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二月初三(762.12)
纸在他的内襟里。
内襟是短褐的第二层,缝的时候留了一道夹层,夹层本来是放钱的。钱放进去会滑到底,他把底缝死了,缝成一个小袋。纸折成四折,塞进去,正好。
三日他没有打开。
三十那日早上,那人的手从被子里出来,手指头动了一下,动得很慢。
“手。”
他把手伸过去。
那人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从枕下摸出一张纸,按在他手心里,按了一下。
“等。”
“等什么。”
“等我走了再看。”
“好。”
“看了不要抄。”
“好。”
“抄了就是你的。”那人说,“我不给你这个。”
他把纸收进内襟。收的时候那人看着他收,看到纸角全进去了,才把手放回被子里。
三日里他没有摸过那个夹层。夜里睡觉的时候他侧着身,压的是另一边。
十二月初三早上,他把纸拿出来。
纸是麻纸,比他簿上的纸厚,颜色深一点。四折的折痕很深,折的地方起了毛,毛是白的。
他坐在柴房的门槛上,把纸展开。展开的时候纸响,响声很脆,因为纸硬。
三行。
字很大,一行只有七八个字,字与字之间空得多。笔画抖,抖得厉害,横画到一半会往下掉,掉下去又提起来。有几处墨重,重得像墨点,是笔停在那里等手不抖。
第一行七个字。他认得。
第二行九个字。他也认得。
第三行十个字。他认得。
他把纸看了一遍。看完他抬起头,看江。江上有一只船,船上的帆收了,人在摇橹。
他又看了一遍。这一遍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看。
第三行里有一个字写错了。写错的那个字涂过,涂得很轻,涂完在旁边重写了一个。重写的那个字比别的字小一半。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
光透不过来。纸厚。他把纸放低,放平在膝上。
他没有抄。
“看了不要抄。”那人说,“抄了就是你的。”
他把笔拿起来。
笔是秃的,笔杆上有裂缝。他在砚里蘸了墨,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两下。
笔尖落在一张空纸上。他写了一个字,写完看了那个字一眼。
墨还没有干。他用指头把那个字抹了。抹的时候从右往左,抹成一片灰。
他把纸揉起来。揉到一半他把纸展开,看了看那片灰,又揉起来。
他把揉起来的纸塞进灶膛。灶是冷的,纸在灶膛里没有烧,只是团着。
他把纸折起来。折第一折的时候他对着原来的痕;第二折的时候也对着;第三折对不上,差了一线。他把纸抖开重折,第二回三折都对上了。
折好了他放回内襟。放进去以后他用手在外面按了按,按到纸的边。
柴房外头有人在洗鱼,水声一起一落。他把簿拿出来,翻。
簿是这一本的,从今年三月起。他要翻的不是这一本。
箱子里还有一本。旧的那一本在洛阴驿后院的破缸底下,缺口朝东,他没有挖。
他翻的是册。
册是军中的旧册,五十六页,第四十九页写满。他翻到第十九页。
第十九页上有一行,是三年前写的。写的是一句话,那句话是他自己写的,写完他自己念过一遍,念完他把它划了。划的线是横的,横过整行,没有划断字。
他对着那一行看。
纸上那三行,与他划掉的那一行,是一样的意思。
不是一样的字。那人的字大,他的字小。那人的句子长,他的句子短。意思是一样的,一个字也不差。
他翻回第一页,从头看。
第一页上写的是:至德二载,十一月,江上。
第二页上写的是三个字:没有船。
他把册合上。
“看什么。”赵在门外问。
“旧东西。”
“旧东西不要看。”赵说,“旧东西看了,人就往回走。往回走的路,走一步少一步。”
赵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两条鱼,鱼还活着,尾巴在篮底拍。
“渡口给的。”他说,“今日鱼多。”
“多少钱。”
“不要钱。”赵说,“洗鱼的人给的。她说她认得你。”
“她说什么。”
“她说,你在渡口站过一夜。”赵说,“站到天亮,一文钱没有花。”
他想起来了。霜落在席上的那一夜,江上没有船。
“她男人呢。”
“前年死的。”赵说,“死在江上。尸首没有捞着,她给他做了一个牌位,牌位上不写字,写的是一个日子。”
“日子是几时。”
“九月十九。”赵说,“她说是九月十九,别人说是九月二十。她自己记的那一日,别人记的是另一日。”
“她说,你要是回来,她给你一碗粥。”赵又说,“粥不要钱。”
他把两条鱼收下。
隔了两日他又去看了一回那面墙。
白灰干了,干得比先前白。裂的那一处缝宽了一点,宽到能塞进一片指甲。
缝里那一点黑还在。他把脸凑近,看见黑里有一横,一竖。
一横一竖,是一个字的半边。他认得那半边。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到炭。
炭在指头上停了一会儿。他把炭收回去。
卖布的从里屋出来,手里一只碗。
“又是你。”他说。
“看看墙。”
“墙有什么好看。”
“墙上有字。”
卖布的把碗放下,走过来,看了看那条缝。
“这一点。”他说,“我抹过三回。抹了又出来。灰干了就裂,裂了就露。”
“为什么裂。”
“墙是土墙。”他说,“土墙上面刷灰,灰跟土不是一样的东西。天潮,土胀,灰不胀,就裂。”
“每年都裂。”
“每年都裂。”卖布的说,“我打算明年把这面墙铲了,重新夯。夯完了再刷。”
“铲了就没有了。”
“铲了就干净。”卖布的说。
傍晚他往渡口去。
渡口的坡上晾着网,网收了,收成一条,搭在竹竿上。寡妇蹲在坡下洗鱼,面前一只木盆,盆里的水浑了,浑水里浮着鳞。
“你来了。”她说。
“来了。”
“鱼收到了。”
“收到了。”
她把一条鱼从盆里捞出来,放在石上,一刀背敲在鱼头上。鱼不动了,她翻过来刮鳞,刮得很快。
“粥在锅里。”她说,“凉的。”
“凉的也行。”
她从锅底刮了一碗。粥是黍的,结成了块,块上有一层皮。她把碗递过来,手上都是鱼腥。
“你男人叫什么。”他问。
她的手停了一下。
“陈五。”她说,“第五个。”
“牌位上的日子是九月十九。”
“九月十九。”她说,“那一日江上有风。风大,船不开。他去了,说是去接一个人。接了人回来,船翻在江心。”
“人呢。”
“人上来了三个。”她说,“他不在三个里头。”
“牌位上只有日子,没有名字。”
“名字在县里的册上。”她说,“册上有名字,牌位上就不用写。写了,就是两个名,两个名要打架。”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
“粥凉了。”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粥里有沙。鱼他给了赵一条,赵不要,他放在赵的篮子里。
“你留一条。”赵说。
“我吃不了。”
“吃不了晒干。”
“晒干要盐。”
“盐我给你。”赵说。
午后赵从街上回来,说了一件事。
“那间屋租出去了。”他说,“租给一个卖布的,一个月三十五文。”
“他搬进去了。”
“搬了。”赵说,“搬进去的头一日,他拿刀把墙上的字刮了。”
“什么字。”
“墙上写满了字。”赵说,“他住两年,墙上写得满满的。我进去送酒的时候看见过,一行一行,从床头的墙上写到门口。写的是大字,墨写的,墨里掺了胶,刮的时候刮不掉,要用刀。”
“刮了以后呢。”
“刮了以后刷了一层白灰。”赵说,“刷了两遍。第二遍刷完了,白得很干净。”
“一点也看不出来。”
“看出来一点。”赵说,“白灰干得慢,干的地方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有一处白灰裂了,裂的缝里露出一个字。”
“什么字。”
“不认得。”赵说,“他不认得,我也不认得。他拿白灰又抹了一遍。”
他站起来。
“你去哪儿。”
“看看。”
那间屋的门开着。卖布的正在往里搬东西,两匹布搭在肩上,布是新的,蓝色。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墙是白的。白得比别的墙白,白得不匀。窗下那一块白得厚,厚的地方能看出刷子的痕,一道一道。
墙角有一处裂。裂缝很细,细得像一根线。线里有一点黑。
他站了很久。
卖布的把布放下,回头看他。
“买东西去前头。”他说,“这里是住家。”
“这里的墙,原来写过字。”
“写过。”卖布的说,“我刮了两日。刮完了手上起了三个泡。”
“为什么刮。”
卖布的看着他。
“墙上有字,人家进来先看字。”他说,“看字的人不买布。”
下午他把鱼剖了。剖鱼的时候他用那把削药的小刀,刀刃短,剖得慢。剖开以后他把内脏掏出来,掏的时候看见鱼肚里有一层黑膜,膜上有细纹。
他把鱼挂在柴房外的钉子上。钉子是原来就有的,钉上有一圈锈。
风从江上来。鱼在风里晃,晃得很轻。
夜里他把那张纸又拿出来一回。
这回他没有展开,只把折好的纸放在掌心,看它的大小。纸折成四折,比手掌小,比方小。
他把它放在簿上。两张纸叠着,一张厚,一张薄。
他把手按在上面,按了一会儿。
外头有狗叫,叫了三声就停。江上有橹声,橹声过去,很快。
他把纸收回内襟。
睡前他在簿上写:十二月初三。八分九厘八毫。无药。
“无药”两个字他写得比别的小。写完他在底下添了一行:鱼二,与赵分。
两张纸上的字不一样。句子一样。只差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