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3·长安再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3 长安再乱

第六章 空

※ ※ ※

夜里他睡在通化门内的门洞里。门洞两边是砖,砖缝里有草。风从门洞里穿过去,穿得直,不拐弯。

他睡不着,就数门洞上的钉。门扇上的钉一排一排,横着数十七,竖着数九,一百五十三个。数完了,天还没有亮。

三更以后,城外有马过。不是一匹,是一队,蹄声密,走得不急。走到城门下,蹄声慢了,有人在马上说了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听不清。城门上没有回声,城下也没有。

蹄声往东去了。走远了以后,门洞里的风还是那个风。

天亮以后他往城里走。

长安的街是宽的。朱雀门街宽一百步,两边有沟,沟上盖石板。他走在街当中,两边的坊墙一道一道退过去。坊墙上没有贴东西,墙根下的土是干的。

坊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关着的坊门上挂锁,锁是新的。开着的坊门里有人,人在门里站着,不出来。

他往皇城走。

皇城的门开着。门里是一条直道,直道的尽头是承天门。承天门上的匾还在,匾上的字也还在。

道两边是各省的院。他进了西边第三个院,院门上挂一块牌,牌上的字他不认得全,认得的是“度支”两个字。

院里没有人。院中有三棵槐树,树下的地上落了一层叶子,叶子是黄的,落了很久,边都卷了。

廊下摆着一排案。案上堆着纸,纸堆得歪了,有的滑下来,滑到地上。地上也全是纸,一层压一层,脚踩上去,纸在脚底下滑。

他蹲下去,捡起一张。纸是一道牒,牒上写的是粮,数目是三百石,日子是十月十六。他放下,捡第二张。第二张也是粮,日子是十月十五。

他把脚边的纸一张张捡起来,抖掉土,按日子排。十月十六的放在一处,十月十五的放在一处。排到十月十七,纸上没有日子了。

十月十七以后,这个院里没有一张纸。

他把排好的纸摞成七摞,摞在案上,用手掌把每摞的四边拍齐。

廊子尽头有声音。是扫地。他走过去。

一个老人正在扫廊子,六十上下,穿一件灰的短褐,褐的下摆用绳子束着,束在腰上。他扫得很慢,扫帚是一把秃的,扫过去,纸不跟着走。

“你是哪一房的。”

“不是哪一房。”老人说,“杂役。”

“院里的人呢。”

“走了。”

“几时走的。”

老人把扫帚靠在柱子上,蹲下去,把地上的一摞纸抱起来,抱到案上。

“十月十七夜里起。”他说,“头一日走大的,第二日走小的,第三日走吏。走的时候都不说话,走路很快,鞋底在廊子上响。响了一夜。”

“你没有走。”

“我走什么。”老人说,“我的名字不在册上。不在册上的人,走了也没有地方落脚。”

“你在这个院几年。”

“二十三年。”老人说,“扫地,挑水,冬天烧火盆。一个月三百文。”

“十月的钱发了没有。”

“没有发。”

“谁发。”

“发钱的人走了。”老人说,“发钱的人走之前,把柜子锁了,钥匙带走。柜子里有账,账上记着欠我三百文。账在柜里,柜锁着,钥匙在东边。”

“你等他回来。”

“我等。”老人说,“三百文不是小数。三百文能买十二斗米。”

“他们都到哪里去。”

“东边。”

“东边哪里。”

“不知道。”老人说,“走的人不说去哪里。说去哪里,路上就会有人等。”

他看了一眼那摞纸。

“这些纸你收了几日。”

“收了十一日。”老人说,“纸不收,风一吹就满城跑。跑到街上,就有人捡。捡了去,包东西,糊窗户,烧火。”

“烧火。”

“十月里冷。”老人说,“冷的时候,纸是好东西。一张纸能烧一开。”

“你没有让他们烧。”

“我拦过。”老人说,“拦的时候我说,这是官物。那人说,官在哪儿。我说不上来。”

他把老人抱上案的纸也按日子排。老人蹲在一边看,看了一会儿,伸手帮他抖纸上的土。

“你识数。”

“识。”

“那你数。”老人说,“我数过三回,三回的数不一样。”

他数了一回。四百七十三张。数第二回,四百七十一。第三回他没有数,把两摞合在一处,抽出两张对着看:一张是十月十四的,一张是十月十六的,两张上写的是同一笔粮,数目也一样。

“这两张是一件事。”

“一件事写两张,是两个人写。”老人说,“两个人写,就有一张是废的。”

“哪一张废。”

“不知道。”老人说,“废的那张,从前有人批。批一个‘废’字,就废了。现在没有人批。”

他把两张都留下,摞在一处。

案底下还有一张,被压在两条案腿当中,只露出一角。他抽出来,抖掉土。

这一张不是粮牒,是一道申。申上写:陇右戍卒旧额五千,见在三千,关隘十一处,每处不及三百,请增三千。日子是九月初八。

申的底下有一行批语,朱笔,一个字。

留。

朱笔的颜色还很新。字写得偏,偏在纸的右下,是批的人随手写的。

他把这张申放在七摞纸的最上头,用一块石头压住。

“这张我见过。”老人说,“我扫地的时候,它在案底下。案底下有灰,它没有灰。”

“为什么没有灰。”

“有人把它从案上拂下来的。”老人说,“拂下来的时候,人还在。人走了以后,它就在案底下。”

“谁拂的。”

“不知道。”老人说,“这个院里,一日过手的人有三十几个。三十几个人,谁都能拂。”

他站在案前,把那张申又看了一遍。看的是“见在三千”四个字。

“三千人守十一处关隘。”他说。

“够不够。”

“不够。”

老人把扫帚立起来,两只手搭在帚柄上。

“不够,就该批一个别的字。”老人说,“批一个‘行’,人就来了。批一个‘留’,人就留在纸上。”

午时,日头照到廊子的一半。院里静,静得能听见槐树上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纸上。

“院里还有别人没有。”

“有一个。”老人说,“东廊第三间,有一个老的,走不动。他每日出来一趟,出来看日头,看完回去。”

“他去不去东边。”

“他不去。”老人说,“他说他这辈子在长安,死了也在长安。”

他往东廊走。第三间的门开着,里头没有人坐,只有一张席,席上有一个窝,窝的形状是人坐出来的。

“他今日没有出来。”老人跟在后头说,“昨日出来了。昨日出来看日头,看了很久。”

他出了皇城。

朱雀门街上还是没有声音。街两边的铺子关着,关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上门板,门板一块不缺;有的只上了三块,剩下三块靠在墙上;有的门板拆走了,门上挂一领席。有一家铺子的门上贴一张纸,纸上写:人在。另一家的门上写着:货尽。

他走到崇仁坊。

崇仁坊西第三巷的第七家,门板上了六块。第六块的右下角有一道裂,裂口里的灰厚了。门没有锁,用一根铁丝拧着,拧了三道。

他没有进去。

巷子里有几家门上贴了白纸。他数:一巷二十七道门,贴白纸的九道。白纸都裁得一样大,长一尺二寸,宽八寸,边上裁得直,是用了尺的。

永乐坊东第三个门上也贴了一张。纸是一样的纸,一样大,一样裁得直。纸上没有字。

这样的门,他数了六道。六道门不在一条坊,也不在一条街。六道门上都贴一张白纸,纸上都没有一个字。六道门的门槛,一道比一道高。

米汤是湿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浆。他把指头在衣襟上擦掉。

门里有声音,很轻,是有人在走路,走的是一条直线,从里头走到外头,到了门后停住。

他站着没有动。

门后的声音也停住了。停了有一会儿,那人往里头走回去了,走得不快。

他退了两步,看那张纸。纸贴在门缝的当中,上沿齐着门钉的第三排,下沿垂在门环上头。

门前的台阶上有两道辙。辙是车轮压的,压得很浅,从巷子里过来,到台阶前拐了一个弯,往东去了。台阶上没有马粪,扫过。

门环上挂着一把锁。锁挂着,没有锁上。锁身是新的,锁眼里塞着一小团纸。

风从坊门那边过来,纸的下角掀起来一点,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新的,颜色浅,是一块补上去的板。

纸落回去,落平了。

他往坊外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九张白纸,贴在九道门上,一样大,一样白,一样的米汤。

第九张纸上有一滴雨痕,从右上角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干了。

巷口有人推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炭,炭上盖一张破席。推车的人五十七八,腿短,走一步车歪一下。

“炭。”

“三文一块。”推车的把车停住,“大的三文,小的两文。”

“要一块大的。”

推车的弯腰去捡,捡了一块,掂了掂,又捡一块,两块一并递过来。

“这块是碎的。”他说,“碎的不要钱。”

“碎的也能烧。”

“碎的烧得快。”推车的说,“烧得快,就得再来买。”

他把六文钱递过去。推车的接了,塞进怀里,手在怀里停了一下,摸出三文。

“找你三文。”

“碎的不要钱,那我不是白拿。”

“碎的不算钱。”推车的说,“碎的是我车上掉下来的。”

“我要的就是碎的。”

推车的把钱举了一会儿,收回去,把车推走了。车轱辘在石板上响,响得很干。

他把两块炭放进袖子。袖子里的炭原先剩不到半寸,现在多了两块,袖口坠下来一点。

天黑了。朱雀门街上点了灯,灯是官灯的样式,挂在街边的柱子上,一根柱子一盏。点了七盏,第八盏没有点。

至圣唐 卷23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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