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一月初一(762.11)
东渭桥的板少了三块。
三块都在南头,隔着少,像掉了牙。桥柱十八根,柱脚泡在水里,水线上有一圈青。
桥头两个兵。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的那个面前一张矮桌,桌上摊一本册,册角压着石头。石头是河滩上捡的,圆的。
“牌。”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簿一本。册一本。半张方一张。
兵把布包的口捏了捏,捏到纸的硬边。
“腰牌。”
“没有。”
“没有腰牌的走人道。”
“人道在哪儿。”
兵抬起下巴,往桥下点了一下。河滩上有一条土路,从桥影子里绕过去,绕过桥再上来,多走三里。
“桥不能走。”
“桥板少了。”
“板少了是留给车的。”兵说,“车有牌。”
他把布包捆上,捆了一道。
“你识字。”兵说。
“识几个。”
“过来。”兵把册推过来,“这一行,念。”
册上是名字,一行一个,字写得挤。他念了三个。
“不对。”兵说,“那是昨日的。”
“你昨日在这一页。”
“昨日在这一页。”兵把册翻过去一页,“今日在这一页。我不认得字,我认得页。”
“页会错。”
“页错了,人就错了。”兵说,“错了也是他家的错。”
站着的那个兵笑了一声,往桥那头看。
河滩上的土是湿的。十一月的渭水瘦下去,露出沙脊,沙脊上一层一层的水痕,像有人在那儿量过。
土路上有车辙,辙里积水,水面上结了薄冰。冰被人踩碎过,碎的地方是黑的。
路边坐着一个妇人,怀里一个孩子。孩子四五岁,脸黄。
他站住。
“几日了。”
“六日。”
“拉的什么。”
“水。末了带一点脓。”
“吃过什么。”
“陈米汤。他爹挖了三天渠,换了半斗。”
“他爹呢。”
妇人朝西边抬了一下下巴。西边是河滩,河滩过去是一道新挖的渠,渠的两壁还是生的土,土色黄,没有长草。
“渠上塌了一段。”她说,“塌的时候他在底下。”
“尸首呢。”
“没有刨出来。”她说,“工上的人说,先填,填了再挖。填了三日,挖了一日,挖出来一只手。”
“手呢。”
“埋在那边的坡上。”她说,“没有棺。用席子。”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腿蹬了一下,鞋掉在地上。鞋是布的,鞋头破了一个洞,洞里露出脚趾。
他把孩子的手拉过来看指甲,又翻开眼皮。眼皮里白得像纸。
“米汤里没有东西。”他说,“你把米炒一炒,炒黄了再煮,煮稠,一回小半碗,一日六回。他吃不下,你一勺一勺喂,喂一口等一会儿。”
“炒了更少。”
“少也要炒。”他说,“炒过的米,吃下去留得住。”
“先生是大夫。”
“卖药的。”
“先生有药么。”
他没有答。
妇人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卖药的没有药。”
“药分完了。”他说,“十月里分完了。”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出一个布角,解开。里头一小撮盐。
“这个化在水里,一日两回,漱喉咙。不要咽。”
“一碗水放多少。”
“两指头捏一下。”他把盐倒在掌心给她看,又倒回布里,“就这些。”
妇人接了,捏在手里,捏到布上出了棱。
“还有。”他说。
他在河滩上找,找了半天,找着一片瓦。瓦是屋瓦,青的,断成两半。他捡了大的那半,用袖子把土擦掉。
炭在袖子里,不到半寸,捏不住。他捏着炭头,在瓦上写。
字小。写了六行。
“这是什么。”
“方子。”他说,“你到了有药铺的地方,把这个给人看。灶心土、黄连、干姜,三样。灶心土要锅底正当中那一块,烧过三年以上的。”
“我不识字。”
“不用你识。”他把瓦递过去,“给他看。”
妇人把瓦接过去,用那块堵罐口的布包上,包了两道。
“先生往哪边走。”
“南边。”
“南边有米。”妇人说,“人都往南边去。”
“你往哪边。”
“西边。他爹的骨头在西边。”
他把瓦罐上的布揭开看了一眼。罐里是水,水底下沉着几粒米。
桥上的车过来了。一辆,两辆。他数。二十七辆,都是空的,车板朝上,车辕翘着。空车往西,车轮压在桥板上,板响。
最后一辆走得慢。车夫四十上下,袖子挽到肘上,胳膊上有一道旧疤,疤是白的。
“上来。”车夫说。
“没有钱。”
“车是空的。”车夫说,“空车不压轴。”
他上了车。车板上有一层粟壳,壳里混着几粒粟,被车轮碾过,扁了。
“往西装什么。”
“粟。”车夫说,“南边来的粟,卸在渭北的仓里,仓里再往西发。”
“西边的仓空了。”
“空了两年。”车夫说,“今年调得多。调得多,路上就多车。多车,就多我这样的。”
“你拉了几趟。”
“今日第四趟。”车夫说,“从九月起,一日三趟,有时候四趟。”
“拉兵么。”
“兵不坐车。”车夫说,“兵走。兵走的时候,路上就没有车了。”
车到桥南的岔口停下。岔口有一棵槐树,树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被雨洗得只剩一道横。
槐树底下有一个卖水的摊。一张矮几,几只碗,一只木桶,桶上盖一块布。
卖水的老汉六十上下,两只手都肿,指关节鼓着,鼓的地方发红。
“一碗。”
老汉舀了一碗,递过来。水是井水,凉的,碗沿上有一个缺。
“手几年了。”
老汉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五年。”
“下雨前疼。”
“疼。”老汉说,“疼起来夜里睡不着,就坐着,坐到天亮。”
“桑枝一把,煎水,趁热熏。熏完了用布裹上,不要见风。”
“没有桑枝。”
“有桑树的地方就有桑枝。”
“这儿没有桑树。”老汉说,“这儿只有槐。”
他把碗放下,摸出两文钱。
老汉不收。
“你告诉我这个,我告诉你一句。”老汉说,“往南走,过了汴口,不要再跟人说你会看病。”
“为什么。”
“会看病的人,走不了。”老汉说,“一个传一个,传到县里,县里就要留你。留你,你就得有个籍。有了籍,你就得服徭。”
他把两文钱放在碗里,转身走了。
他下车,谢了一声。车夫把车调头,鞭子没有落下去,只在空中绕了一圈。
二十七辆车过完,兵在桥上喊。
“那个没牌的,上来。”
他回到桥头。兵把册翻开,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
“姓。”
“李。”
“叫什么。”
“七。”
兵写。写完抬头。
“哪儿的人。”
“山里。”
“哪个山里。”
“太白的山里。”
兵把笔停了一下。
“太白是山,也是人。”兵说。
“是山。”
兵写了“太白”两个字,写完在底下画一道,把这一行划掉。
“没有籍的,不上册。”他说,“你走吧。”
“划掉做什么。”
“划掉了,就不算来过。”
兵把册合上,压回石头底下。
“渭北那边还有营么。”兵又问。
“有。”
“白渠村北边那个。”
“有。”
“我兄弟在那儿。”兵说,“他叫王十三。你要是在那儿见着一个左眼底下有痣的,跟他说,家里分了田。”
“我往南。”
兵点头,把笔插回笔筒。
“往南也行。”他说,“南边不打仗。”
他又数了一遍过桥的人。一百一十三,其中七个是兵。兵的鞋是新的,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
桥南有一片枣林,叶子掉光了,枝上挂着几颗烂枣,黑黑的,缩着。
林子里有人烧火。三个人,围一堆火,火上架一口锅,锅里煮的是枣。
“坐。”一个说。
他坐下。
“往南。”
“往南。”
“南边路断了。”那人说,“汴水上的斗门坏了两个,船堵在汴口,堵了七日。走路的人绕宿州。”
“绕多少。”
“四日。”
锅里的枣翻了一下,锅底响。
“你身上有饼没有。”
“没有。”
那人从怀里掰了半块,递过来。饼硬,边上有一层白。
“换什么。”
“不换。”那人说,“我儿子在洛阳,十月里没有出来。你要是往北去,替我看一眼。”
“我往南。”
“那就算了。”
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怀里。另一半吃了,吃得慢,嚼到没有味道才咽。
“你儿子叫什么。”
“张九。”
他把这两个字记在木板上。木板正面背面都满了,他在背面最底下挤进去,挤成两行。
“记这个做什么。”那人说。
“记着。”
“记着也没有用。”那人说,“洛阳城里烧了二十多天。烧过的地方,名字不好认。”
火堆里的枣煮烂了,汤是黑的。三个人一人一碗,端在手里,谁也不先喝。
袖子里的半张方贴着胳膊。风从桥那边过来,纸响了一下,他伸手按住。
天黑透了。驿在桥南五里,门前挂一盏灯,灯下拴着三匹马。他没有进驿,绕到驿后的草堆,把草扒开一个窝,坐进去。
草是今年的新草,干,有太阳的气味。
驿的后墙有一排字,是用炭写的,一行一行,写的都是日子。最上头一行写:至德二载三月,到此。最下头一行写:宝应元年九月,到此。
中间有一行,只写了三个字:没有回。
他把簿摊在膝上。墨是干的,他用指头蘸了一点唾沫,在砚上磨,磨出一点黑。
写的是:十一月初一。八分九厘八毫。无药。
“无药”两个字,他写得比上头的字小。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把簿合上,把布包抱在怀里。
腰牌不在身上。牌在一双抱柴的手里,那双手抱了四年柴。牌是铜的,正面三个字,背面一个“摄”字,刻得比正面深,第一刀浅了,第二刀补的。
他不知道那面牌现在挂在哪儿。
夜里起了风。风从北边来,穿过草堆,草响。驿前的灯晃,灯影在墙上移,移过去,又移回来。
他坐着,没有躺。
三更的时候,驿里有人出来,走到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回去了。门关上,门轴响了一声。
天快亮的时候,驿站的门开了,一个人出来解马,马嘶了一声。
他把草拨回原处,站起来,往南走。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那座驿。灯灭了。草堆上有一个窝,窝的形状是他坐出来的。
风把草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