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 十二月初一(763.12)
崇仁坊的坊门是关着的。门是从里头用杠子顶的,杠子是新的,一头削尖了,插在门扇的凹槽里。
门边有一间小屋,屋门开着,屋里有一张床,一只炉子,一口锅。炉子里有火,火很小,是几块碎炭压着烧。
守门的老兵坐在门槛上,正在缠一副绑腿。绑腿是布的,布上补了三块,补丁的针脚一行一行。
他走过去。老兵抬起头。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你还在。”
“我还在。”
老兵把绑腿放下。
“那你比我强。”他说。
“怎么强。”
“我在这坊门口站了十一年。”老兵说,“门开我站,门关我也站。十一年,我没有走出过这条街。”
“你的腿。”
“腿是一个。”老兵说,“腿不好,走三里就得歇。腿不好的人也能走,走慢一点。我不走,是别的事。”
“什么事。”
“我走了,这坊门谁看。”老兵说,“坊门没有人看,就成了一个洞。洞一开,什么都进来。”
他把绑腿缠完,把布头塞进缝里。
“你从哪儿来。”
“南边。”
“南边多远。”
“三千里。”
老兵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我有一样东西在你这里。”
“钥匙。”老兵说,“在门后头钉子上挂着。”
他站起来,走进小屋。门后有一排钉子,钉子上挂着三样东西:一串钥匙,一根绳,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崇仁坊”三个字。
钥匙是铜的,齿磨圆了两个,穿一根麻线。
“挂了一年。”老兵说,“没有人来要。也没有人来问。”
“坊里有人问过没有。”
“问过一回。”老兵说,“四月里,一个书手来问,问这间铺子是谁的。我说是一个卖药的。他说卖药的有没有籍。我说不知道。他就在册上写了一行,写完走了。”
“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老兵说,“我不识字。”
他把钥匙摘下来。麻线上有一层灰,灰里有几根头发。
“王坊正呢。”
老兵把门后的木牌正了一下。
“走了。”他说,“十月十九走的。”
“往哪里。”
“不知道。”老兵说,“他走的时候来找我,说他要去东边。他手里抱着一本册,册是坊里的户册。我说册是官物,他说人走了,册要跟着人走,不跟着坊走。”
“他走了以后,坊里谁管。”
“没有人管。”老兵说,“坊正走了,坊里就剩我一个看门的,和几个不肯走的。有事了,大家站在坊门下说,说完各自回去。”
“册带走了,坊里还有册没有。”
“有一本旧的。”老兵说,“旧的在他屋里,压在席子底下。他走的时候没有带。我带你去过,门锁着,我没有钥匙。”
“锁着就锁着。”
“他屋里还有三个方子。”老兵说,“三个方子贴在墙上,是他从你这里拿的。治咳的,治痢的,治金疮的。他不识字,是让人念给他听,他背下来,背完了写在墙上,写得像画。”
“铺子还有人进去没有。”
“头一个月有人。”老兵说,“头一个月,来买药的有十几个,我拦了,说人不在了。他们就走了。第二个月,有人来撬门。撬了三回,我都赶了。第三回那个人拿了刀,我把坊门一关,他在里头,我在外头,他出不来。天亮了,他把刀丢在门里,走了。”
“以后呢。”
“以后就没有人了。”老兵说,“没有人来买药,也没有人来撬。空屋子,人家知道里头没有东西。”
他拿着钥匙走到第七家门口。
门上六块板,铁丝拧了三道。他把铁丝解开,一圈一圈退下来,退完了捏直,收进袖子。
锁是老锁,锁身有一层绿。钥匙插不进去。他把钥匙退出来看,锁眼里塞着一团纸。
他用铁丝的尖挑,挑了七八下,纸出来了。纸是一小块,边上撕得不齐,上头有半个字,是一个名字的一半。
“这纸是谁塞的。”
老兵在他后头站着。
“不知道。”他说,“塞纸的人不少。十一月底,坊里家家门上都有纸。有的塞在锁眼里,有的塞在门缝里。塞了纸,就是告诉别人,这家没有人。”
“塞纸的是什么人。”
“同行的人。”老兵说,“一伙人走,走之前把这一片的门都塞上纸。塞完了,回来的时候就知道哪一家动过。纸掉下来的,就是有人进去过。”
他把钥匙插进去,拧。锁芯涩,拧了两下才转开。锁开的时候响了一声,响得很闷。
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根。卸到第六块,屋里就露出来了。
屋里是暗的。日头在背后,光照进去,照到柜台的一半。柜台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道痕,是从门口到柜台的,宽一指。
药柜在柜台后头,七十二个抽屉。
抽屉全开着。
他走过去,一个一个看。头一格,空的。第二格,空的。第三格,空的。抽屉里有灰,灰上有药末,末是黄的。他伸手在第三格里抹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点黄,放到鼻子底下闻,是甘草。
七十二个抽屉,七十个空。剩下两个抽屉里有东西:一个里有一根麻线,一个里有一块碎瓷。
柜台底下是空的。木板不在了。
地砖上有一个坑,坑是圆的,圆得很正,坑的形状跟碾座一样。坑里有灰,灰上有一道细痕,是虫子爬的。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坑里,摸了一圈。坑底的砖是凉的。
“东西让人搬了。”老兵在门口说。
“搬了几时。”
“三月里。”老兵说,“三月里有一日,坊门开的时候,里头出来一辆车,车上装了五只箱子。箱子太宽,出门的时候刮了一下,刮掉一块漆。”
“谁搬的。”
“两个男人,一个老的。”老兵说,“老的穿一件青的,走路的时候左脚拖地。他跟我说话,说这铺子的主人死了,东西归官。”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老兵说,“我不知道的事,我不拦。”
他站起来,把柜台上的灰抹出一条道,抹到手边停住。
“坊门现在几时开。”
“卯时开,酉时关。”
“从前呢。”
“从前四更三点开,二更一点关。”老兵说,“关了以后,有急事来敲,我也开。敲门的规矩是先三下,隔一会儿,再四下。”
“现在呢。”
“现在酉时关,关了就不开。”老兵说,“敲死也不开。”
“为什么。”
“开了,进来的不知道是谁。”老兵说,“前几日有一家,半夜开门放了一个人进来。那个人进来以后,杀了那家的男人,抢了女人。天亮了,那家的女人在街上叫,叫了半日,没有人出来。”
“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人也不叫了。”老兵说,“门关上,就没有声音了。”
他出了门,往东走四家,走到第十一家。第十一家的院墙矮,墙头上有瓦。屋里的窗开着一半,另一半用一块木板挡着。
窗里有灯。灯在窗纸上照出一个圆,圆里有一个人影,影不动。
“窦大娘。”
窗里的人影动了一下。
“谁。”
“西第三巷第七家的。”
窗纸揭开一条缝。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欠我三百文。”
“我记着。”
“记着的人少了。”窦十一娘说,“这一年,来跟我说‘我记着’的,有四个。四个里头,三个没有再来。”
“我今日没有钱。”
“我没有要。”她说,“我要是要钱,就不会开窗。”
窗缝开得大了一点。
“你瘦了。”
“路上吃得少。”
“路上有兵没有。”
“有。”
“兵要什么。”
“要马,要车,要鞋。”
“不要人。”
“不要人。”他说,“人要吃饭。”
窦十一娘在窗里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这一巷,”她说,“十月里走了九家。头一家是东头卖绢的,走的时候把狗留下了,狗在门口叫了三日。第二家是卖米的,走的时候把米缸砸了,砸了以后又后悔,回来舀了半袋。第三家是我隔壁,走的时候没有锁门,我替她锁了,钥匙在我这里。”
“她回来没有。”
“没有。”窦十一娘说,“钥匙我挂着。挂着就有一件事做。”
她把窗关上,关到一半,又推开。
“夜里不要点灯。”她说,“灯亮着,街上看得见。”
“看不见也一样。”
“看得见,人家知道屋里有活人。”她说,“知道有活人,就来敲门。敲门的要是好人,就讨一口水。要是坏人,就讨一条命。”
窗关上了。窗纸上的圆还在,圆里的人影不动了。
他回到第七家,把六块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上到第五块,屋里还有一道光,从上头进来。上到第六块,光没有了。
“你要住这里。”
“住。”
“住这里要点灯。”
“没有油。”
老兵回小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一只碗,碗里是半碗油,油上浮着一根灯芯。
“这个给你。”
“你的油。”
“我的油是坊里给的。”老兵说,“一月一斤。我一个人,用不完。”
他接了碗。
“你为什么给我。”
老兵把碗递过去以后,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你走的时候,”他说,“把钥匙挂在我门后头。你把钥匙挂在我门后头,就是还回来。”
“我没有说我要回来。”
“你没有说。”老兵说,“钥匙说了。”
天黑了。他把灯点上,灯芯烧起来,火苗有一寸高。屋里亮了一块,柜台、药柜、地砖上的坑,都亮了一块。
他把门板当中那一块卸下来一条缝,缝有一指宽。风从缝里进来,火苗偏了一下,又直起来。
街上没有声音。远处有狗叫,叫了三声,停了。
他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簿、册、半张方、瓮、碗、琴,一样一样摆开。
摆完了,柜台上留下六个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