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2·平叛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2 平叛

第十九章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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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应二年 正月十八(763.1)

正月十八,县门前的鼓响了三通。

鼓是第一通慢,第二通快,第三通只有两下。鼓响完了,县门全开,里头出来一个穿绯的官,手里一卷纸,纸卷得很紧,两头用红绳扎着。

门前站了二百来人。有人跪下了,跪下的人不多。站着的人多。

官把纸展开。展开的时候,背面透出三个印,朱已经干了,干得发黑,印上的字一个也认不出,认得出的只有边框。

他念。

念的是:河北平定,天下大赦。免民租三年。放宫人三百归家。赐酺三日。长安城中,许民歌唱。

念到“许民歌唱”,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动的是几个年轻人,动完了又不动了。

“跪。”有人在头里喊。

跪下的人多了一些。他没有跪。旁边一个老汉拉了他一下袖子,他才蹲下去。

官念完了,把纸卷起来,卷的方向跟原来相反。卷好了他用红绳扎,扎完递给后头的人。

后头那个人接着,抱在怀里,抱得像抱一个孩子。

官没有走。他站着,等人问。

“河北的兵什么时候回来。”头里有人问。

“不知道。”

“不知道是几个月,还是几年。”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官说,“兵的事,兵部管。”

一个老妇从人群里挤到前头,跪下了。

“我儿子在河北。”她说,“三年没有信。”

官看着她。

“你儿子叫什么。”

“陈六。”

“哪一军。”

“不知道。”老妇说,“他走的时候说是第三军。第三军有三个。”

官把手里那卷纸换了个手。

“你去兵部问。”他说。

“兵部在哪儿。”

“在长安。”

老妇没有起来。她跪着,两只手撑在地上。

“长安我不认得路。”她说。

“问人。”官说。

“问人要不要钱。”

官没有答。他往县门里走,走得快。走到门槛上他停了一下,回头。

“三日之内,县里给酺。”他说,“你领一升。”

老妇还是没有起来。后头有人把她扶起来,扶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

人群散得很快。散的时候有人问:“酺三日是三日酒么。”

“三日酒。”有人说,“县里出酒,一家一升。”

“一升不够。”

“不够就自己添。”

他往码头去。

骨船昨日到了,停在码头东边。船上的席换了新的,新席发黄。船头蹲着一个人,正在用竹片划席。

“白十二。”

那人抬头。

“你来了。”白十二说,“我以为你走了。”

“没走。”

“我数到四百二十七。”白十二说,“这一船也是四百二十七。两条船的数一样。”

“一样。”

“一样我才敢报。”白十二说,“不一样我不敢报,报了要挨打。”

他从船上跳下来,跳的时候手在船帮上撑了一下。他的手还是那样,十个指甲,断了两个。

“这一船从哪儿来。”

“从楚州。”白十二说,“楚州从上头接。上头的船从汴口来。汴口的船从河北来。”

“河北的骨能运了。”

“能运了。”白十二说,“押船的说,腊月里上头下了一道令,说河北的骨许运。许运的头一日,汴口排了四十条船。”

“四十条。”

“四十条。”白十二说,“一条船四百二十七个。四十条船,一万七千零八十个。”

“你算得这样清。”

“押船的让我算。”白十二说,“他说算清了才给饭。”

“你手怎么了。”

“搬骨搬的。”白十二说,“骨捆上有刺。”

“我给你看看。”

白十二把手伸过来。断的那两个指甲,断在根上,根上有一层白,白的地方有一点红。

“疼么。”

“不疼。”白十二说,“碰了才疼。”

“不要碰水。”

“船上都是水。”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布,把白十二的两个指头缠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结打得松,留了一点。

“长安唱歌了。”白十二说。

“你怎么知道。”

“押船的说的。”白十二说,“押船的初十从长安回来。他说城里唱了三日,从朱雀街唱到东市,唱的人越来越多。”

“唱的什么。”

“一支旧曲。”白十二说,“押船的说他不会唱,他只会哼。他哼给我听了。”

“怎么哼的。”

白十二哼了两句。哼得不成调,头一句高,第二句低,第三句找不到。

“唱的人里有瞎子。”白十二说,“押船的说,头一个唱的是个瞎子,坐在墙根下,手里一根杖。他唱一句,后头的人跟一句。”

“唱完了呢。”

“唱完了有人哭。”白十二说,“哭的人不多,哭完了就散了。”

“散了以后呢。”

“散了以后街上都是纸。”白十二说,“纸是踩烂的。押船的说,那一日街上扫出来的纸,装了四车。”

“什么纸。”

“不知道。”白十二说,“他说是告示。告示贴了太多,贴了又撕,撕了又踩。”

白十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木片,两指宽,上面刻着两个字。

“船上捡的。”他说,“在骨捆的布条里头。布条烂了,木片掉出来。”

他接过来看。字是刻的,刻得浅,一个姓,一个名。

“这个人的骨呢。”

“不知道。”白十二说,“布条上没有号。没有号的骨,归义庄。”

“楚州有义庄。”

“有。”白十二说,“楚州的义庄比这里大。一坑二十个。”

“那这块木片。”

“木片我留着。”白十二说,“留着也不知道给谁。”

他把木片还回去。

白十二把木片揣好,揣在怀里,揣的时候按了按。

他站着,看着江。

“你不唱。”白十二说。

“不唱。”

“为什么。”

“我不会。”

“不会也能跟。”白十二说,“跟的人多,不会也听不出来。”

“你唱了么。”

“唱了。”白十二说,“我在船上唱,唱了两句,船上的人让我别唱。”

“为什么。”

“他们说船上不能唱。”白十二说,“船上有骨。”

午后他去县里。

县门里第二道门,还是那个吏,案上多了一本新册,册皮是蓝的。

“自陈。”他说。

“什么。”

“榜上写的。”他说,“无籍的自陈。陈了给凭。”

吏把新册翻开。

“名。”

“李七。”

“籍。”

“没有。”

“从哪来。”

“山里。”

“哪个县的山里。”

他没有答。

吏把笔停下来。

“山里不是县。”吏说,“山里是山里。你要是说不出县,我就写‘不详’。写了不详,凭上也是不详。凭上不详的人,走到哪儿都要再问一回。”

“写不详。”

“写不详要两个钱。”吏说,“两个钱是纸钱。”

他摸出两个钱,放在案上。

吏写了。写完把凭推过来,凭是一张纸,巴掌大,纸上有三行字,最后一行写着“不详”。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义庄十一号,埋的是一个人。”他说,“册上写的是无籍。我想给他补一个名。”

吏的手停在纸上。

“补名。”他说,“补名要两样。一样是日子,一样是两个保人。”

“日子我有。”他说,“十一月三十。”

“保人呢。”

“两个。”

“带来。”

他去了。赵在店里,正在给一个客人打酒。他把事说了,赵把酒提放下。

“作保。”赵说,“作保要担什么。”

“担他这个人。”吏后来说过,“保了,日后这个人出了事,保人连坐。”

赵想了一会儿。

“我保。”他说。

义庄的老汉在坡下编草绳。他听完,把草绳放下。

“我不识字。”他说,“我按手印。”

“按手印要有人念给你听。”

“你念。”

他把吏的话念了一遍。念到“连坐”,老汉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连坐是坐牢么。”

“是。”

“坐牢有饭么。”

“有。”

“那按。”

三个人回到县里。吏把一张纸铺在案上,纸上有一行空处。

“名。”

他把那三个字写上去。写完他把笔还回去。

吏看了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名字,我在哪儿见过。”他说。

“在哪儿。”

“想不起来。”吏说,“想不起来就是没见过。”

他在纸上按了手印。赵按了。老汉按的时候按偏了,按在纸边上,吏让他重按,他重按了一回,按在框里。

吏把纸收起来,夹进蓝册。

“补上了。”

“补上了以后呢。”

“以后在架上。”吏说,“架上一格一格。到了年限,清一回。”

“清出来的呢。”

吏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我知道。”

“知道还问。”

他从县门出来,把那张凭拿在手里看。凭上的字是三行,第三行是“不详”,字比上两行小。

“不详”两个字他没有划,也没有描。

他把凭折起来,折成四折,放进簿里,夹在正月十八这一页后头。街上有酒味,县里真出了酒,一口大缸摆在县门东边,缸边排着队。

队伍里有人唱。唱的还是那支旧曲,唱到第三句找不到,就从头再来。

赵的女儿在队伍里,抱着一只罐。她排到缸边,缸边的人用一只长柄勺舀了一勺,倒进罐里。

“一升。”那人说。

“够么。”

“一升就是一升。”

她抱着罐往回走,走得小心,两只手托着罐底。走到街中间,后头有人挤了一下,她往前一倾,罐里的酒晃出来,洒在衣襟上。

她站住,把罐放在地上,低头看衣襟。衣襟湿了一片,酒味冲上来。

“洒了多少。”他走过去问。

“一半。”她说。

“还有一半。”

“一半我爹要骂。”她说,“他说一升是三日。”

“三日是县里说的。”

“县里说的。”

他把自己的碗端过去,把碗里的酒倒进她的罐里,倒到罐口。

“你的呢。”她问。

“我喝过了。”

“你才喝一口。”

“一口也是喝过。”

她抱着罐走了,走得比刚才慢。

他从队伍边上过。有人递给他一只碗。

“酺三日。”那人说,“一家一升,你没有家,也给你一升。”

他接了碗,喝了一口。酒是新的,辣,辣到喉咙里就散。

他把碗还回去。

册上多了一行。架上的册,一年一清。

至圣唐 卷22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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