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2·平叛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2 平叛

第一章 独

※ ※ ※

东渭桥的板少了三块。

三块都在南头,隔着少,像掉了牙。桥柱十八根,柱脚泡在水里,水线上有一圈青。

桥头两个兵。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的那个面前一张矮桌,桌上摊一本册,册角压着石头。石头是河滩上捡的,圆的。

“牌。”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簿一本。册一本。半张方一张。

兵把布包的口捏了捏,捏到纸的硬边。

“腰牌。”

“没有。”

“没有腰牌的走人道。”

“人道在哪儿。”

兵抬起下巴,往桥下点了一下。河滩上有一条土路,从桥影子里绕过去,绕过桥再上来,多走三里。

“桥不能走。”

“桥板少了。”

“板少了是留给车的。”兵说,“车有牌。”

他把布包捆上,捆了一道。

“你识字。”兵说。

“识几个。”

“过来。”兵把册推过来,“这一行,念。”

册上是名字,一行一个,字写得挤。他念了三个。

“不对。”兵说,“那是昨日的。”

“你昨日在这一页。”

“昨日在这一页。”兵把册翻过去一页,“今日在这一页。我不认得字,我认得页。”

“页会错。”

“页错了,人就错了。”兵说,“错了也是他家的错。”

站着的那个兵笑了一声,往桥那头看。

河滩上的土是湿的。十一月的渭水瘦下去,露出沙脊,沙脊上一层一层的水痕,像有人在那儿量过。

土路上有车辙,辙里积水,水面上结了薄冰。冰被人踩碎过,碎的地方是黑的。

路边坐着一个妇人,怀里一个孩子。孩子四五岁,脸黄。

他站住。

“几日了。”

“六日。”

“拉的什么。”

“水。末了带一点脓。”

“吃过什么。”

“陈米汤。他爹挖了三天渠,换了半斗。”

“他爹呢。”

妇人朝西边抬了一下下巴。西边是河滩,河滩过去是一道新挖的渠,渠的两壁还是生的土,土色黄,没有长草。

“渠上塌了一段。”她说,“塌的时候他在底下。”

“尸首呢。”

“没有刨出来。”她说,“工上的人说,先填,填了再挖。填了三日,挖了一日,挖出来一只手。”

“手呢。”

“埋在那边的坡上。”她说,“没有棺。用席子。”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腿蹬了一下,鞋掉在地上。鞋是布的,鞋头破了一个洞,洞里露出脚趾。

他把孩子的手拉过来看指甲,又翻开眼皮。眼皮里白得像纸。

“米汤里没有东西。”他说,“你把米炒一炒,炒黄了再煮,煮稠,一回小半碗,一日六回。他吃不下,你一勺一勺喂,喂一口等一会儿。”

“炒了更少。”

“少也要炒。”他说,“炒过的米,吃下去留得住。”

“先生是大夫。”

“卖药的。”

“先生有药么。”

他没有答。

妇人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卖药的没有药。”

“药分完了。”他说,“十月里分完了。”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出一个布角,解开。里头一小撮盐。

“这个化在水里,一日两回,漱喉咙。不要咽。”

“一碗水放多少。”

“两指头捏一下。”他把盐倒在掌心给她看,又倒回布里,“就这些。”

妇人接了,捏在手里,捏到布上出了棱。

“还有。”他说。

他在河滩上找,找了半天,找着一片瓦。瓦是屋瓦,青的,断成两半。他捡了大的那半,用袖子把土擦掉。

炭在袖子里,不到半寸,捏不住。他捏着炭头,在瓦上写。

字小。写了六行。

“这是什么。”

“方子。”他说,“你到了有药铺的地方,把这个给人看。灶心土、黄连、干姜,三样。灶心土要锅底正当中那一块,烧过三年以上的。”

“我不识字。”

“不用你识。”他把瓦递过去,“给他看。”

妇人把瓦接过去,用那块堵罐口的布包上,包了两道。

“先生往哪边走。”

“南边。”

“南边有米。”妇人说,“人都往南边去。”

“你往哪边。”

“西边。他爹的骨头在西边。”

他把瓦罐上的布揭开看了一眼。罐里是水,水底下沉着几粒米。

桥上的车过来了。一辆,两辆。他数。二十七辆,都是空的,车板朝上,车辕翘着。空车往西,车轮压在桥板上,板响。

最后一辆走得慢。车夫四十上下,袖子挽到肘上,胳膊上有一道旧疤,疤是白的。

“上来。”车夫说。

“没有钱。”

“车是空的。”车夫说,“空车不压轴。”

他上了车。车板上有一层粟壳,壳里混着几粒粟,被车轮碾过,扁了。

“往西装什么。”

“粟。”车夫说,“南边来的粟,卸在渭北的仓里,仓里再往西发。”

“西边的仓空了。”

“空了两年。”车夫说,“今年调得多。调得多,路上就多车。多车,就多我这样的。”

“你拉了几趟。”

“今日第四趟。”车夫说,“从九月起,一日三趟,有时候四趟。”

“拉兵么。”

“兵不坐车。”车夫说,“兵走。兵走的时候,路上就没有车了。”

车到桥南的岔口停下。岔口有一棵槐树,树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被雨洗得只剩一道横。

槐树底下有一个卖水的摊。一张矮几,几只碗,一只木桶,桶上盖一块布。

卖水的老汉六十上下,两只手都肿,指关节鼓着,鼓的地方发红。

“一碗。”

老汉舀了一碗,递过来。水是井水,凉的,碗沿上有一个缺。

“手几年了。”

老汉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五年。”

“下雨前疼。”

“疼。”老汉说,“疼起来夜里睡不着,就坐着,坐到天亮。”

“桑枝一把,煎水,趁热熏。熏完了用布裹上,不要见风。”

“没有桑枝。”

“有桑树的地方就有桑枝。”

“这儿没有桑树。”老汉说,“这儿只有槐。”

他把碗放下,摸出两文钱。

老汉不收。

“你告诉我这个,我告诉你一句。”老汉说,“往南走,过了汴口,不要再跟人说你会看病。”

“为什么。”

“会看病的人,走不了。”老汉说,“一个传一个,传到县里,县里就要留你。留你,你就得有个籍。有了籍,你就得服徭。”

他把两文钱放在碗里,转身走了。

他下车,谢了一声。车夫把车调头,鞭子没有落下去,只在空中绕了一圈。

二十七辆车过完,兵在桥上喊。

“那个没牌的,上来。”

他回到桥头。兵把册翻开,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

“姓。”

“李。”

“叫什么。”

“七。”

兵写。写完抬头。

“哪儿的人。”

“山里。”

“哪个山里。”

“太白的山里。”

兵把笔停了一下。

“太白是山,也是人。”兵说。

“是山。”

兵写了“太白”两个字,写完在底下画一道,把这一行划掉。

“没有籍的,不上册。”他说,“你走吧。”

“划掉做什么。”

“划掉了,就不算来过。”

兵把册合上,压回石头底下。

“渭北那边还有营么。”兵又问。

“有。”

“白渠村北边那个。”

“有。”

“我兄弟在那儿。”兵说,“他叫王十三。你要是在那儿见着一个左眼底下有痣的,跟他说,家里分了田。”

“我往南。”

兵点头,把笔插回笔筒。

“往南也行。”他说,“南边不打仗。”

他又数了一遍过桥的人。一百一十三,其中七个是兵。兵的鞋是新的,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

桥南有一片枣林,叶子掉光了,枝上挂着几颗烂枣,黑黑的,缩着。

林子里有人烧火。三个人,围一堆火,火上架一口锅,锅里煮的是枣。

“坐。”一个说。

他坐下。

“往南。”

“往南。”

“南边路断了。”那人说,“汴水上的斗门坏了两个,船堵在汴口,堵了七日。走路的人绕宿州。”

“绕多少。”

“四日。”

锅里的枣翻了一下,锅底响。

“你身上有饼没有。”

“没有。”

那人从怀里掰了半块,递过来。饼硬,边上有一层白。

“换什么。”

“不换。”那人说,“我儿子在洛阳,十月里没有出来。你要是往北去,替我看一眼。”

“我往南。”

“那就算了。”

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怀里。另一半吃了,吃得慢,嚼到没有味道才咽。

“你儿子叫什么。”

“张九。”

他把这两个字记在木板上。木板正面背面都满了,他在背面最底下挤进去,挤成两行。

“记这个做什么。”那人说。

“记着。”

“记着也没有用。”那人说,“洛阳城里烧了二十多天。烧过的地方,名字不好认。”

火堆里的枣煮烂了,汤是黑的。三个人一人一碗,端在手里,谁也不先喝。

袖子里的半张方贴着胳膊。风从桥那边过来,纸响了一下,他伸手按住。

天黑透了。驿在桥南五里,门前挂一盏灯,灯下拴着三匹马。他没有进驿,绕到驿后的草堆,把草扒开一个窝,坐进去。

草是今年的新草,干,有太阳的气味。

驿的后墙有一排字,是用炭写的,一行一行,写的都是日子。最上头一行写:至德二载三月,到此。最下头一行写:宝应元年九月,到此。

中间有一行,只写了三个字:没有回。

他把簿摊在膝上。墨是干的,他用指头蘸了一点唾沫,在砚上磨,磨出一点黑。

写的是:十一月初一。八分九厘八毫。无药。

“无药”两个字,他写得比上头的字小。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把簿合上,把布包抱在怀里。

腰牌不在身上。牌在一双抱柴的手里,那双手抱了四年柴。牌是铜的,正面三个字,背面一个“摄”字,刻得比正面深,第一刀浅了,第二刀补的。

他不知道那面牌现在挂在哪儿。

夜里起了风。风从北边来,穿过草堆,草响。驿前的灯晃,灯影在墙上移,移过去,又移回来。

他坐着,没有躺。

三更的时候,驿里有人出来,走到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回去了。门关上,门轴响了一声。

天快亮的时候,驿站的门开了,一个人出来解马,马嘶了一声。

他把草拨回原处,站起来,往南走。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那座驿。灯灭了。草堆上有一个窝,窝的形状是他坐出来的。

风把草吹平了。

至圣唐 卷22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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