十年里,没有一张查过。”
廿一日夜,他出了洛阳。
他没有走路。他去了洛阳的驿,把两包历日抱在怀里,说要回长安缴历。
驿的人说:“历日是官物。”
“官物走驿。”
驿的人翻了一本册,翻了很久。
“走驿要有符。”
他把腰牌递过去。那人看了牌,又看了历日。
“历日少了。”
“少了两本。送在路上的州里,收条在这里。”
收条他有三张:华州一张,陕州一张,虢州一张。虢州那一张是陕州的主簿代收的,上头的押不是虢州的押。
驿的人把三张收条一张一张看,看完说:“虢州这一张不对。”
“怎么不对。”
“押不是虢州的押。”
“那我补一张。”
“你补不了。”那人说,“押是衙门的东西,不是人的东西。”
“那我少一本历日。”
“少一本要赔。”
“赔多少。”
“三十文。”
他数了三十文。那人收了,在册上写了一行,写完抬头。
“明日卯时有车往西。你坐车尾,不许说话。”
车走了四天。四天里他坐在车尾,背靠着一捆麻,脸朝后。路上的土往后走,走得很快。车过驿站不停,只在换马的时候停一刻,那一刻他下车,走到墙根,再上车。
廿五日下午,车进了春明门。
铺子的门板上着锁,锁眼里塞了一块布。他把布掏出来,开了门,把包放在柜台上。
柜台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只手指划过的印子,划的是三个字:回来了。
他把签纸揭下来。
揭的时候很慢。签纸是用米汤贴的,米汤已经干了,干成了一层薄壳。他用指甲从角上挑,挑开一点,再挑一点。
揭下来以后,签纸的背面是白的。他把签纸翻过来看,正面两个字,背面一个手印。
手印不完整。只有三个指头的印,拇指的印在“存”字的下头,很淡。
他把签纸夹进簿里,夹在十月那一页。
簿翻开,他研墨,把这两个字照原样抄了一遍。
抄的时候他把两个字写得比原字大。写完了看,看了一会儿,把纸揉了。
第二回他写得比原字小。写完又看,把纸揉了。
第三回他写得跟原字一样大。写完,他在两个字的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十月廿一,退回。
添完,他把笔洗了。
洗笔的水倒进院子墙根的一条沟。沟里有水,水是黑的,倒下去的黑散开,散成一片,慢慢往下走。对门的窗关着,窗纸破了两个洞。
那天夜里,在铺子里,他量了火候。八分九厘八毫。
量完,他坐在门槛上,把三十七页又数了一遍。
这一遍他数得慢,数到第三十页的时候,街上有人过,他没有抬头。
三十七。
他把纸摞齐,摞了三下,把边磕在门槛上。
三十七页一页没少。多了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