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1·借兵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1 借兵

第十四章 递

※ ※ ※

十一日,他从县衙递起。

包是布的,方的,麻线两道。他把包夹在腋下,走一条街,问一次路。洛阳的街他走了五天,认得一半。

第一处是洛阳县。

县衙的门朝东,门前有一对石墩,石墩上一只是新的,另一只是旧的,旧的那只缺了一角。

门房是个老的,坐在门里的一张矮凳上,手里剥蒜。

“什么事。”

“递账。”

“什么账。”

“洛阳的账。”

“县里没有洛阳。”老门房说,“县只有县。”

“洛阳县不是洛阳。”

“洛阳县是洛阳县。”老门房说,“洛阳是洛阳。你要递洛阳的,递到府里。”

“府在哪里。”

“府在南边。”他说,“府的门比我们的大,门槛比我们的高。”

“县尉在不在。”

“不在。”老门房说,“县尉前天走的,走的时候带了三个人,两匹马。”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把包夹紧,往南走。

往南走的路上,他看见两件事。

一件是卖铜器的。一个人在南市的废墟边上摆了一块席子,席子上摆着铜器:铜盆、铜镜、铜锁、铜香炉。香炉的底上刻着字,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多少钱。”

“看东西。”那人说,“盆三十,镜二十,香炉五十。”

“底上有字。”

“有字的好卖。”那人说,“有字的,人家知道是旧的。”

“旧的是谁的。”

“不知道。”那人说,“从灰里刨出来的。刨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另一件是认尸的。城南的一片空地上排着尸首,排成三排,一排二十几个。有十来个人在排与排之间走,走得很慢,弯着腰看。

一个妇人蹲在一具尸首旁边,把尸首的手翻过来看。

“你找什么。”

“找一只手。”她说,“我男人的左手少一个指头。”

“找到了没有。”

“找到三只。”她说,“三只都不是。”

第二处是河南府。

府门前的石阶有九级,阶上有人扫过,扫得很干净,只有墙根底下积着一点灰。

主簿姓周,四十上下,正在廊下验一批文书。文书摞在案上,摞得很高,他一张一张翻,翻一张,在角上画一个日。

“什么事。”

“递账。”

“哪里的账。”

“洛阳一百二十八坊。”

周主簿把手里的一张放下,抬起头。

“谁让你递的。”

“没有人让。”

“没有人让,你怎么写。”

“我数的。”

“你数的。”周主簿说,“你是哪一处的。”

“司天台。”

他把腰牌递过去。周主簿接牌的时候用了两只手,看完还给他,还的时候用了一只手。

“这个账,该递到留守司。”

“留守司在哪里。”

“在皇城西。”周主簿说,“留守在陕州,司里有人留守。”

“谁留守。”

“不知道。”周主簿说,“留守司的人,一天换一个。”

他把包夹紧,往西走。

第三处是留守司。

司门是新的,门板上的漆还没有干透,摸上去粘手。门前站着两个兵,兵的手按在刀上。

“什么事。”

“递账。”

“什么账。”

“洛阳的账。”

兵看了看他腋下的包。

“打开。”

他把麻线解开,把布展开。三十七页纸,最上头一张是总纸。

兵翻了翻,翻了三张,合上。

“这个是账。”

“是账。”

“账要有人收。”兵说,“收的人要有名字。你写在谁的名下。”

“我不知道写谁。”

“不知道写谁,就没有人收。”兵说,“你把包拿走,别放在门口。放在门口,扫地的会扫走。”

他把包重新包好,麻线绕了两道。

“司里有没有人。”

“有。”兵说,“里头有一个人,姓韦,参军。他在西廊第三间。”

“他收不收。”

“不知道。”兵说,“他今天吃面。”

第四处是西廊第三间。

门开着,屋里有一张案,案上摊着一张图,图是洛阳的坊图,比他自己画的那张大,纸也好。

韦参军三十上下,脸白,说话的时候先笑一下。

“什么事。”

“递账。”

“什么账。”

“洛阳一百二十八坊的门、烧、倒、人、井。”

韦参军把图往旁边推了推,伸出手。

他把包递过去。韦参军接包的时候用了两只手,接完放在案上,没有解开。

“这个账,谁画的。”

“我。”

“谁核的。”

“没有人核。”

“没有人核的账,不能进。”韦参军说,“进库的账,要有两本,一本正,一本副。正本进库,副本留司。两本要一样,一样了才能核。核的人要在两本的末页画押。你这一本,是正还是副。”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就不能收。”韦参军说,“我收了,将来核不上,是我担。”

“要怎么办。”

“你去户部要一本空册。”韦参军说,“空册有编号。有了编号,你抄两本,一本正,一本副,两本一起递。”

“户部在哪里。”

“在长安。”

他把包拿回来,重新夹在腋下。

走到门口,韦参军叫住他。

“先生。”

“嗯。”

“你数的这些,准不准。”

“准的我写准,不准的我写不清。清了十七处。”

韦参军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

“你倒老实。”

“不老实,将来对不上。”

“对不上也没有人管。”韦参军说,“不过你老实,我就多看两眼。”

第五处是留守司的东廊。

这里有一个人,坐在廊下的一张小桌后头,桌上摆着一只砚,一支笔,一叠空白的呈纸。他的差事是收呈纸,一天收几十张,收完了捆起来,送到里头。

“什么事。”

“递账。”

“呈纸放在这儿。”他指了指桌上。

“不是呈纸,是账。”

“账也是呈纸。”那人说,“你有呈纸没有。”

“没有。”

“没有呈纸,我不能收。”那人说,“你去买。东市有卖,三文一张,一文是纸钱,两文是官钱。”

“我买了呈纸,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写你要递的事,写日子。”那人说,“写完贴在这个账的前头,一起递。”

“贴在前头,谁看。”

“看的人看呈纸。”那人说,“账是附的。”

他去东市买了三张呈纸。

卖呈纸的是个老汉,摊子摆在一棵槐树底下,摊上压着一块石头,怕风把纸吹走。

“三张。”

“九文。”

“一天卖多少。”

“今天卖了七十张。”老汉说,“都是递账的,递状的,递名的。”

“递名的多不多。”

“多。”老汉说,“城破以后,递名的最多。递名是找人。找人的,一天来二十几个。”

“找到的有几个。”

“不知道。”老汉说,“递上去的东西,递的人看不见下文。看不见下文,就再来递。来递第二回的,我就认得脸了。”呈纸是印好的,格子在纸上,格子里要填:某处、某事、某年月日。

第一张他写坏了,把“司天台”写成了“司天”。第二张他写得太挤,字挤出了格。第三张他写好了,写完了在底下画了一个押。

押画得小。

第六处是西廊的尽头。

这一处没有门房,也没有桌子。廊下坐着一个人,四十上下,穿一件旧的绿袍,袍子的前襟上有一片汤渍。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一只碗,碗里是面。他的膝盖上压着一叠纸。

“什么事。”

“递账。”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吃面。

“放这儿。”

“放在哪里。”

“放我膝盖上。”

他把包放在那人的膝盖上。包压在纸上,纸的一角翘起来。

那人用左手把包往里挪了挪,右手还端着碗。

“我看看。”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

廊下的光是从西边来的,光是斜的,照在矮凳的一半上。另一半在影子里。

他站在廊下等。

等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头一个递的是一本名册,厚,用蓝布包着。那人把名册放在那人的膝盖上,那人说:“放这儿。”

第二个递的是一张状纸,只有一张。那人也把状纸放在膝盖上,那人也说:“放这儿。”

两个人都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站得不久,走了。

他也站着。廊柱一共十二根,他数了两遍,两遍都是十二。廊上的瓦他数不清,数到第三十几就乱了。

那个人吃面,吃得慢。一口面,嚼很多下。嚼完了,用筷子在碗里挑一挑,再吃一口。

他数了那个人吃面的口数。一共二十七口。

二十七口吃完,碗放在地上,碗底朝天。那人把包解开,把三十七页翻了一遍。

翻得很快。翻到总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停得很短。

“这个数,你自己数的。”

“我自己数的。”

“数了几天。”

“五天。”

“五天。”那人说,“五天能数这么多。”

“我走得快。”

“走得快就数不准。”那人说,“数不准的账,我看它做什么。”

“不准的写了不清。”

“不清。”那人把总纸翻回来,用手指点了点“不清”那两个字,“不清的地方,谁去补。”

“我再去。”

“你再去,还是不清。”那人说,“不清的东西,进不了库。”

他把三十七页合上,压在膝盖上的那叠纸底下。

“三日后来。”

“三日。”

“三日。”那人说,“我看完了,给你一个话。”

他站着没有走。

“先生。”

“嗯。”

“三日以后,你还是在这儿”

“我天天在这儿。”那人说,“我吃三顿饭,就在这儿吃。”

他把空碗端起来,往廊下的一只木桶里一放。碗碰桶,响了一声。

他走出留守司,天已经黑了。街上没有灯,只有城门那边有一点亮,亮得像谁把一盏灯放在很远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张呈纸的边。边是毛的,他用手指把毛边搓了搓,搓掉了。

第六个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碗没有放下。

至圣唐 卷21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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