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一月初三(762.11)
渭水在这一段往北拐,拐过去是黄河。拐角上有一个仓,仓名仓头,仓前的堤是土夯的,夯了两年,夯的人一半死了。
他走了两天。
堤上立着木桩,桩上系绳,绳头垂在水里。水是黄的,水面有冰碴,薄的,被船身一碰就碎,碎的声音像掰干饼。
堤下是纤道,宽四尺。土被脚踩实了,硬得发亮。
他顺着纤道往东走。
前面有号子。
“一、二,起——”
十六个人,一线排着,肩上搭一条布,布拉得直。布的那一头连着桅杆,桅杆往东倒,船就往前走。
船是粮船,平底,船帮上写着两个大字:汝、阴。船吃水很深,舱口盖着席,席上压石头。
十六个人里有一个孩子。
孩子十岁上下,赤脚,脚背上裂着口子,口子里是黑的。他排在最后,绳子从前面人的腋下穿过来,在他手里绕了两道。
号子喊到“起”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扑,扑下去,脚在土上蹬一下,蹬出一道白。
他站了一会儿,看完了这一趟。
船过了滩。
岸上下来一个人,穿青,腰上挂一块木牌,牌比巴掌小,牌上烙了一个字,字被摸得看不清。
“你的牌。”
“没有。”
“没有牌不许上纤道。”
“我刚拉了六里。”
“拉了六里是拉了六里,牌是牌。”那人说,“纤道上的人都要有名。你叫什么。”
“李七。”
“哪里人。”
“山里。”
那人不问了,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翻到最后,拿指甲在纸上掐了一个印。
“李七,山里。”他说,“掐了印就算报过。日后纤道上出了事,我先找你。”
“出什么事。”
“绳断,船撞,人掉水里。”他说,“掉水里的人,捞上来是尸,捞不上来是空。空的最麻烦,空的一户要赔三石粟。”
“赔给谁。”
“赔给船主。船主的船是官船,官船赔官。”
他把册合上,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识字。”
“识几个。”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册收回去,收得比拿出来的时候快。
十六个人散了,坐在纤道上,谁也不说话。有一个人解下布,布上有一个印,是肩膀压出来的,印上是血。
“水。”一个人说。
他把自己那碗送过去。那人不认得他,接了,喝了,把碗还回来。
“你是哪儿来的。”
“西边。”
“往东。”
“往东。”
“东边没有船坐。”那人说,“船要钱。钱要人认。”
“拉纤呢。”
那人看了看他。
“你?”
他点头。
“中午还有一趟。你跟着,拉不动就往边上让,别松手。松了手,绳会抽人。”
中午那趟拉的是空船回西边,比粮船轻。十六个人的布换了十七个人的,第十七条布是从船上拿下来的,旧的,湿的,有一股馊味。
他把布搭上肩。布挨着皮,凉。
号子喊到第三趟,他的脚在土上开始滑。前面那个孩子的脚跟一直在动,动得很快,像在水里踩。
他拉了六里。
六里之后,船靠了岸,卸了两口锅。管锅的人给了他一碗粥。
粥是黍的,稀,碗里漂着一层皮。
“一个人半碗。”管锅的吏说,“你拉了多少。”
“六里。”
“六里给半碗。”吏舀了半勺,加进去,“多的是水,水不算。”
他蹲在堤根下吃。粥是温的,吃下去,胃里响了一声。
堤根下还坐着卖粥的老妇。她的锅小,锅底下烧的是干苇,苇烧得快,火一起一落。她舀粥的勺是木头的,勺柄断过,断处用绳缠着。
“一碗三文。”她说。
“我没有钱。”
“没有钱就看着。”
他看着她舀。她的右腕上有一个包,大的,硬的,皮是亮的,亮处有几根青。
“几年了。”
“什么几年。”
“手。”
她把袖子拉下来,又卷上去。
“三年。起先小,像一粒豆。后来长,长到一个鸡蛋那么大了,就不长了。”
“疼么。”
“夜里疼。疼的时候把它压在膝盖底下,压一压就过去了。”
“烫过么。”
“烫过。拿热砖头烫。”她说,“烫了更肿。”
他把手伸出来,摊开。
“我看看。”
老妇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放上来。包是温的,温得不像人的皮。他两根指头按下去,按了一半,包陷下去一点,回得很慢。
“里头是水。”他说,“水在里头,出不来。”
“出不来就出不来。”她说,“我这把年纪。”
“你拿盐。”
“盐贵。”
“一小撮,化在热水里,拿布蘸了,敷。一日两回。敷完了,把包往心口的方向推,推二十下。推的时候手上要有油。”
“什么油。”
“什么油都行。猪油也行。”
“猪油一年吃一回。”
“那就用热水。”他说,“光是热水,一日两回,也管一点。”
老妇把手收回去,压在膝盖底下。
“你是大夫。”
“卖药的。”
“药呢。”
他没有答。
她把勺子在那口小锅里搅了一下,搅出一个旋。旋里浮着几粒黍。
“给。”她舀了一碗,放在他脚边,“这是水。水不算钱。”
他端起碗,喝完。碗底有一层糊,糊是焦的。
“你一日本来能卖多少。”他问。
“三十碗。人多的时候四十。”
“今日呢。”
“十一碗。”她说,“今日过船多,过船的人带干粮。”
仓那边开了门。门是两扇的,一扇上有补丁,补的是新板,板上还没上漆。
粮船靠上去,搭一块宽板,板上撒了土,土是为了防滑。扛袋的人上船,两个人一袋,袋是麻的,一人扛一头,走板上过,脚在土上按出印。
吏在门下站着,拿一只斗。斗是木的,口上一圈铁皮,铁皮磨得发白。
“一斗一斗量?”他问。
“一石一石量。”吏说,“斗是给人看的。石是给账看的。”
“这船多少石。”
“二百。”吏说,“到仓一百七十六。”
“差的呢。”
“耗。”
“耗是什么。”
吏把斗放下。
“水汽一分。撒一分。老鼠嘴一分。扛的人脚上带一分。”他说,“四分耗,是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
“定规矩的人死了。”吏说,“规矩还活着。”
扛袋的人里有一个瘦的。他过板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袋子歪了,粟从袋口的缝里漏出来,落在板上,落了一小堆。
那人没有停。他把袋扛到仓门口,倒进斗里,回来的时候,脚在那堆粟上一扫,扫到板边,扫到堤上的土里,又蹲下系鞋。
系鞋的时候,他的手在土里动了一下。
吏看着,没有出声。
瘦的那个过去了。第二个扛袋的过去的时候,也在那堆粟上踩了一脚。
“他拿了。”他说。
“拿了多少。”
“一把。”
“一把是几合。”
吏看了他一眼。
“你是算账的。”
“我记账。”
“记账的不要问这个。”吏说,“四分耗里,有一分是给他们的。不给,他们就不扛。他们不扛,粟就在船上。”
他抬头看水。
水上有船,一只接一只。他在堤上坐了一个时辰,数了。
四十三只。粮船二十九,兵船五,空船八,还有一只盖着席。
盖上席的那一只在最后。船身低,走得慢,船头压得深,吃水比粮船还深。
“那是什么船。”他问。
“骨。”老妇说。
“往哪去。”
“往南。”她说,“南边的人,死在这边,骨头要回去。回去要有人送。送的人收钱,一捆五十文。”
“谁给钱。”
“家里给。家里没有人的,就先欠着。欠到三年,就烧了,撒在水里。”
那只船过去了,船尾上有一个人蹲着,拿一根竹竿在水里点,点一下,船就往一边偏一点。竿上有一道刻,刻得很深。
“你也往南。”老妇说,“你跟那只船走。船上要人,不要钱。”
“不要钱要什么。”
“要手。”她说,“骨要人搬。搬骨的人不好找。”
天黑了。纤道上没有人了。他在堤根下找了个草棚,棚子三面有墙,一面朝水,顶上的席塌了一半。
棚里已经有七个人。两个是纤夫,三个是等船的,一个是算卦的瞎子,一个是个妇人,抱着一个罐。
瞎子先开口。
“来了一个。”
“来了。”他说。
“往东还是往西。”
“往东。”
“往东的人多。”瞎子说,“往东的都以为东边有。”
“有什么。”
瞎子把手伸出来,五根指头在空中抓了一下。
“说不清。”他说,“我只算得出生死,算不出好坏。”
夜里风从水上过来,席子响。草棚的地上铺着干苇,苇里有虫,虫叫了一夜。
那个抱罐的妇人一直没有睡。她把罐抱在怀里,罐口用布堵着,布上压着一只手。
“你怀里是什么。”他问。
“我男人的牙。”
棚里没有人接话。
“他死在陕州。”她说,“骨头太远,我拿不动。牙轻。”
“几颗。”
“九颗。”她说,“第十颗找不到。找了三天,土都筛过了。”
他没有再问。
他从袖子里摸出炭。炭剩得很少,捏在手里只有一点,像一粒豆。
他把炭头按在木板上。木板正面写满了,背面也写满了,他在缝里挤。
写的是:十一月初三。八分九厘八毫。无药。
写完他把炭收回去,收得很小心,收在袖子的最里头。
“你写什么。”瞎子问。
“写数。”
“数有什么用。”
“数不会忘。”
瞎子笑了一声。
“会忘的是人。”他说,“数在心里,人在土里,都一样。”
他没有答。
天亮之前,他起来,走到水边。水面上起了一层白汽,白汽贴着水走,走到堤根下就散了。
那只骨船停在东边二里,船头对着水,船尾搭着一块板。板上坐着一个人,正在往手上缠布。
他往那边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草棚。棚里那个妇人还抱着罐,坐着,头低着。
他在木板上写了一个方子。用的不是炭,是指头,蘸的是水。
水写在水上一样的木板上,写完,笔画开始往下淌。
他站着看它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