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3·长安再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3 长安再乱

第五章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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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临淮往西,驿路一条,路面是夯的,夯得很实,走在上面脚底板发响。路边的里堠五里一座,土堆的,堆上插一块木牌,牌上写里数。木牌有的歪了,有的倒了,倒了的没有人扶。

他一日走五十里。走五十里,脚上的鞋要歇一回,歇的时候他把鞋脱下来,鞋底朝上,看磨到哪里。鞋底剩两分,两分已经磨透了一层,透的地方能看见草。

第二日他数了一回。从临淮的界石起,走到虹县的桥头,一共一千零四十步一里,他数了三十七里,日头就偏了。数里这件事,越数越慢。

十一月开头,他到汴州。

汴州的城门开着,门洞里没有人。城墙是新的,新在女墙上,女墙的砖比下头的砖小,小一圈。城门口从前有一张桌,桌上摊册,现在桌子还在,册没有了。

城里的仓在东北角,仓房二十四间,门都开着。他走进去看。仓里空,地上有一层谷壳,壳里混着几粒粟,人踩过去,粟在脚底下响。

一个老兵坐在仓门口的石阶上,手里一根草,正在把草掐成一段一段。

“仓空了。”

“空了。”老兵说,“十月中就空了。”

“粮调到哪里。”

“东边。”

“东边哪里。”

“陕州。”老兵说,“调了九天。第一日调八车,第二日调十二车,第三日调四十车。第四日就没有车了,人背。人手背了五日,背完了。”

“调去陕州做什么。”

老兵把手里那根草掐断,扔了。

“你从哪儿来。”

“南边。”

“南边的人问这个。”老兵说,“南边的人不知道,陕州现在住了什么人。”

“住了什么人。”

老兵没有答。他弯腰又拔了一根草。

“你这仓里原来多少粮。”

“三万四千石。”

“现在呢。”

“现在。”老兵往仓里看了一眼,“你看得见。”

“剩的谷壳有多少。”

“不知道。”老兵说,“谷壳不当粮。”

他出了仓。汴州的街上人多,比扬州少,比临淮多。街上有兵,兵不站岗,兵走路,走得很快。兵的鞋是新的。

十一月十一,他到洛阳。

洛阳的城门也开着。城门口有人,一个老卒,一把椅子,坐在门洞的阴影里。老卒不查人,只抬头看了一眼。

“住店往南。”

“不住店。”

“那也往南。”老卒说,“北边烧过,没有房子。”

他往南走。走到修善坊,坊门还在,门框上的木头换过一根,新木的颜色浅。坊门开着,没有人守。

西第二巷。巷口有一口井,井边的墙是青砖的。墙上贴过一张纸,纸没有了,只剩下四个角的米汤印,米汤干了以后是白的。

墙根下有一道划痕,横的,用石头划的。划痕旁边又有一道,比头一道短。

一个女孩坐在井台上,膝上放一只簸箕,簸箕里是黑豆。她十五六岁,头发扎在脑后,扎得很紧。

“先生。”

他站住。

“先生不认得我了。”

他看着她的手。十个指甲,有两个短,短得只到肉。

“你指甲断了两个。”

“长出来了。”女孩把手翻过来给他看,“断了两个,长出来是两个。先生说会长出来,真的长出来了。”

“你叫什么。”

“白十二。”

“你还在这儿。”

“没有别处去。”白十二说,“分了房,分了二十一口人的房。房是官房,房契在官手里。官走了,房还是我们的。”

“几间。”

“七间。”她说,“二十一口人,七间房。挤是挤,比井里宽。”

簸箕里有一只小手伸过来,抓了一把豆。孩子四五岁,脸圆,左手有六个指头。

“六指。”

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豆塞进嘴里。

“他跟你。”

“跟我。”白十二说,“他会走路了。会走路就会跑,我一天要追他四回。”

“他记得井里的事么。”

“不记得。”白十二说,“他那时候三岁多。三岁多的事,记不住。我问他井里冷不冷,他说不冷。”

她说完低下头,把簸箕里的豆往一边拨。

“先生来得不是时候。”

“怎么不是时候。”

“城里又乱了。”白十二说,“十月里开始乱。先是有人说西边打过来了,后来有人往东边跑。跑到一半,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家里的门开着,东西没有了。”

“抢的人是谁。”

“不知道。”她说,“有的是兵,有的是城里的人。兵抢完了走,城里的人跟着抢。抢完了,兵又来,说抢的东西是赃物,收走。”

“现在呢。”

“现在静了。”白十二说,“静了三天。静了三天,比抢的时候还怕人。”

她抬头看巷口。

“先生,你听。”

巷子里没有声音。井里的水在底下响了一下,是绳桶碰的。

“你听见了没有。”

“没有。”

“我也没听见。”她说,“静得能听见井里的水。井里的水天天响,从前听不见。”

他把布包放在井台上,坐下来。

“墙上的纸呢。”

“雨打了。”她说,“打了三回。头一回烂了下半,第二回烂了上边,第三回就剩四个角。字我记着,二十一户,四十一口。”

“四十一口现在多少。”

白十二把簸箕放下,走到墙根,用手指头点着那两道划痕。

“这道是四月划的,四十一道。”她说,“这道是九月划的,三十七道。”

“少了四个。”

“少了四个。”她说,“一个老的死了,两个走了,一个不知道。”

“不知道。”

“出去买米,没有回来。”她说,“米行那日关门,关门的时候门口挤,挤死了一个。是不是他,不知道。尸首抬走了,抬到城外埋了,埋的时候没有记名字。”

她伸出手指头,在墙上摸了第三道,没有划。

“先生,这一道我不敢划。”

“为什么。”

“划了就是三十七。”她说,“不划,还是三十七。”

六指在她膝边咳了两声。咳得浅,咳完了用袖子擦嘴,擦得很用力。

“咳几日了。”

“五六日。”白十二说,“夜里咳得多。城里的药铺十月里关了三家,剩一家,只卖熟药,不卖方子。”

他把布包解开,摸出那包甘草,解开麻线,倒出一半,重新扎上。

“这个,一两。”他说,“切三片,跟米一起煮。煮出来的水给他喝,一日三回。咳得厉害的那一夜,加一片姜。”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我不收。”白十二说,“收了东西不给钱,下回我就不敢跟先生说话。”

他看着井台。

“你替我做一件事。”他说,“墙上那第二道,你划的时候,划深一点。深一点,雨打不掉。”

白十二把那一两甘草收进袖子里,收得很仔细,袖口捏了两下。

“划深了,就不是数了。”她说。

日头偏西,他从巷子里出来。白十二送到巷口,六指跟在后头,一只手抓着她的衣角,一只手抓着豆。

“先生往西。”

“往西。”

“西边不要去了。”白十二说,“西边的事我听人说了。听说了以后,我把七间房的门板都上了,上了三道杠。”

“上了几时。”

“上了三日。”她说,“上了三日,我又卸了一块。不卸一块,屋里没有光。”

十一月廿五,他到潼关。

潼关的关门开着。两扇门,一扇开着,一扇闭着,闭的那扇门上挂一把锁,锁挂在门环上,没有扣死。

关城里没有人。关城的街上有一条车辙,辙是新的,从西门进来,往东门出去。辙的边上有一只破碗,碗里有一点水,水面上浮着一根草。

城墙上有一排垛口,垛口里没有兵。城墙下有一间铺子,铺子开着半扇门,里头一个老汉在煮水,灶上架一口锅。

“喝水。”

“喝。”

老汉舀了一碗。水是温的,碗沿上有一个缺。

“关上的人呢。”

“走了。”

“几时走的。”

“十月廿几。”老汉说,“走的那日,我在关下。头一拨是骑马的人,跑得快,马身上的汗是白的。第二拨是走路的人,走得慢,走到关下就不走了,坐在门洞里。第三拨是空的,只有车,车上装着箱子。”

“关上原来多少人。”

“五百。”老汉说,“五百人守潼关,守了八年。八年里关没有破过一回。”

“现在呢。”

“现在。”老汉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上,“现在关是我的。我一个人守。我不守,也没有人来。”

“吐蕃的兵到了没有。”

“到了。”

“到哪儿。”

“到关外三十里。”老汉说,“前日有一队人从西边过来,十来个,穿的不像兵,像放羊的。他们不进城,在关外的坡上坐了半天,走了。”

“你怕不怕。”

老汉把碗收回去,放在锅台上。

“我怕什么。”他说,“我七十二。屋里有一口锅,一张席。抢去了,我也不过是少一口锅。”

他出了潼关,往西走。关外的路比关内宽,路两边是坡,坡上的草被割过,割得很整齐,剩下短短的根。

走了二十里,路上有车。车是牛车,车上装着一架织机,织机用草绳捆着,捆了七道。赶车的是个女人,三十上下,头上包一块布。

“往西。”

“往西。”女人说,“回华阴。我娘家在华阴。”

“从哪儿回。”

“从东边。”女人说,“十月里往东跑,跑到陕州,陕州住不下,又往回走。走了十二日,走到这儿。”

“路上有兵没有。”

“有。”女人说,“兵不问女人。兵问男人要马,要车,要鞋。”

“你的车还在。”

“我的车是牛车。”她说,“牛车慢。兵不要慢车。”

十一月廿七,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到长安东边的通化门。

门开着。两扇门都开着,门轴上的油是新的,油还在。门前没有兵,没有桌,没有队。门洞里的地上有一层土,土上有一层脚印,脚印是往东的,一层压一层。

门洞里靠墙摆着一张桌,桌上摊着一本册。册是门籍,纸上画着格子,格子里写名字。最后一页写了一半:一个姓,两个字,下头空了。

笔搁在那一行上,笔尖朝着门外。

他站在桌前,把册上的最后一页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笔拿起来,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干成了一小块。

他把笔放回去,放的位置跟刚才一样,笔尖还是朝着门外。

至圣唐 卷23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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