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二月初四(762.12)
初四,没有风。江面平,平得像一块板。
他把窗上那张纸撕下来。米汤糊的,撕的时候纸背带下一层灰,灰落在窗台上。
三张纸排在席上。
一张是圈的纸,纸上有他量出来的那个圈,圈已经淡了。一张是那人的三行,折痕深,折的角起了毛。一张是册上第十九页,那一页有一行被他划掉的字。
他跪坐在席上,把三张纸排齐,边对边。
第一张上只有一个圈。
第二张上三行,七字、九字、十字。
第三张上一行,九个字。
他从第三张开始看。
那一行是他三年前写的。写完他念过一遍,念完就划了。划的线是横的,横过整行。划的时候他手不抖,线是直的。
他把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到第四个,停住。
第二张上第二行也是九个字。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从第一个字对到第九个字。
九个字对上了。
对到第七个字的时候,纸上有墨,他把指头挪开,接着对。第九个字,第二张纸上多了一点,是一个顿笔,不是字。
他把两张纸分开。
第一张纸上第一行七个字。这一行他没有写过。他写过的是另外七个字,那个意思,不是那七个字。
他把这一行念了两遍。第一遍在心里念,第二遍念出了声。
声音很低。柴房小,声音在墙上一碰就回来。
第三行十个字。这一行他也念了两遍。
念完了,他把三张纸按原样排回去,排成一条。
他数了字。第一行七个,第二行九个,第三行十个。一共二十六个。
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二十六。
第三行他从前写过。他写的是九个字,那人写的是十个。多的那一个字,是一个数。
三年前他写的是“五十”。那人的纸上写的是“五十三”。
他把那个“三”看了很久。那个“三”写得小,小得只有别的字的一半。写小了的字,是后添的。
添这个字的人,是在什么日子添的,他不知道。添的时候那个人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他把册翻回去,翻到第十九页。第十九页上那一行,划的线还在,横得直。
他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落在划线上。他把那一道横重新划了一遍。这一遍他划得重,重到墨透到纸背。
划完了,那一行看不见了。
“看了不要抄。”那人说。
他把笔放下。
“抄了就是你的。”那人说,“我不给你这个。”
门后有人。女儿站在后门口,两只手抓着门框。
“你在跟谁说话。”她问。
“跟一个走了的人。”
“我爹说,跟走了的人说话,人会跟着来。”
“跟着来也好。”
她走进来,蹲在席边,看那三张纸。
“这是什么。”
“字。”
“写的什么。”
他没有答。
“我认得一个字。”她说,“我认得‘上’。”
“哪一个。”
她用指头点。指头点在第二张纸上,点在第二个字上。
“这个。”
“对。”
“还有‘不’。”她说,“‘不’字我认得,因为我爹骂人的时候写‘不成’。”
“这个字也在。”
她高兴了一下,高兴完了就不说话了。她蹲着,两只手放在膝上。
“你念一遍。”她说。
他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她听着。听到第三行的时候她把头低下去。
“再念一遍。”
他又念了一遍。第二遍念到中间的时候,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有。”她说,“我娘唱的那一句,也是这么走的。”
“哪一句。”
“我不记得字。”她说,“我记得走的法子。往上走一点,停住,往下走,走到底,又上来。”
她把那三张纸看了一遍,看完站起来。
“我记住了。”她说。
“记住什么。”
“记住这个走的法子。”
她走了。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把门带上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下午他往义庄去。天是阴的,云走得快,云过去的时候江上就暗一块,暗完了又亮一块。
出西门三里,路是土路,路上有车辙。车辙里积着水,水上有薄冰,冰被踩碎了,碎的地方是黑的。
义庄的坡上,坑一排一排。新土黄,旧土上长了草,草的根扎在土里,把土扒住。
十一号坑在第三排头上。坑已经平了,土比周围低一点,低的地方积了水。木牌还在,插进去三寸,牌上的字被雨冲得浅了,“十”只剩一横,“一”只剩一个点。
管义庄的老汉坐在坡下的棚里,正在编草绳。他的腿伸在一边,膝上盖着一块布。
“烧纸么。”他问。
“不烧。”
“不烧好。”老汉说,“烧纸要看着,看着要半个时辰。我这一条腿,蹲不下。”
“牌上的字看不清了。”
“看不清是常事。”老汉说,“木牌三年就烂。三年里家里人来的,就把骨起走。三年不来,就把牌收了,坑上种麦。”
“种麦。”
“种麦。”老汉说,“麦长得比别处高。别处的人不知道这底下是什么。听说了也不吃,所以说不知道。”
“这里有人住么。”
“没有。”老汉说,“一年到头没有人。有人的时候,是埋人的时候。”
“你住哪儿。”
“坡下那间屋。”他说,“屋里有三口锅。一口煮饭,一口烧水,一口空着。”
“为什么空一口。”
“空的那一口给来的人用。”他说,“来的人带纸,带酒,带饭。带了要热。热了才吃得下。”
“有人来么。”
“去年来了七个。”老汉说,“今年来了三个。三个里有两个是找不到坑,一个是来问日子的。”
“一坑十个。”
“一坑十个。”老汉说,“今年十一号这一坑,埋了六个。还有四个空。”
“空了给谁。”
“给后头死的。”老汉说,“一坑满了才封。封的时候我在上头压一块石头,石头上不写字。”
他蹲下去,把牌上的土拂掉。
“有笔么。”
“有。”老汉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没有,有炭。”
他接过炭,在木牌上把“十一”重写了一遍。写的时候他把牌扶正,写完把牌往土里按了按。
“你是他什么人。”
“不是。”
“不是你还写。”
“没有人写。”他说,“没有人写,牌烂了,坑就找不着。”
老汉把草绳绕了一圈。
“你这样。”他说,“一年一年,你写得过来么。”
“写不过来。”
“写不过来还写。”
“写一个是一个。”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把炭收回去。
“你要是有空。”他说,“这坡上有四十多个牌,字都浅了。你要写,我给你炭。”
“我写。”
“写完了不要钱。”老汉说,“我这里没有钱。我给你饭。一日两顿,一顿两碗。”
他把这句话记下了。记的时候他没有拿笔,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在坡上走了一圈。牌是木的,插在坑头,一行一行。牌上都是号,一个名字也没有。
“有名字的牌有几个。”他问。
“三个。”老汉说。
“哪三个。”
“头一排左边那三个。”老汉说,“那三个是战前埋的。战前埋人,家里给钱,钱给得多,牌上就刻名字。”
“刻一个名字多少钱。”
“二十文。”老汉说,“刻名字要请刻工,刻工从城里来,来一趟二十文。二十文够买两斗米。”
“后来就不刻了。”
“后来死的人太多。”老汉说,“死的人一多,名字就不值二十文了。”
“这三个,家里人来过么。”
“来过两个。”老汉说,“头一个第二年就来了,把骨起走,起走的时候留了二十文,让我把牌留着。第二个是第五年来的,来的时候带了儿子,儿子比他高。他起骨的时候哭了,哭完了给了我一块饼。”
“第三个呢。”
“第三个没有人来。”老汉说,“第三个姓周,战前埋的,埋了十六年。十六年里没有人问过。”
“他的坑还在。”
“在。”老汉说,“第一排左边第三个。他的坑我没有动,牌也没有换。牌上的字是刻的,刻的比写的经得住。”
他走到头一排。三个牌上的字还在,刻得浅,字的边上有一圈白。
一个姓王,一个姓李,一个姓周。姓李的那一个,名字是两个字,第二个字被草遮住了。他蹲下去,把草拨开。
拨开以后他没有念。
他站起来,把草拨回去,拨成原来的样子。
他把三张纸收起来。
第二张放进内襟。第一张夹进簿里,夹在初三那一页后头。第三张留在册上,留在册的第十九页。
夜里他又把簿摊开。
写的是:十二月初四。八分九厘八毫。无药。
写完他在底下添了一行:纸三张,字二十六。
“纸三张”三个字他写得小。写完了把簿合上,合的时候把夹着的纸角捏平。
收完了,他坐在门槛上。
江上有一只船,船上有人唱歌。唱的声音很远,字听不清,调子往下走。
他站在门口听。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船到了江心。调子断了,断的地方有人咳了一声,咳完了接着唱,接得不对,从中间接的。
他听着,听到调子走到底又上来。
他起身,把柴房的门关上,关严了。关严了以后屋里的声音都小了,只剩自己的脚在地上。
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二十六个字。第四遍他没有数,把灯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