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2·平叛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2 平叛

第十章 不敢

※ ※ ※

这一日没有太阳。云压得低,压到城墙那么低,江那边看不见。

他把门开着。屋里比外头暗,桌上一盏灯,灯芯剪过了,火比昨日正。

床上的人坐不起来。他试了两回,第二回手撑在床板上,撑到一半就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被子滑到腰上,露出肋骨。肋骨一根一根,像有人把手指从皮底下顶出来。

他把被子拉上去。

“三年前。”那人说,“秋天,我在宣城。”

“你说过。”

“我说过那首是怎么来的。我没有说那三句是什么。”

“你说没写下来。”

“没写下来,不是没有。”那人说,“你听着。”

他咳了两声,把气吸足。

“江上没有船。你的名字是别人借给你的。白灰里剩下那一块,烧了五十三年。”

屋里静了。灯芯爆了一下,火星落在灯盏边上,灭了。

他站着,没有动。

“这三句不是我写的。”那人说,“是我听见的。”

“听谁说的。”

“听见的。”那人说,“三年前宣城的渡口。有人在念。念的人是船上的伙夫,念的时候在洗碗。他念了三遍,第三遍念错了一个字,自己不知道。”

“他怎么会有这个。”

“他说是一个过江的年轻人给他的。”那人说,“那个年轻人给了他三文钱,让他念。念给渡口上的人听。他念了七日。”

“为什么让他念。”

“因为那个年轻人自己不能念。”那人说,“他自己念,就是他自己说的。让别人念,就是别人说的。”

他把头偏了偏。

“你听着那三句,第一句是空的。”他说,“江上没有船,是等。第二句是借,是欠。第三句是烧,是数。三句是三件事,三件事是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宣城的一个挑夫。”那人说,“姓什么我不知道。他在渡口等船,等了三日,船没有来。第四日他走了水路,绕浅滩。水到腰,他过去了。回来的时候水涨了,他没有过去。”

“死了。”

“死了。”那人说,“死了以后,渡口上有人说,他是被人叫过去的。叫他的那个人,是县里的一个书手。书手要他去做一件事,事做完了,书手不认。”

“什么事。”

“不知道。”那人说,“知道的人不说。说的那个人,第二年也死了。”

他把手放在被子上。

“这三句到我手里三年。”他说,“我续过七回。七回都续不上。第一回续四句,念出来是四句。第二回续两句,念出来是五句。第三回我把第一句改了,改完那三句就散了。”

“散在哪里。”

“散在纸上。”那人说,“散了以后我把纸揉了。揉的时候我知道,这三句不是给我续的。它们是已经全了的。全的东西,添一笔就破。”

“那你为什么不抄。”

“抄了就是我的。”那人说,“我的名字比那个挑夫的名字重。重的压下去,轻的就没有了。我抄了,日后人家念这三句,念的是李太白。那个挑夫叫什么,没有人问。”

他站着。窗上那个洞里进来一线光,光落在桌上,落在纸边上。

“你不是不敢写。”他说,“你是不敢署。”

“是一件事。”那人说,“写出来,就要有人问是谁写的。有人问,就要有人答。答的人是我。”

“你不答呢。”

“不答,这三句就是没有主的。”那人说,“没有主的东西,谁都能拿。谁都能拿,就谁都不欠。”

屋外的巷子里有人推车。车轮在泥里走,走一段停一下,停的时候有人在骂。骂声从巷口到巷尾,过去了。

“还有一层。”那人说,“这三句里有一件事。那件事要是写出来,写在纸上,送到上头去,上头就要查。查的人查到那个书手,书手就要找一个人替他。找的那个人,是活的。”

“你怎么知道上头要查。”

“上头一直在查。”那人说,“上头查的不是事,是有没有人写。有人写,就有人传。有人传,就有人照着做。”

“照着做什么。”

“照着死。”那人说,“一个人死了,写了一首诗,诗传出去,第二年就有第二个人这么死。死了两个,就有第三个。第三个不是自己想死,是他读了两回。”

他把眼睛闭上了。

“我这一辈子写的东西,杀过人。”他说,“不是拿刀杀。是有人读了我的字,去做了我写的那种事。第一回我知道的时候,我在船上。那一夜我没有睡。第二回我就不数了。”

“不数了。”

“数不清。”他说,“写字的人算不清自己的账。算不清的账,只能不数。”

他想起簿上的数。八分九厘八毫,三年没动。

“我的账我数得清。”他说,“三年,一日一行。”

“你那本簿上写的是什么。”

“药的火候。”

“火候高低,跟你有什么相干。”

“火候高,药就轻。”他说,“药轻,人死得快。”

那人睁开眼。

“你替人记死。”

“我替人记药。”

“一样。”那人说,“你记的是别人还有多少日子。记这个的人,手上比写字的人干净,心里比写字的人重。”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重。”

“你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落地。”那人说,“左脚先落地的人,是心里压着东西。压久了,一边的鞋底磨得快。你的鞋,左边比右边薄。”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是新买的草鞋,穿了六日。左边的底,确实薄了一点。

“你要不要看那三句。”那人说。

“看什么。”

“看它写的字。”他说,“我抄过两回。头一张烧了,烧的时候火苗是蓝的。第二张没有烧。”

“蓝的火,是纸上有盐。”

“纸上有泪。”那人说,“泪干了是盐。”

下午赵进来一趟,把一床旧褥子铺在床边的地上。

“夜里坐着睡,地上凉。”他说,“铺这个。”

“你自己留着。”

“我家有三床。”赵说,“这一床是我女人嫁过来的时候带的。她走了十年,褥子还在。”

他把褥子铺平,四个角拉直。

“城里贴的纸,上头写了什么。”他问。

赵在门口站住。

“写了免。”赵说,“免三年租。还有别的字,我不认得。识字的念了,念的人念到一半就哭了。”

“哭什么。”

“不知道。”赵说,“哭着念完的。念完了有人问,他就说,天下太平了。”

“免三年租。”他说,“免的是哪一层。”

“上头那一层。”赵说,“户税、地税,免。交给我的租,不免。”

“你的租怎么收。”

“一亩四斗。”赵说,“我有田十一亩,租出去九亩。九亩是三石六斗。上头免了,我这三石六斗照收。”

“那你不是也免了。”

“我免的是上头,上头免的是我。”赵说,“这叫三层。上头一层,我这一层,种田的一层。上头免,是上头少收。我这一层,看我肯不肯少收。”

“你肯么。”

“我肯,这一年就少三石六斗。”赵说,“三石六斗是我这店半年的利。少了它,明年这店就得关。关了店,那九亩田谁租。”

他把算盘从柜下拿出来,摆在柜上,没有打。

“太平是上头的话。”他说,“我这本账上,太平是一个数。”

赵走了以后,屋里那句话还在。

“天下太平。”床上的人说,“这句话我听过四回。第一回我三十岁,第二回我四十二,第三回我五十一,这一回我六十二。四回里,头一回是真的。后三回是等着真的。”

“这一回呢。”

“这一回我还要等。”他说,“我等不到,你替我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明年。”他说,“明年这个时候,你数一数这城里有几个新坟。数完了,你自己就明白。”

“太平不是不打仗。”他过了一会儿又说,“太平是有人来收账,收得清。”

“收得清是什么样。”

“一年里死的人有一个数,生的人有一个数。”他说,“两个数差不太多,就叫太平。差得太多,就不叫太平,叫过去了。”

“现在是过去了。”

“过去了。”他说,“过去了的年头,账最难算。因为写账的人也在里头。人在里头,手就抖。”

“我的手不抖。”

“你的手不抖,你的字抖。”那人说,“你写‘无药’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小。小的字,是写给自己看的。”

他没有接话。他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寸。屋里暗了一层,墙上那个影也跟着矮了。

他把地上的褥子拉开,铺在床边,铺得比赵铺的更平。

夜里他坐在褥子上,背靠着床沿。床上的人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嘴张着,胸口起得很慢。

他数了一百息。一百息里,床上的人咳了两回,第三回没有咳出来。

三更的时候,巷子里有一声门响。门响过以后有脚步,脚步从巷口到巷尾,走得很慢,走到墙那边停了。

墙那边的寡妇在屋里说话,声音低,听不清字。说了很久,说到一半孩子哭了,她就不说了。

江上起了风。风从瓦上过,瓦响。桌上的灯灭了一盏,另一盏还亮着,火苗贴着灯芯,躺下去。

他把手放在那人的鼻下,试了一回。过了一会儿又试一回。

他在簿上写:十一月廿八。八分九厘八毫。无药。夜咳三回。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把最后四个字划掉了。划得很轻,划完了还看得见,看得见那四个字。他把簿合上,抱在怀里。

至圣唐 卷22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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