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3·长安再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3 长安再乱

第八章 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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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门街从明德门起,到朱雀门止,长九里一百七十五步。街宽一百步,中间走车,两边走人,再两边是沟。

他从明德门那一头开始走。

明德门是正南门,三个门洞,中间那个门洞的门扇上钉着钉,钉头磨圆了。门洞里没有人,门卒的椅子还在,椅子上有一只棉垫,垫子上有一个坐出来的窝。

街上没有车辙。这话不对:辙是有的,是旧的,辙里积了土,土上长了草。新的辙只有一道,从街当中斜过去,往东,走了一段就断了。

他数铺子。铺子在街的两边,一间接一间,门面有宽有窄。他数的不是铺子,是门板。一家铺子的门面,门板六块,宽的三尺,窄的二尺二。

头一百步,十四家铺子。上全板的九家:六块板一块不缺,板上得齐,最上头一块顶着门楣。

上半板的四家:上了三块,下头空着,空的地方用一领席挡着,席子用砖压住下角。

只掩门的—家:门板都卸了,靠在墙根,门虚掩着,门缝里能伸进一只手。

他站在那家只掩门的铺子前,往里看了一眼。里头是空的,柜台还在,柜台上的灰有一指厚。灰上有一道痕,是有人用手抹过,抹出一条路。

再往前走,一百步到二百步,十七家。这一段的关门法不一样:

有拆了板当柴的。门板上还留着墨写的字号,字号被劈开了,一半在这块板上,一半在那块板上。门板靠在墙根,一块一块叠着,叠了五层,最上头压一块石头。

有用土封的。土是湿的,封在门缝上,封了一指厚。土上按了两个手印,手印很小,是孩子的。

有把门板钉死的。钉是从外头钉的,钉头露在外头,一共十一颗,钉得歪。

门口摆着东西的也有:一只破瓮,一只倒扣的盆,一双鞋。鞋是女人的,鞋头朝外。

二百步到三百步,这一段的铺子全是关的。他数了一遍:二十三家,二十三家全关。关了以后,门上都贴纸。

纸上的字不一样。

“人在。”

“货尽。”

“东行。”

“勿动。”

“此铺有主,取物者偿。”

有一家贴的是“今日不开”。纸已经黄了,边上卷起来。这张纸上头又贴了一张,新的,写着“明日开”。

“明日开”那一张,日子写了,是十月十八。

还有一家门上贴的不是纸,是一块布。布是从衣襟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针脚。布上有字,墨是淡的,笔画歪,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写的。

里头有人。

四个字。写在布的当中,写得很大,一个字占了布的四分之一。

三百步的地方,街边摆着一个摊。摊是一块门板架在两只筐上,门板上摆着十几块门板。

摊后坐着一个老人,七十上下,穿一件棉袄,棉袄的袖子露着棉花。

“门板。”

“门板。”老人说,“五文一块。”

“门板也卖。”

“门板是好东西。”老人说,“门板厚,烧火耐烧。一块门板能烧三日。”

“拆的谁家的。”

“不知道。”老人说,“收来的。有人拆了自家的,有人拆了别家的。拆了拿来,我五文收,八文卖。这一块我卖五文,因为我收的时候是三文。”

他看那堆门板。有一块上写着“酒”字,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

“这一块。”

“那一块是酒铺的。”老人说,“酒铺的板厚。酒铺的板,是松木的。”

“酒铺的人呢。”

“走了。”老人说,“十月十九走的。走的时候把酒坛子都砸了,砸完了才走。砸坛子的时候我在这儿,听见响,响了小半个时辰。”

“为什么砸。”

“坛子是自己的。”老人说,“自己的东西,砸了也不给别人喝。”

他把五文钱放在门板上。老人收了,把钱塞进棉袄里头的口袋,塞得很深。

“你要板子做什么。”

“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买。”

“看看。”

老人把钱摸出来,要还他。

“买了就是你的。”他说,“我不拿走,你替我放着。”

老人把钱又塞回去。

“放着要钱。”老人说,“放在我这儿,一日一文。”

“那就不放。”

他把门板提起来,提了两步,靠在墙根,靠得跟别的一样齐。

四百步,他遇见第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上下,头上包一块布,手里提一只桶。桶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叶子。她走得不快,走的时候眼睛看地。

“大娘。”

女人站住,往后退了半步。

“街上还有人么。”

“有。”女人说,“不多。”

“人都到哪儿去了。”

“坊里。”女人说,“坊里不出来。出来了怕人看见。”

“看见什么。”

女人把桶换了手。

“看见你活着。”她说,“活着的人,有人来问你要东西。要不着,就记下你的门。”

她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往前走。

六百步,他遇见第二个人:一个孩子,八九岁,滚一只铁环。铁环是桶箍,用一根钩子推着走。

孩子在街当中滚,滚得很快。铁环倒了,孩子跑过去扶起来,再滚。

他站着看。孩子滚到他跟前,把铁环停住。

“你会滚么。”

“不会。”

“我教你。”孩子说,“钩子要低,贴着地。高了就倒。”

“你叫什么。”

“七。”

“七什么。”

“就七。”孩子说,“我娘叫我七。”

“你家里还有人。”

“有我娘。”孩子说,“我爹十月里走的,走了没有回来。”

“去哪里了。”

“东边。”孩子说,“他说去打猎。”

孩子把铁环推起来,滚了三十来步,又倒了。

街边有一条狗,黄的,瘦,肋骨一根一根能数。狗趴在一家门前的石阶上,头放在前爪上。他走过去,狗抬了一下眼皮,没有动。

“这狗是谁家的。”

“不知道。”孩子说,“它天天在这儿。有人给它吃的,它不吃。它只喝水。”

“谁给它水。”

“我。”孩子说,“我娘说,水不要钱。”

他从孩子手里接过钩子,学着他的样子,把钩子放低,贴着地,推了一下。铁环走了两步,倒了。

“钩子要正。”孩子说,“你的钩子是歪的。”

八百步以后,街两边的铺子稀了。这一段是坊墙,墙高两丈,墙头上有一排瓦,瓦缝里长着草。墙根下有七个人,坐成一排,都朝着东边坐。

七个人里,两个是老的,三个是中年,两个是孩子。他们面前摆着七八只包袱,包袱大小不一,都用绳捆着。

“坐着做什么。”

一个老的抬起眼皮。

“等。”

“等什么。”

“等门开。”老的说,“城门的门。开了就出去。”

“城门开着。”

“那是通化门。”老的说,“通化门出去是东边。我们要走的是西门。”

“西门为什么不开。”

“不知道。”老的说,“关了四日了。关了以后,有兵在门里守着。兵说,等上头的令。”

“你们等了几日。”

“四日。”

“吃什么。”

老的往包袱上拍了一下。

“带着。”他说,“带了七日的干粮。七日的干粮,吃到第四日,还剩三日。”

“三日的干粮吃完呢。”

“吃完就回去。”老的说,“回去,把门打开,把灰扫了,等人来住。”

一千步,街边有一个水摊。一张矮几,四只碗,一只木桶,桶上盖一块布。

“水。”

“二文。”

老汉舀了一碗。水是井水,凉,碗沿上有一个缺。

“前日几文。”

“一文。”老汉说,“今日二文。”

“为什么涨。”

“挑水的人少了。”老汉说,“我这一桶水,是从西边的井挑的。井在西三巷,一担要走四百步。从前挑水的一日有六个,现在剩两个。人少,水就贵。”

“井里有水没有。”

“有。”老汉说,“井水不干。井水干了才是大事。”

他把二文钱放在几上。老汉收了,把钱压在一块小石头底下。

一千二百步,他遇见第三个人。是个兵,一个人,坐在街边的石阶上,枪横在膝上。

兵的鞋是新的,鞋底还带着模子上的花纹。他看见那双鞋,停了一下。

“往哪里走。”

“往前走。”

“前头没有东西。”兵说,“前头是朱雀门。朱雀门关着。”

“关了几日。”

“不记得。”兵说,“我是廿六日上的街。”

“你一个人。”

“一班六个人。”兵说,“六个人守一条街。街九里,一个人一里半。”

“守什么。”

兵把枪往膝上抬了一下,又放下。

“不知道。”他说,“上头的令是守街。守街就是站在街上。有人来,看一眼。”

“看了一眼以后呢。”

“以后就没有事了。”兵说,“来的人都不做什么。走路的走路,坐的坐着。有一回一个人在我面前哭了,哭了很久。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就站着。”

“你是哪里人。”

“同州。”兵说,“同州有八亩地。八亩地,我哥在种。”

“为什么不回去。”

兵把枪横过来,看枪头上套的布。

“回去要过潼关。”他说,“潼关现在归谁,我不知道。归谁都要看牌。我没有牌,我的牌在营里,营在东边。”

他走过去,兵没有拦。

四千八百步,他走到朱雀门。

朱雀门的门扇闭着,门钉上有一层霜。门前的石阶上有一片纸,纸被风压在阶角,压出了折痕。

他回头。

街从脚下一直退到明德门,两头都看不见门。街是直的,直得像用绳拉过。街上的官灯一盏一盏,从近到远,小下去,小成一点。

四日里这条街上走过多少人,他数过:七个。

街边那个滚铁环的孩子还在。铁环滚到街当中,倒了。孩子跑过去,蹲下来,把铁环扶起来,扶得端端正正。

他用钩子一推。铁环走了七步,倒了。

至圣唐 卷23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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