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一月初六(762.11)
陕州的码头在城北。水在这里分岔,一股往北进三门,一股往东,走硖石,进洛阳。
码头上有三只好船,靠着石阶,船头都朝西。第一只装粮,第二只装盐,第三只在最东边,船身最低。
第三只船上盖着席。席是新的,新席发黄,席缝里塞着绳头。
他站在石阶上看了一会儿,看见席动了一下。风从上游来,席的一角掀开,底下是一捆一捆的东西,捆得很紧,用布条扎着,布条有的是白的,有的是灰的。
“你要搭船。”
说话的人蹲在船尾,五十三四,脸黑,手白。
“搭到哪里。”
“到润州。到润州转江,往西。”那人说,“你去哪儿。”
“南边。”
“南边大。”那人说,“南边有二十个州。你说南边,我不知道把你放在哪儿。”
“当涂。”
那人抬头。
“宣州的当涂。”
“宣州的。”
“那要过江。”他说,“过江要另找船。我这条船到润州就回头。”
“船上要人么。”
“要。”那人说,“不要钱,要手。”
“搬什么。”
那人把手往席上一指。
“这个。”
台阶上来了一个老兵。六十上下,背驼,走一步,膝盖响一下。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对折了四次,折痕发白,边上起了毛。
“船上有没有这个人。”他把纸递过去,“陈二。陈二的陈,二是一二三的二。”
船夫接过纸,看了很久。
“你会念么。”老兵问。
“不会。”船夫说,“我认得几个。这几个我不认得。”
“上头写着部。”老兵说,“第三部,第二队。河北的那一支。”
船夫蹲下去,把席掀开一角,从最上头那一排开始翻布条。布条一条一条翻,翻一条,看一眼,放回去。
翻了半个时辰。
“没有。”
“你再翻翻后头。”
“后头是宣州的。”船夫说,“宣州的是南边的人。你儿子是哪儿的人。”
“洛阳。”
“洛阳的在中间。”船夫说,“中间三百二十七捆,我都翻过了。”
老兵站着,纸在手里,纸角卷起来,他拿指头按下去。
“他哪一年没的。”
“邺城那一年。”老兵说,“三月。三月十七。”
船夫把席放下来,压上石头。
“邺城的骨没有运回来。”他说,“邺城那一回,死的人太多,运不回来。挖了三个大坑,一个坑一万人。坑上种了麦。麦长得比别处高。”
老兵把纸折起来。折了一次,折第二次的时候,手没有对齐,边上多出一个角。他把那个角捏平,捏了三次,走了。
他下了台阶,往城那边走。走了一百步,回头看船。
台阶上又来了两个人,抬着一只麻袋,袋口扎着绳。袋里是骨。
“四十斤。”抬前头的人说。
“称。”
称在船头,秤砣是铁的,秤杆上有一道刻,刻的是四十。称完了,船夫拿布条扎,扎三道,问名字。
“没有名字。”抬的人说,“河边捡的。捡的时候身上没有衣裳,也没有牌。”
船夫就在布条上写了一个号。
“几号。”
“三百八十一。”
他上了船。踏板窄,船身一动,板就响。
席底下是骨。一捆一捆码着,码得很齐,捆与捆之间塞了干草,草是为了不让骨碰骨。骨碰骨的声音不好听,像瓷。
“一捆一个人。”船夫说,“扎三道。头上两道,脚上一道。”
“怎么认。”
“布条上写。”船夫说,“写了名字的,家来领。没写的,到了润州归义庄,义庄埋在一处,一处埋一百个,上头立一块石,石上不刻名,刻号。”
“号怎么排。”
“按年排。一年一号。”他说,“今年是第六号。”
“你干了几年。”
“六年。”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是白的,白得不像是晒黑的脸上长出来的。指缝里也是白的,白的东西在指缝里结成了线。
“这是骨粉。”船夫说,“洗不掉。洗了三遍,还在。”
“一船多少捆。”
“这一船四百二十七。”船夫说,“装到润州,卸一半,剩下的往宣州。”
“一捆多少钱。”
“五十文。”他说,“钱是家里出的。家里出不起的,先欠着,欠三年,就烧了,撒在水里。”
“烧了多少。”
船夫不答。他从船尾拿起一根竹竿,竿上有一道刻,刻得很深,深到把竹节削平了。
“这一道是三千。”他说。
“几道。”
“五道。”他说,“第五道没刻完。”
船头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数东西。他数得很慢,数一个,用一片竹片在席上划一下。
“白十二。”
那人回头。
十四岁,脸小,脖子上有一道旧疤。他把竹片放下,站起来,站得太快,船晃了一下。
“数井的那个。”他说。
“你怎么在这。”
“我上了册。”白十二说,“上了册就有名字,有名字就能上船。船上管饭,一日两顿,一顿一碗。”
“家里呢。”
“没有人了。”他说,“修善坊那条巷子,回来的人三十一个。我数过。三十一个里,认得我的有九个。九个里,肯让我住的,没有。”
他把手举起来给他看。十个指甲,断了两个,断在根上,剩下的八个,甲缝里是黑的。
“你在这儿做什么。”
“数捆。”白十二说,“一捆划一道。划完了报数。”
“报给谁。”
“报给押船的。”他说,“押船的人一个月来一回。来了就问我,多少。我说四百二十七。他说,对不对。我说,对。他就走。”
“他对不对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白十二说,“我只知道席上划了多少道。”
船开了。纤夫在岸上,绳子从桅杆上垂下去,垂到岸上,岸上有十六个人。号子响了一声,船就动了。
水从船底过,声音在船板底下,闷。骨捆不动,捆得紧,只在船过滩的时候一起一伏,像有人在席子底下喘气。
过第二道滩的时候,一捆散了。
布条断了一道,骨从捆里出来,落在船板上。先是头骨,滚了两圈,停在船舷边,眼窝朝上。然后是长的,一根一根,落得慢,落一根,板响一声。
船夫过来,蹲下,一块一块捡。
“帮我。”
他蹲下去捡。骨是干的,轻,比看着轻。有一块上头还带着一点黑,黑的地方硬,指甲刮不动。
“这一捆多少块。”他问。
“一百八十九。”
“一个人多少块。”
“二百零六。”船夫说,“大人二百零六。小人多,小人的骨没长合,块数多。”
“差的十七块呢。”
“没捡齐。”船夫说,“战场上捡骨,捡的人是边打边捡。捡到一半,后头来了人,就得走。走的时候手里抓着什么就是什么。”
他把最后一块放回捆里。船夫拿新布条扎,扎三道,扎得很紧,扎完在布条上写字。
“沉过船么。”他问。
船夫的手停了一下。
“沉过一回。”他说,“第三年,秋天,水大。”
“沉在哪里。”
“就这儿。”船夫说,“硖石下面。底石是斜的,船底蹭上去,蹭开一条缝。缝不长,一指宽,进水进得慢。等看见水,已经在脚背上了。”
“人呢。”
“人都上来了。”他说,“船上四个人,都上来了。骨没有。”
“多少捆。”
“二百一十。”
“捞了么。”
“捞了两天。”船夫说,“水里有沙,沙一动就浑。摸着一捆,抱上来,抱着的时候是散的,一捆变半捆。两天捞了三十七捆。剩下的沉在底下,压在沙里。”
“后来呢。”
“后来我不捞了。”船夫说,“捞上来的,布条上的字都泡没了。没字的骨,家里领不走。领不走的,归义庄。归义庄的,一年一埋。埋在一处,一处一百个。”
“那三十七捆你怎么报的。”
“报二百一十。”他说,“账上写沉没。沉没了就是没有。没有的不用埋,不用烧,不用占地。”
他把布条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拉紧。
“我有时候想。”他说,“那二百一十个人,现在还在这底下。水一天过一万遍。他们的名字在水里,我在水上。我干了六年,运了一万一千四百多个。沉了两百一十个。两百一十个是二十分之一。”
“你算得很清。”
“不算清睡不着。”船夫说,“不算清,夜里就听见水响。”
“这一捆有名字没有。”
“有。”船夫说,“叫陈四。湖南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
船夫把布条翻过来,布条背面有字,字是墨写的,被水泡过,笔画开了,像一团一团的草。
“送来的时候写着。”他说,“送来的人写,我就照着写。送来的人不写,我就不写。”
“不写的有多少。”
“这一船。”船夫想了一下,“一百四十上下。”
白十二在船头报数。
“一百四十七。”他说,“写了名字的,一百四十七。”
“你怎么数的。”
“我把有字的放在一边。”白十二说,“有字的捆,布条上有墨。墨是黑的。没字的是白的。”
“你认得字。”
“我不认得。”白十二说,“我认得黑。”
天黑了。船停在硖石下面,等风。桅上挂一盏灯,灯芯短,火小,照不到船头。
他在席边坐下。席底下是四百二十七个人,隔着一层席,一层板,一层水。
“洛阳的巷子还在么。”白十二问。
“在。”
“墙上那张纸呢。”
“揭不下来。”他说,“米汤贴的,雨打过三回,字还在。”
“四个名字。”白十二说,“我在底下。第二个。”
“我知道。”
“另三个是谁。”
“一个姓何的老妇。”他说,“她外孙四岁,左手六个指头。名字上了册,册上写的就是六指。”
白十二不问了。他把竹片拿在手里,用指甲在竹片上刮,刮出一道白。
“船上有个人。”他过了一会儿说,“姓吴,五十一。米行的。他也在船上,在后舱,帮厨。他出来以后不跟人说话,只数手指。数到十,从一开始。”
“他数到几了。”
“数不完。”白十二说,“他数到十,就忘了数过几回。”
他从袖子里摸出簿。
墨干了,他用指头蘸了一点水,在砚上磨。磨了很久,磨出一点黑。
写的是:十一月初六。八分九厘八毫。无药。
写完他把簿合上。白十二在旁边看着他写。
“你写的什么。”
“数。”
“数有什么用。”
“数在纸上,纸在船上。”他说,“船沉了,纸也沉。”
白十二想了一会儿。
“那你还写。”
“写。”
船底下的水响了一声,像有人翻了个身。
布条上有名字的,一百四十七个。他数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