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 十月十六(763.10)
扬州到了。
三日,郑船家的炭船在扬子桥靠岸。桥是三孔的,桥面的石头被车轮压出了槽,槽深一指。桥那头就是城门,城门上挂一块匾,匾上的字刷过金,金掉了一半。
岸上有吏,三个人,一张桌。桌上摊一册,册边压一块铁。
“哪里来的。”
“宣州。”
“什么人。”
“卖药的。”
“药呢。”
“吃完了。”
吏往他脚边看了一眼:瓮、碗、琴,三道绳捆着,席子盖着琴。吏用指头在册上一点。
“三个人钱。”
“一个人。”
“一个人三文。”吏说,“琴也算一件。”
他把六文放在桌上。吏数了一遍,把六文推回来两文。
“琴不算。”他说,“琴没有货。”
进了城,街比长安的窄,人比长安的多。街两边都是铺子,铺子的门板全卸了,靠在墙根,一扇挨一扇。檐下挂灯,灯是纸的,纸上画花。日头还没落,灯已经点上了。
他数了一段河上的船。从扬子桥到南门,二百四十七条,靠岸的一百九十,走着的五十七。船上装盐、装米、装木炭、装空坛子。有一条船装的是人,人挤在舱面上,坐着,都不说话。
他去找船。
运河往北走,到楚州,从楚州入汴水,汴水逆着走,到汴州。汴州再往西,旱路,到洛阳,到长安。
码头上问了三家。头一家不往北。第二家往北,只到楚州,要等货。第三家是一个姓常的船头,五十上下,帽檐压得低,一只手总在袖子里。
“汴州。”
“汴州去。”常船头说,“二十日。”
“几日开。”
“六日以后。”
“为什么六日。”
“盐没有装齐。”常船头说,“盐是官盐,装盐要等批。批下来,装两日,走二十日。早一日也不行。”
“加钱呢。”
常船头把帽檐抬了一点。
“加钱是加在我身上,不是加在批上。”
他在码头站了一会儿。河面上有风,风里有一股咸味,是盐仓的味道。盐仓在河对岸,仓房十二间,屋顶是新的。
“六日以后,什么时辰。”
“卯时。”
“我等。”
他住进南门里的一家店。店没有招牌,门口挂一只灯笼,灯笼上写一个“宿”字。通铺,一夜八文,铺上一条席,席上一个草枕。同铺的六个人,三个是挑夫,两个是往北去的行客,一个不说自己是做什么的。
夜里他没有睡。街上一直有人走,走到三更还有。卖胡饼的挑子从窗下过,担子一头一只炉,炉里的炭是红的。有人唱曲,唱两句停一句,停的那一句是等人接。
十六日,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要买的药只有三味。甘草、当归、附子。甘草和当归随处都有,附子在扬州不好买,附子有毒,药铺卖附子要问做什么用。
第一家药铺在文昌阁西边,柜台上摆一座铜人,铜人身上有孔,孔里插针。掌柜的四十来岁,正在称药,秤杆压在指头上。
“附子。”
“多少。”
“四块。”
“做什么用。”
“配药。”
“配什么药。”
“治寒。”
掌柜的把秤放下。
“附子四块,六十文。”
“去年多少。”
“去年三十。”掌柜的说,“今年六十。不是我要涨,是进货涨。货从山南来,山南的道上今年加了两个税卡。”
他没有买。他在柜台前站着,看掌柜的称甘草。
“甘草呢。”
“一两十二文。”
“当归。”
“一两十八。”
他买甘草二两,当归一两,付了四十二文。附子没有买。
出药铺的时候,一个老妇在门口拦他。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方子,字是别人的。
“先生看看这个方子。”
方子上六味药,第三味写的是“附子一枚,炮”。
“这个方子是谁开的。”
“城东的郎中。”老妇说,“我孙子咳了两个月,吃了八剂,不见好。郎中说要加附子。”
“孩子几岁。”
“四岁。”
“附子不要加。”他说,“四岁的孩子,一枚附子下去,咳止了,人也止了。”
老妇把纸捏紧了些。
“那怎么办。”
“方子里的杏仁去了,加蜜。蜜要炼过,炼到滴在水里不散。”
“郎中说要去痰。”
“痰是咳出来的,不是药推出来的。”他说,“推出来的痰,回头还在。”
老妇站着没有走。
“先生是哪里来的郎中。”
“不是郎中。卖药的。”
“卖药的也懂。”
“懂一点。”
老妇把纸折起来,折了三折,塞进袖子里。
“先生。”她说,“我儿子在长安当兵。去年打完了,今年该回来了。”
“嗯。”
“他回来,我就叫他去谢谢城东的郎中。”
她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又说一句:今年米贱,日子好过了。
日中,他去了茶肆。
茶肆在河边,三间敞着,摆二十来张桌。他要了一碗茶,两文。茶是粗茶,碗底有末子。
邻桌坐着四个人,其中一个说话的声音大。那人四十上下,脸黑,穿一件半新的褐衫,腰间挂一串钥匙。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桌上拍,拍一下,桌上的碗跳一下。
“我从汴州下来。”那人说,“汴州城里现在乱得很。”
“怎么乱。”
“吐蕃过了陇山。”
茶肆里静了一下。有人笑了一声。
“陇山在西边。”笑的人说,“西边跟我们这儿隔着两千里。”
“两千里也是路。”那人说,“吐蕃十万人,过了陇山,往邠州去。邠州的守兵三千,挡不住。”
“你怎么知道十万人。”
“递夫说的。递夫说,吐蕃的营,从陇山一直扎到渭水,扎了六十里。”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
“你见过渭水没有。”
“没有。”
“没见过的水,不要说得那么清楚。”
那人脸涨了一下,把钥匙串按在桌上。
“我在汴州开粮行,做了十四年。”他说,“粮行不问仗,只问粮。九月里,往西的粮价一天三变。一天三变的粮价,只有一种来由。”
“什么来由。”
“人要跑。”
茶肆里的人都不说话了。河上有一条船过,船夫的号子从窗子里进来,一声长,一声短。
他开口了。
“吐蕃过陇山,是哪一日。”
那人转过头来看他。
“九月廿六。”
“带几日粮。”
“不知道。”
“陇山那几个关,关上有没有兵。”
那人张了张嘴。
“我不知。”
“三件事,你知一件。”他说,“第一件是听来的,第二件第三件你没有问。”
“我一个开粮行的,问关上有没有兵做什么。”
“问了,粮价就不是一天三变。”
那人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把钥匙串收进袖子里。
“你这人。”他说,“说话像个吏。”
“不是吏。”
“那就是个算账的。”那人说,“算账的人,我见得多了。算得清的,都活不长。”
他端起茶碗,把茶喝完。碗底的末子他没有倒,用手指头刮进嘴里。
出了茶肆,他往北走,走到驿。
扬州的驿在城的北边,门前立两根柱,柱上挂木牌,牌上写“驿”字。门口两个兵,兵手里拿着枪,枪头套着布。
“看报。”
“什么报。”
“西边来的报。”
“报不给人看。”兵说,“报是官物。”
“我不是官。”
“不是官,就不要问官物。”
他站在驿门口,看了一会儿。驿院里有人出来,抱一摞文书,往东边的院子去。文书的封皮是黄的,黄皮上盖一个朱印,印是斜的。
他回店里,把簿摊开在膝上。簿上还夹着一支笔,笔头的墨早干了。
他没有研墨。他用指头在席子上画。
陇山到邠州,三百里。邠州到长安,三百里。骑兵一日六十里,中间要停,要等粮,要试城。十天。十天是快的,十二天是稳的。
九月廿六过陇山。往后数十天,是十月初六。往后数十二天,是十月初八。
他又数了一遍。他数的时候把手指头按在席子上,一节一节往前挪。
数第二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等粮”这一节去掉,重新数。没有等粮,八天。
九月廿六,往后八天,是十月初四。
他在席子上坐了很久。街上有人在唱曲,唱的还是那两句,停的那一句还是没有人接。
他把手指头收回来,用手掌把席子抹平。席子上看不出画过什么。
第二日,他又去码头。
常船头在船上补帆。帆是旧的,补丁叠着补丁,针脚一行一行。
“几时开。”
“还有五日。”
“我等不了五日。”
常船头把针插在帆上。
“等不了,就找别人的船。”
“别人的船不到汴州。”
“那就等。”
他站在码头上,看河。河面上过来一条船,船头站一个人,手里拿一根篙。船过去以后,河面合上,看不出刚才有船。
“我加钱。”他说,“一百五十文。”
常船头把针拔下来,咬在嘴里,咬了一会儿。
“加了钱,船也是那一日开。”他说,“盐没有装齐,船就走不动。你加的钱,买不到盐。”
“我不要船早开。”他说,“我要船快走。二十日,走十五日。”
常船头把针从嘴里拿下来。
“十五日要拉纤。”他说,“纤夫六个人,一个人的钱一日十文。十五日,九百文。”
“我没有九百文。”
“那你就是白说。”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出钱袋。钱袋里剩二百七十六文。他数了一遍,数第二遍的时候把三文钱推出去,又收回来。
“二百七十六。”
常船头看了看他的手。
“纤夫四个人。”他说,“四个人拉不动逆水,只能拉一段,剩下的靠风。风好,十七日。风不好,二十二日。”
“十七日。”
“十七日是风的事,不是我的事。”
“十七日。”他说,“二百七十六文,全给你。”
常船头把钱袋接过去,没有数,塞进怀里。
“盐仓今夜装不完。”他说,“装不完也走。少装二十石,到汴州再补。”
“批呢。”
“批在盐里。”常船头说,“盐不在,批就是一张纸。纸我带着,谁问给谁看。”
他把三样东西搬上船。瓮放在舱里,碗塞在瓮口上,琴横在舱板上,用席子盖住。
天黑了。码头上还有人在卸货,火把插在船帮上,火光照着水面,水面上有一层油。
他坐在船头,把簿摊在膝上。墨还是干的,他没有研。他在簿的边上写了两个字:陇山。写完看了很久,把这两个字用指甲刮掉了。纸刮薄了一层,没有破。
第二日卯时,船开了。纤夫四个人,绳子搭在肩上,走在岸上,走三步喊一声。船走得比人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