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月十一(762.10)
十一日,他从县衙递起。
包是布的,方的,麻线两道。他把包夹在腋下,走一条街,问一次路。洛阳的街他走了五天,认得一半。
第一处是洛阳县。
县衙的门朝东,门前有一对石墩,石墩上一只是新的,另一只是旧的,旧的那只缺了一角。
门房是个老的,坐在门里的一张矮凳上,手里剥蒜。
“什么事。”
“递账。”
“什么账。”
“洛阳的账。”
“县里没有洛阳。”老门房说,“县只有县。”
“洛阳县不是洛阳。”
“洛阳县是洛阳县。”老门房说,“洛阳是洛阳。你要递洛阳的,递到府里。”
“府在哪里。”
“府在南边。”他说,“府的门比我们的大,门槛比我们的高。”
“县尉在不在。”
“不在。”老门房说,“县尉前天走的,走的时候带了三个人,两匹马。”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把包夹紧,往南走。
往南走的路上,他看见两件事。
一件是卖铜器的。一个人在南市的废墟边上摆了一块席子,席子上摆着铜器:铜盆、铜镜、铜锁、铜香炉。香炉的底上刻着字,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多少钱。”
“看东西。”那人说,“盆三十,镜二十,香炉五十。”
“底上有字。”
“有字的好卖。”那人说,“有字的,人家知道是旧的。”
“旧的是谁的。”
“不知道。”那人说,“从灰里刨出来的。刨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另一件是认尸的。城南的一片空地上排着尸首,排成三排,一排二十几个。有十来个人在排与排之间走,走得很慢,弯着腰看。
一个妇人蹲在一具尸首旁边,把尸首的手翻过来看。
“你找什么。”
“找一只手。”她说,“我男人的左手少一个指头。”
“找到了没有。”
“找到三只。”她说,“三只都不是。”
第二处是河南府。
府门前的石阶有九级,阶上有人扫过,扫得很干净,只有墙根底下积着一点灰。
主簿姓周,四十上下,正在廊下验一批文书。文书摞在案上,摞得很高,他一张一张翻,翻一张,在角上画一个日。
“什么事。”
“递账。”
“哪里的账。”
“洛阳一百二十八坊。”
周主簿把手里的一张放下,抬起头。
“谁让你递的。”
“没有人让。”
“没有人让,你怎么写。”
“我数的。”
“你数的。”周主簿说,“你是哪一处的。”
“司天台。”
他把腰牌递过去。周主簿接牌的时候用了两只手,看完还给他,还的时候用了一只手。
“这个账,该递到留守司。”
“留守司在哪里。”
“在皇城西。”周主簿说,“留守在陕州,司里有人留守。”
“谁留守。”
“不知道。”周主簿说,“留守司的人,一天换一个。”
他把包夹紧,往西走。
第三处是留守司。
司门是新的,门板上的漆还没有干透,摸上去粘手。门前站着两个兵,兵的手按在刀上。
“什么事。”
“递账。”
“什么账。”
“洛阳的账。”
兵看了看他腋下的包。
“打开。”
他把麻线解开,把布展开。三十七页纸,最上头一张是总纸。
兵翻了翻,翻了三张,合上。
“这个是账。”
“是账。”
“账要有人收。”兵说,“收的人要有名字。你写在谁的名下。”
“我不知道写谁。”
“不知道写谁,就没有人收。”兵说,“你把包拿走,别放在门口。放在门口,扫地的会扫走。”
他把包重新包好,麻线绕了两道。
“司里有没有人。”
“有。”兵说,“里头有一个人,姓韦,参军。他在西廊第三间。”
“他收不收。”
“不知道。”兵说,“他今天吃面。”
第四处是西廊第三间。
门开着,屋里有一张案,案上摊着一张图,图是洛阳的坊图,比他自己画的那张大,纸也好。
韦参军三十上下,脸白,说话的时候先笑一下。
“什么事。”
“递账。”
“什么账。”
“洛阳一百二十八坊的门、烧、倒、人、井。”
韦参军把图往旁边推了推,伸出手。
他把包递过去。韦参军接包的时候用了两只手,接完放在案上,没有解开。
“这个账,谁画的。”
“我。”
“谁核的。”
“没有人核。”
“没有人核的账,不能进。”韦参军说,“进库的账,要有两本,一本正,一本副。正本进库,副本留司。两本要一样,一样了才能核。核的人要在两本的末页画押。你这一本,是正还是副。”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就不能收。”韦参军说,“我收了,将来核不上,是我担。”
“要怎么办。”
“你去户部要一本空册。”韦参军说,“空册有编号。有了编号,你抄两本,一本正,一本副,两本一起递。”
“户部在哪里。”
“在长安。”
他把包拿回来,重新夹在腋下。
走到门口,韦参军叫住他。
“先生。”
“嗯。”
“你数的这些,准不准。”
“准的我写准,不准的我写不清。清了十七处。”
韦参军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
“你倒老实。”
“不老实,将来对不上。”
“对不上也没有人管。”韦参军说,“不过你老实,我就多看两眼。”
第五处是留守司的东廊。
这里有一个人,坐在廊下的一张小桌后头,桌上摆着一只砚,一支笔,一叠空白的呈纸。他的差事是收呈纸,一天收几十张,收完了捆起来,送到里头。
“什么事。”
“递账。”
“呈纸放在这儿。”他指了指桌上。
“不是呈纸,是账。”
“账也是呈纸。”那人说,“你有呈纸没有。”
“没有。”
“没有呈纸,我不能收。”那人说,“你去买。东市有卖,三文一张,一文是纸钱,两文是官钱。”
“我买了呈纸,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写你要递的事,写日子。”那人说,“写完贴在这个账的前头,一起递。”
“贴在前头,谁看。”
“看的人看呈纸。”那人说,“账是附的。”
他去东市买了三张呈纸。
卖呈纸的是个老汉,摊子摆在一棵槐树底下,摊上压着一块石头,怕风把纸吹走。
“三张。”
“九文。”
“一天卖多少。”
“今天卖了七十张。”老汉说,“都是递账的,递状的,递名的。”
“递名的多不多。”
“多。”老汉说,“城破以后,递名的最多。递名是找人。找人的,一天来二十几个。”
“找到的有几个。”
“不知道。”老汉说,“递上去的东西,递的人看不见下文。看不见下文,就再来递。来递第二回的,我就认得脸了。”呈纸是印好的,格子在纸上,格子里要填:某处、某事、某年月日。
第一张他写坏了,把“司天台”写成了“司天”。第二张他写得太挤,字挤出了格。第三张他写好了,写完了在底下画了一个押。
押画得小。
第六处是西廊的尽头。
这一处没有门房,也没有桌子。廊下坐着一个人,四十上下,穿一件旧的绿袍,袍子的前襟上有一片汤渍。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一只碗,碗里是面。他的膝盖上压着一叠纸。
“什么事。”
“递账。”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吃面。
“放这儿。”
“放在哪里。”
“放我膝盖上。”
他把包放在那人的膝盖上。包压在纸上,纸的一角翘起来。
那人用左手把包往里挪了挪,右手还端着碗。
“我看看。”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
廊下的光是从西边来的,光是斜的,照在矮凳的一半上。另一半在影子里。
他站在廊下等。
等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头一个递的是一本名册,厚,用蓝布包着。那人把名册放在那人的膝盖上,那人说:“放这儿。”
第二个递的是一张状纸,只有一张。那人也把状纸放在膝盖上,那人也说:“放这儿。”
两个人都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站得不久,走了。
他也站着。廊柱一共十二根,他数了两遍,两遍都是十二。廊上的瓦他数不清,数到第三十几就乱了。
那个人吃面,吃得慢。一口面,嚼很多下。嚼完了,用筷子在碗里挑一挑,再吃一口。
他数了那个人吃面的口数。一共二十七口。
二十七口吃完,碗放在地上,碗底朝天。那人把包解开,把三十七页翻了一遍。
翻得很快。翻到总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停得很短。
“这个数,你自己数的。”
“我自己数的。”
“数了几天。”
“五天。”
“五天。”那人说,“五天能数这么多。”
“我走得快。”
“走得快就数不准。”那人说,“数不准的账,我看它做什么。”
“不准的写了不清。”
“不清。”那人把总纸翻回来,用手指点了点“不清”那两个字,“不清的地方,谁去补。”
“我再去。”
“你再去,还是不清。”那人说,“不清的东西,进不了库。”
他把三十七页合上,压在膝盖上的那叠纸底下。
“三日后来。”
“三日。”
“三日。”那人说,“我看完了,给你一个话。”
他站着没有走。
“先生。”
“嗯。”
“三日以后,你还是在这儿”
“我天天在这儿。”那人说,“我吃三顿饭,就在这儿吃。”
他把空碗端起来,往廊下的一只木桶里一放。碗碰桶,响了一声。
他走出留守司,天已经黑了。街上没有灯,只有城门那边有一点亮,亮得像谁把一盏灯放在很远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张呈纸的边。边是毛的,他用手指把毛边搓了搓,搓掉了。
第六个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碗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