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一月廿八(762.11)
“还有一首。”
“在哪儿。”
“在头里。”那人说,“写了三年,没写下来。”
“三年。”
“三年。”他说,“有的诗等一日。有的等一年。有一首我等过十年。等来的那一日,我在船上,人在船头,句子自己从后头上来,上来的时候我手里没有笔。我跟船上的人借笔,借不到。我就一句一句念,念到第七遍才记住。”
“那一首现在在哪儿。”
“忘了。”那人说,“记住的是七遍。七遍以后我又念了一遍,念的时候错了一个字。错了那一个字,整首就散了。散了就散了,再也回不来。”
他把头偏了一下,看向窗户。
“窗上有洞。”
“两个。”
“捅大一点。”
“风进来。”
“捅。”
他站起来,用手指把糊洞的纸戳开,戳成一个铜钱大的孔。孔一开,光就进来得直,一条光落在地上,落成一个斜的方块。
“江呢。”
“看不见。”他说,“要看江得站到门口。”
“把我抬起来一点。”
他把被子卷得更厚,垫在那人背后,两手托着肩往上送。送到一半那人咳,咳了三声,咳完喘,喘完了又说往上。送到第三回,人才坐得直一些。
“看见了。”那人说。
“看见什么。”
“江。”
“江上有什么。”
那人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人睡着了。
“船。”那人说,“一只。”
“船上有人么。”
“没有。”
屋里静了一会儿。
“江上没有船。”那人说,“这话不对。江上是有船的。是船上没有人。”
“船怎么会没有人。”
“抛在那儿。”那人说,“绳断了,船就自己走。走一段,搁在滩上,等人来捡。捡的人捡船,不捡船上的东西。船上的东西归江。”
他站着,没有说话。
那人还在看。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有一年,也是十一月,我在江上。那一年江上有很多船,船上都是人。船多到看不见水。”
“哪一年。”
“记不清了。”那人说,“记不清的年份,都是好年份。”
他把手放在被子上。
“你写字么。”那人问。
“记账。”
“账也是字。”他说,“字要写得好,得先不怕它。”
“不怕字。”
“字会咬人。”那人说,“一个字写下去,写对了,它就替你说话。写错了,它就替别人说话。写了一辈子的人,最后怕的不是写不出,是写出来收不回。”
“收不回会怎么样。”
“会有人拿你的字去办事。”那人说,“办的事你不认得,字是你写的。”
他把眼睛从窗那边转回来。
“我那首不敢写的。”他说,“不是写不出。是写出来,会有人拿去用。”
“用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三句一出来,会有人死。死几个我不知道。死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会有。”
“你怎么知道。”
“写东西的人知道自己的东西有多重。”那人说,“就像打铁的人知道这一锤下去,铁会不会裂。”
“那就不写。”
“不写也不成。”那人说,“不写,它就在里头。在里头久了,人就变成一个装它的东西。”
“装它的东西。”
“一只瓮。”那人说,“瓮是空的,里头的空是那一首的形状。人一看瓮,就知道里头有过东西。”
他想起墙角那只瓮。
“你写的那一首,是什么时候来的。”
“三年前的秋天。”那人说,“我在宣城。夜里睡不着,起来坐着。坐着坐着,第一句就来了。来了以后我没有动。我知道后头还有,我就等。等到天亮,来了三句。第四句没有来。”
“三年,第四句没有来。”
“没有来。”他说,“三句是一首的样子,不是一首。三句的诗,念出来是断的。”
“断的也是诗。”
“断的是句子。”那人说,“诗要能立住。三句立不住,风一吹就倒。”
“那你为什么不把三句写下来,等第四句。”
“写下来就定了。”他说,“定了就再也不会来。”
赵的女儿进来送灯油。罐是小的,一只手拿得住。她把罐放在门槛上,蹲下看了看屋里,看的是床。
“他还认得我么。”
“认得。”床上的人说。
女孩笑了一下。
“城里今日贴了纸。”她说,“贴在县门口的墙上。”
“什么纸。”
“我不认得。”她说,“认得的字多的人围在那儿看,看完了有人笑。我问我爹,我爹说不用问,等着就是了。”
“纸上有几个字。”
“很多。”她说,“一整张都写满了。”
她走了以后,屋里静了一会儿。
“北边的事要定了。”床上的人说。
“怎么说。”
“要定的时候,县里先贴纸。”他说,“贴纸是给不知道的人看的。知道的人不用看纸。”
“你在这屋里,怎么知道北边的事。”
“船来的时候,船上的人会说。”他说,“船一日三只,一只船上五个人。二十五句话里有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
“说得最轻的那一句。”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这一个印。”
“旧印。”
“什么旧印。”
“司天台的印。”他说,“刻的时候第一刀浅了,第二刀补的。”
“你替官府做事。”
“做过。”
“现在呢。”
“现在没有牌。”他说,“没有牌的人,官不认,民也不认。民不认还好,民只问你会不会看病。官不认,就要绕卡子。”
“我见过一个有印的。”那人说,“在宣城。他眉心上也有一个,比你这个小。他坐在渡口,坐了七日。第七日他走了,走的时候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额头。”
“他姓什么。”
“不记得。”那人说,“我记得他坐的姿势。他坐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上,手心朝上。手心朝上的人是等着人给他东西的。”
“你为什么不问他。”
“问了。”他说,“他说他在等一封烧掉的信。”
夜里他点灯。灯放在桌上,光照到床的一半,另一半在黑里。
“灯放到地上。”那人说。
他把灯端下去,放在床边两步远的地上。光从下往上照,照见那人的下巴,照见鼻子的影,影落在墙上,很大。
“这样好。”那人说,“这样看得见屋顶。”
“屋顶有什么。”
“屋顶有梁。”他说,“梁上有字。你上去看看。”
“什么字。”
“不记得了。”那人说,“是许多年前写的。写完忘了。你要是有梯子,上去看看还在不在。”
屋里没有梯子。他搬了一只瓮到墙边,站上去,伸手摸到梁。梁上有一层灰,灰底下有刻痕,刻得很浅。他用指头顺着刻痕摸,摸出三个字。三个字里他只认出一个。
“有一个‘不’字。”
“不。”那人说,“那就是那一句的头。”
“你写的。”
“我写的。”他说,“写了又忘了。忘了的就当没有写。”
他从瓮上下来,把瓮搬回墙角。搬的时候瓮底在地上磨出一声。
“你明日去买一把梯子。”那人说,“这屋里往后要用。”
“往后”两个字他没有接。
他在门槛上坐下,把簿摊开,就着地上的灯光写。
写的是:十一月廿八。八分九厘八毫。无药。脉七至半。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半”字添上的一道横描粗了一点。
“你在写什么。”那人问。
“写数。”
“念。”
“十一月廿八。八分九厘八毫。无药。脉七至半。”
那人听完了,闭着眼,手指头在被子上动。
“八分九厘八毫。”他说,“你写了多少日了。”
“写了三年。”
“三年都是这个数。”
“都是。”
“数不动,人也就不动了。”那人说,“数是会动的。数不动,是记数的人不肯让它动。”
“数不是我定的。”
“数是谁定的。”
“量出来的。”
“量的人呢。”
他没有答。
“我从前有一个柜。”他说,“七十二个抽屉。每一个抽屉上有一个名字,名字是我自己写的。白及在第二格,甘草第五格,当归第一格。附子最下头,加了锁。”
“加锁做什么。”
“附子有毒。”他说,“锁是给自己看的。手快的时候,锁挡一下。”
“柜呢。”
“留在长安了。”他说,“走的时候把白及从第三格挪到第二格。挪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为什么挪。”
“挪了,别人就找不到。”他说,“找不到,就得按名字找。按名字找,就得念一遍名字。念一遍名字,药就不会错。”
“你走了以后,谁按名字找。”
“王坊正。”他说,“他不识字。他拿了三个方子走,说要人对一遍,记在心上。他记东西的办法是念。念三遍,念给自己的耳朵听。”
那人笑了一下。
“你把药柜留在长安,把名字带走了。”他说,“这东西跟你一样。”
“什么。”
“空着。”他说,“一个柜子,七十二个名字,没有药。一个人,一身本事,没有牌。”
“药是我自己分完的。”
“分完了。”那人说,“分完了就没有了。这世上分完的东西,比卖完的多。”
风从窗上那个洞里进来,进来得很细,细成一条。灯芯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把洞糊上。”那人说。
“你不是要看江。”
“看过了。”他说,“看过了就不用再看。”
他起身去找纸。屋里没有整张的纸,桌上是写过字的,床底下是捆着的。他从门后把那只纸包拿起来,纸包里是剪下来的指甲。
他把指甲倒在手心里,把纸展开,比了比窗上的洞。纸小了半寸。
“不够。”
“不够就不要糊。”那人说,“洞留着。明日我还要看。”
他把指甲收回纸里,包好,放回门后。
天亮之前他又看了一回那个洞。洞外头还是灰的,江看不见。
窗上那个洞他没有糊。风进来,灯芯歪了一下,又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