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 十二月初三(763.12)
早上他出去买饼。饼铺在坊门口,门板卸了两块,炉子里有火。
“三个。”
卖饼的把三张饼从炉壁上揭下来,抖了灰,用一张纸包上。
“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立了。”卖饼的说,“立了一个。”
“立了什么。”
卖饼的往皇城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一个王。”他说,“姓李的,说是宗室。前日在含元殿上坐下了,坐了以后,有人给他磕头。”
“谁磕。”
“不知道。”卖饼的说,“磕头的人不在这里磕。”
他拿着饼往皇城走。
路上遇见那个青衫书手。书手已经不穿青衫了,穿的是一件灰的短褐,木匣子还在腋下夹着。
“你那匣子还没有交上去。”
“交上去了。”书手说,“上月廿八交的。收文书的人不在,放在案上,案上已经有一摞。我放在最上头。”
“里头九十六张。”
“九十五张。”书手说,“少了一张。”
“哪一张。”
“不知道。”书手说,“我在路上数了三回,三回都是九十六。到了案上,回执上写九十五。回执是收文书的人写的,我跟他争,他说以回执为凭。”
“少的那一张是什么。”
“不知道。”书手说,“九十六张里,有一张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
“一张申。”书手说,“我写的。写的是陇右的粮,写完没有敢递。交匣子的时候我一并放进去了。”
“递上去会怎样。”
“递上去,就有人要问,问粮为什么少了。”书手说,“问到我,我就要说。说了,我这只匣子就保不住。不说,那张申就在匣子里睡着。”
“现在它不见了。”
“不见了。”书手说,“不见了,就等于没有写过。”
他咬了一口饼。饼是硬的,咬下去掉渣。
“你要去皇城。”
“去。”
“去做什么。”
“看。”
书手看了他一眼,把匣子换到另一只手。
“看就看了。”他说,“不要写。”
皇城的门开着。这一回不是空的了。
门口站着人,站了两排,一排是兵,一排是官。兵站在门外,枪立在地上,枪头没有套布。官站在门里,穿袍子的多,穿短褐的少。
门边摆一张桌,桌上摊一张纸,纸很大,是拼的,三四张粘在一处。纸的边上压着两块石头。
来的人在桌前站住,拿起笔,在纸上写一个名字,写完进去。
他站在街对面看。
头一个写名字的是个老的,六十上下,写得很慢,写完把笔放回砚上,放得很正。第二个是个中年的,写得快,写完就走,笔没有放回去,横在纸上。
第三个写完了,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街对面。
一个上午,进去了四十来个人。出来的少,出来的都低着头,走得快。
日中,他过街,走到桌前。
桌上那张纸,从上往下写满了名字。他数。
第一行:只有一个姓,姓后头空着一块,空得比一个名字还宽。
第二行:姓王,下头写了“大理”两个字,没有写官职。
第三行:一个名字,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圈。
他一行一行数下去。数到末尾,四十七行。
四十七个名字,四十七种笔迹。有的用墨,墨浓;有的用炭,炭淡;有一个名字是用指甲蘸了砚底的残墨写的,笔画细得像头发。
有一个名字写在了纸边外头,写的时候纸不够,字挤到桌面上。桌面上的那个字,是用刀刻的。
第三十一行画过一道。划的是一横,横从名字的头上过去,压住了三个字。划的墨比写的墨新,新得多,还亮。
他伸手在那一道上按了一下。墨没有干透。
“你写不写。”
桌后的吏抬起头。
“不写。”
“不写就站远些。”
“我问一句。”
“问。”
“这纸上写名字,是做什么用的。”
吏把手里的笔搁下。
“写了名字,就是来了。”他说,“来了,就在名册上。名册要往上呈。”
“呈给谁。”
吏没有答。他把笔拿起来,在砚里蘸了一下。
“你不写,就不要占着地方。”他说,“后头还有人。”
他往里头看。门里是一条直道,直道的尽头是承天门。承天门上的匾还在,匾上的字还在。门前立着旗,旗杆十二根,旗是新的,颜色比旧的深。
旧的旗是什么颜色,他说不上来。他只记得旗上有一只鸟,鸟的尾是五条。新旗上的鸟,尾是三条。
一个老卒从门里出来,手里提一只桶。
“老丈。”
“做什么。”
“旗换了。”
老卒往旗看了一眼。
“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
“前三日。”老卒说,“换旗的人来了十一个,抬着旗杆,一根一根换。换下来的旗堆在地上,堆成一堆。有人要拿,换旗的人不给,说旗是官物,要收回去。”
“收回去做什么。”
“不知道。”老卒说,“做衣裳,做包袱,做抹布。旗是绸的,绸好用。”
他把桶放下,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不要在这里站。”他说,“站久了有人来问。”
他退了两步,站在墙根下。
墙根下还站着几个人,都是不写的。有一个老妇,手里捏着一块布,布上绣了一半的花。
“大娘等人。”
“等我儿子。”老妇说,“他在里头上值。初三进去的,说当日就出来。”
“今日初三。”
“今日初三。”老妇说,“我在这一直站着。”
“里头的人出来多少。”
“出来的我数了。”老妇说,“二十三个。二十三个里头,没有我儿子。”
“你儿子叫什么。”
老妇说了一个名字。名字是两个字,第二个字是“简”。
“他做什么的。”
“在太常寺。”老妇说,“管乐器。鼓、磬、笙,他都管。他会修笙,笙的簧坏了,他一片一片换。”
“他为什么进去。”
“上头叫。”老妇说,“初三早上有人来叫,说太常寺的人都要去。他走的时候把那件绿袍穿上了,绿袍是新的,去年做的,只穿过两回。”
她把布翻过来,看绣的那半朵花。
“先生是等人的。”
“不是。”
“那是做什么的。”
“抄数的。”
“抄什么数。”
“抄名字。”他说,“纸上四十七个。”
老妇往那张纸看了一眼。
“四十七个。”她说,“四十七个人,四十七件绿袍。”
门里有人出来。出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绿袍,袍子的肩上有灰。
老妇把布收进袖子里,往前走了两步。
“简。”
男人站住。他看见老妇,脸上动了一下,没有笑。
“娘。”
“你出来了。”
“出来了。”男人说,“里头的乐工点了名。点了名的站成一排,站了两个时辰。后来有人说,今日不用了,回去。”
“乐器呢。”
“乐器锁在库里。”男人说,“锁的时候我在。库门是我关的,钥匙交给了上头。”
“以后还开么。”
男人往皇城里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说,“库里有一百二十七件乐器。一百二十七件,锁着也是锁着。”
老妇把袖子里的布拿出来,递过去。
“这个给你。天冷了,垫在领子里。”
男人接了布,捏在手里,没有看。
“娘,回去。”他说,“这条街上不要站。”
两个人往东走了。老妇走得很慢,男人走两步等一步,等的时候不回头。
午后,他回崇仁坊,取了一张纸,又回到皇城。
纸是从药铺的柜子里找出来的,一张包药的麻纸,背面是白的。炭在袖子里,剩不到半寸。
他站在街对面,把纸铺在膝上,一行一行抄。
抄名字这件事,抄到第三行就慢下来。名字与名字之间没有规矩,有的名字带官职,有的不带,有的字写了一半就改了,改的字压在原字上,两个都看得见。
有一行他只抄了一半,因为那个字他不认得。字是“彧”,三撇一横一个口,他看了很久,照着画下来,画得不像。
抄到第二十几行,一个官从皇城门里出来。
这个官四十上下,袍子是紫的,腰上一条金带,带上的扣是圆的。他出来以后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街对面。
他看见了膝上的纸。
他走下台阶,过了街,站在他面前。
“你抄这个做什么。”
“记数。”
“谁叫你记的。”
“没有人叫。”
官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你在哪个曹。”
“没有曹。”
“没有曹,就没有资格看这个。”官说,“这个不是给没有曹的人看的。”
“纸上写的名字,是写在街上的一张纸上。”
官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伸过来,看那张抄了一半的纸。
“你抄错了。”他说,“这一行,是‘崔’。”
“崔字我认得。”
“你写的是‘翟’。”
他把纸递过去。官用指头点了一下,点在那个字上。
“上头少一横。”
“是少一横。”
官把纸还给他。
“抄完了做什么。”
“放着。”
“放着给人看。”
“不给。”
“那你抄它做什么。”
他没有答。官站着等了一会儿,把手收回袖子里去。
“抄完就烧了。”官说,“这种东西,留着没用。”
他转身回皇城去了。上台阶的时候他的靴底在石头上滑了一下,滑了半寸,站稳了,接着往上走。
日头偏西,他抄完了。四十七行,四十七个名字,最后一个名字只抄了姓,名字的一半被纸边截住了。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折的时候,纸背面的官印印到了正面。印是朱的,是那道他没有递出去的牒上的印,印在第四十行和第四十一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