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二年 二月初三(763.2)
二月初,江水涨了半尺。水涨得慢,一日涨一寸,涨到坡下的石头上就不涨了。
坡上的柳发了芽。芽是黄的,远看像一层雾。
他搬到义庄坡下那间屋。
屋是三间的一半,另一半塌了,塌的那一半堆着土坯。剩下的一半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灶上三口锅。一口煮饭,一口烧水,一口空着。
管义庄的老汉姓陈,七十上下,右腿不好。他把钥匙交过来,钥匙是铁的,齿磨圆了。
“米在缸里。”他说,“一月一斗五升。盐在罐里,一个月半斤。油一个月一斤,点灯用。不够就省。”
“够。”
“饭你自己煮。”他说,“我煮了三年,煮得不好。我煮的饭,底下总是焦。”
“我来煮。”
“你会煮。”
“会。”
老汉看了他一眼,把灶边的柴挪了挪。
“活儿有三样。”他说,“一样是挖坑。一样是写牌。一样是记账。”
“记什么账。”
“记埋了几个。”他说,“一月一报,报到县里。县里不问名字,只问数。”
“牌怎么写。”
“写号。”老汉说,“号是接着排的。今年从十二号起。一个坑一个号,一坑十个,十个号。”
他把坡上的牌看了一遍。
坡上四十三个牌。牌是木的,插在坑头。字浅的有三十七个,浅到要蹲下去才看得清。
头一锅饭他煮焦了。
水放少了,火烧得急,锅底结了一层,黑,用铲子铲不动。他把上头的饭盛出来,底下的留着。
老汉过来看。
“焦了。”
“焦了。”
“你也焦。”
“头一回。”
“头一回焦,第二回就好。”老汉说,“我焦了三年。焦到第三年,我才知道火要小,水要多一指。”
“一指是多少。”
“一指就是食指。”老汉说,“水高出来一寸半。一寸半的水,煮一升米,正好。”
第二锅他没有焦。锅底有一层薄,薄得能刮下来。他把刮下来的那一层自己吃了,把上头的饭给老汉。
“你不吃好的。”
“焦的也能吃。”
“你说要来。”老汉说,“十二月初四说的,我到今日才见你。”
“十二月里走不开。”
“走不开是事。”老汉说,“事比人要紧。我不催。”
他从十二号写起。写一个牌要一刻。写完了把牌往土里按,按进去三寸。
写了六日。四十三个牌,写完了三十七个。剩下六个深的,他没有重写。
“为什么不写那六个。”老汉问。
“那六个还看得清。”
“看得清也写。”
“看得清就不用写。”他说,“写多了,牌会烂得快。”
老汉想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我写了三年,头一回听人说不写。”
他一日做三件事。
早上挖坑。坑挖三尺半,宽二尺,长六尺。土是江边的沙土,挖一尺塌半尺,要用木板挡。挖一个坑要半日,挖完了把坑底拍平。
中午写牌。牌是县里发的,一块牌两文。他用炭写,写完在牌背抹一层桐油,抹了油的字不怕雨。
下午记账。账上写日子、号、坑。三个数一行。
一日两顿。早饭在辰时,晚饭在申时。饭是糙米,菜是腌菜。腌菜是老汉自己腌的,腌在口小肚大的瓮里,瓮口压一块石。
“你吃得少。”老汉说。
“够。”
“你比我吃得少。”老汉说,“我一条腿不好,走不动,吃得还比你多。”
“我从前吃得更少。”
“从前是什么时候。”
“在路上的时候。”
二月里来了一个妇人。
她从江那边来,坐渡船过来,怀里抱着一只小罐,罐口用布塞着。她走到坡下,站着,看那些牌。
“十九号在哪儿。”
“第三排,左边第四个。”
她走过去,蹲下,把罐放在地上。
“我要起骨。”她说,“我男人埋在这里两年。”
“带了什么。”
“罐。”她说,“布。”
“席子要换。”他说,“挖开以后,骨要用新席包。新席二十文。”
“二十文我有。”
他拿了两把铲,一把给老汉。三个人在十九号坑前站着。
“挖的时候从头上挖。”他说,“挖到席,用手。”
土是湿的,挖起来成块。挖到一尺半,铲子碰到席。席已经烂了,烂成一丝一丝,丝上有黑。
他用手把土拨开。
骨在席里,散着。头骨在中间,朝北。肋骨一根一根横着,长的骨在两边。
妇人蹲下来,伸手去碰头骨,碰到了又收回来。
“数一数。”他说。
“数什么。”
“数骨。”
她把骨一块一块拿出来,放在布上。放一块,数一个。数到一百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一百。”
“接着数。”
数到一百九十五,没有了。
“一百九十五。”她说。
“一个人二百零六。”他说,“少十一块。”
“少的在哪儿。”
他把席翻过来看。席底下是土,土里有几块小的,卡在席的缝里。他把缝拆开,取出来四块。
“一百九十九。”
“还有七块。”
“七块是小的。”他说,“手上的,脚上的。埋的时候没有捡齐。”
妇人看着布上的骨。
“少七块。”她说,“少七块他就不全了。”
“不全也是他。”
“不全也是他。”她说了一遍,说得慢。
她把骨装进罐里。罐小,装不下,她把长的骨折了两根。折的时候她没有用力,折了三次才折。
装完了她用布把罐口塞上,塞得很紧。
“多少钱。”
“席二十文。”
她给了二十文。给完了她从怀里又摸出三文。
“这个给你。”
“不用。”
“给你。”她说,“你替他数了。”
他收了三文。
妇人抱着罐走了。走到坡下,她回头看了一回,看的是十九号那个坑。坑是空的,坑底有水。
白十二来时是二月二十。
骨船停在码头,船上的席揭了一半,露出空的舱。
“这一趟是空的。”白十二说,“空船回北边,回去装。”
“北边还有。”
“还有。”白十二说,“押船的说,北边三个坑,才起了一个。”
“你要走多久。”
“两个月。”白十二说,“三月里回来。”
白十二看着他。
“你上不上船。”他问。
“不上。”
“北边有活儿。”白十二说,“起骨要人,一日两顿,还给十文。”
“我不去。”
“为什么。”
“这儿有四十三个牌。”他说,“三十七个是我写的。”
白十二不懂。他站在码头上,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那我就走了。”他说。
“走。”
“三月里回来,我给你带北边的枣。”
“带。”
白十二上了船。船开的时候他在船尾站着,站到船走到江心才蹲下去。
二月二十五一早,他去县里报数。
县门里第二道门,还是那个吏。案上的蓝册换成了一本灰的。
“义庄。”
“义庄。”他说,“正月里埋了三个。”
“号。”
“十二、十三、十四。”
“名。”
“无。”
吏在册上写了一个数,写完把册翻过去一页。
“一个坑十个。”他说,“十一号那一坑满了没有。”
“满了七个。”
“三个空的留着。”
“留着。”
吏把笔搁下,看着他。
“你在义庄住。”
“住。”
“住得惯么。”
“惯。”
“那地方没有人去。”
“没有人去。”
吏想了一会儿。
“我在这里坐了十四年。”他说,“头一回有人报数报得这样清。”
“报数要清。”
“报数要清。”吏说,“清不清,上头不看。上头只看一个总数。”
他把笔拿起来,在册角上写了一个总数,写完把册合上。
“三月里再来。”
“三月里来。”
吏把册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
“你写字。”他说,“县里的书手缺一个。缺的那个是死了,死在腊月。你要是来,一个月三百文,管一顿饭。”
“我不来。”
“三百文不少。”
“我在义庄。”
“义庄没有人去。”
“没有人去。”他说,“有人的地方我不去。”
吏看了他一会儿,把册拉回来。
他把琴挂在屋里的墙上。
墙是土墙,土上有一层白。他找了一根木钉,钉在墙的第三根椽下。钉进去的时候土掉了一块,掉在桌上。他把土扫了。
琴挂上去,琴背对着墙。琴头朝东。
他退后一步看。琴是正的。
“不回长安了。”老汉在门口问。
“不回。”
“山上呢。”
“山上没有人。”
老汉把拐往地上顿了一下。
“我这里也没有人。”他说,“没有人好。没有人,饭煮一锅够吃两日。”
他把半张方从布包里拿出来。
方是旧呈纸,顺纹撕开的,撕的地方起了毛。方上三味药,字是他自己的。
他把方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看到第三味的时候,他把手压在方上,压平。
“这是什么。”老汉在门口问。
“方子。”
“治什么。”
“治不了什么。”他说,“三味药,缺半张。”
“缺的那半张呢。”
“不记得埋在哪儿。”
老汉把拐往地上顿了一下。
“不记得的东西,就是不想要。”他说,“想要的东西,人不会忘。”
他把方折起来,折成四折,放回布包。
夜来了。江上有风,风从坡上过,坡上的草响。
他坐在床边,没有点灯。
屋里黑。黑里能看见窗,窗是白的,白得比墙亮。窗纸上有洞,洞外是江。
他伸手,摸到琴。
琴上没有弦。他的手指从琴头摸到琴尾,摸过七个轸,摸过岳山,摸到弦该在的地方。
弦该在的地方是空的。他的指头在那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墙上落下一点灰,灰很细,落在琴上。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他坐着。
外头的风换了一个方向,从东边来。风里有水味,还有一点草味。
鸡叫了第一遍。鸡是坡下老汉养的,一只,叫得短。
天开始白。白从窗纸那边进来,先白窗纸,再白墙,最后白到他的手上。
他坐着,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数了一回坡上的牌。四十三个,一个不多。
他在簿上写:二月初三。八分九厘八毫。无药。
写完他把簿合上。
墙上落下一点灰,落在他的鞋上。他没有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