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 十二月初二(763.12)
天没亮,米行的门口已经站了三十几个人。
米行的门板上了四块,下头两块空着,空的地方露出一条柜台。柜台后头点一盏灯,灯放在米袋上。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头,手里一把撮子。
“多少。”
“三百。”
“三百几。”
“三百一斗。”掌柜的说,“今日头一个数。”
人群里有人往前挤。挤到柜台前的是一个女人,手里一只布袋。
“一斗。”
掌柜的舀了一斗,倒在布袋里,把袋子提起来抖了抖,又添了半碗。
“钱。”
女人把钱数出来,三百文,串在绳上。掌柜的接了,没有数,丢进柜台下的瓮里。
日头出来的时候,价变了。
“四百。”
“怎么又涨。”
“米少了。”掌柜的说,“后头仓里剩十一石。十一石,卖给三十几个人,卖不到晌午。”
“昨日三百。”
“昨日是昨日。”掌柜的说,“昨日我卖了九石。九石卖完,今日就剩这些。剩得少,价就高。”
“你这是趁火。”
掌柜的把撮子往柜台上一放。
“我不卖,你连趁火都买不着。”他说,“你要买就买,不买就走。后头还有人。”
日头到了头顶,人群里挤进来一个妇人。她穿的是一件绸衫,衫上有暗花,袖口磨破了一处。她手里没有布袋,捏着一支钗。
钗是银的,钗头是一只鸟,鸟的眼睛空着,是一个小洞。
“这个换米。”
掌柜的把钗接过去,在秤上称。
“三钱二分。”
“换多少。”
掌柜的在柜台上算了一下。
“八升。”
“八升。”妇人说,“这支钗,买的时候二两银子。”
“买的时候是买的时候。”掌柜的说,“现在是现在。你要换就换,不换就拿回去。”
妇人看着那支钗。
“换。”
掌柜的舀了八升米,倒进她摊开的手绢里。手绢小,米堆起来,堆成一个尖。妇人把四个角兜起来,兜在怀里,走的时候米从角上漏,漏了一路,漏成一条线。
日中,价是四百五。日头偏西,门板上了六块,最后一块上到一半,从里头有人喊:不卖了。
门板上完了。门口还有二十几个人站着,站着不走。
“明日呢。”
“明日没有米。”
“城里的米行都关了”
“关了六十二家。”掌柜的说,“城里七十三家米行,还开着的是十一家。十一家里头,有九家是官米,官米不卖给散人。散人能买的,就两家。两家,一日卖三十石。三十石,城里有八万户。”
“八万户,三十石。”
“一户一日半升,八万户要四百石。”掌柜的说,“四百石和三十石,你替我算。”
“没有米卖什么。”
“卖水。”掌柜的在门里说,“水二文一碗。”
午后的街上开始有声音。
先是马蹄。蹄声不脆,闷,是马蹄上包了布。一队,走得慢,走一段停一段。停的时候有铁器碰铁器的声,很轻,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数钱。
再是门。门被推开的声音,一家一家过去。推开的门有的响,有的不响。响的,是门轴干了;不响的,是门轴上有油。
然后是人说话。说话的人用的是汉话,音节短,一句话两三个字。
“开门。”
“几口人。”
“东西。”
他坐在柜台后头,灯放在脚边,火苗有一寸。
门板被拍了三下。
他去开门。卸下一块板,外头站着三个人。日头在他们背后,看不清脸,只看见三个影子,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柜台前。
“有什么。”
“药。”
“药呢。”
“没有了。”
最前头那个往里走了一步。他的靴底上有泥,泥是干的,落在门槛上,落了一小块。
他往柜台后头看。柜台上的瓮、碗、琴摆着。他把瓮拿起来,摇了摇,瓮里有半瓮酒,晃出一声响。
他把瓮放下。
他把琴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他用指头拨了一下弦的位置,那里没有弦。
他把琴放下。
他把碗拿起来,看碗沿上的缺口,用拇指在缺口上摸了一下。缺口磨圆了。
他把碗放下,转身出去。
“这三样不要。”
门外那个说汉话的人问了一句什么,用的是另一种话。里头这个答了一句。
答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柜台下的东西。”
“空的。”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柜台底下,摸了一圈。手出来的时候,指头上有灰。
“空的。”
三个人走了。走出去的时候,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顿的时候泥掉了一块。
三个人走出去以后,门外还有一个人。那人坐在对门的石阶上,正在脱靴。他把靴子倒过来,往地上磕,磕出一小堆沙。沙是黄的,细。
那人磕完一只,把靴子穿上,再磕另一只。磕完了,他把那堆沙用脚抹平,抹成一片。
他把门板上回去,上到一半,听见隔壁的动静。
隔壁是第十二家,卖纸的。门被推开,里头有人说话,说的是求。求了三句,声音低下去。然后是纸的声音,一摞一摞往外搬,纸角擦着门框,擦得沙沙响。
搬了有一顿饭的工夫。搬完了,门被带上,带上以后没有上板。
他卸开门板,出去看。
坊还是那个坊,墙还是那个墙,门还是那些门。变的是门上的东西。
他站在巷子当中,一样一样数。
门环。铜的,一对一副,钉在门扇上。他数了十七家门上没有门环,钉眼还在,钉眼是黑的。
檐下的灯。铁架子的,挂纸灯。二十三盏灯,只剩下架子。有一个架子上还挂着一根绳,绳头上有一小截纸。
井上的绳。巷子当中那口井,井台上原来有一根绳,绳头系在井栏的石孔里。绳没有了,石孔里剩一截,断口是新的。
树上的环。巷口那棵槐树,树干上钉过四个铁环,是拴马用的。四个都没有了,树皮上留下四块疤,疤是白的。
门上贴的纸。九张白纸,剩两张。剩下的两张也被揭过,揭起来又按回去,按得歪了。
匾。铺子的匾,木头的,有的漆了字,有的只刻了字。二十一块匾没有了,门楣上留下两块黑印,是匾挂了多年压出来的。
门板。六十一块。
门板是被拆的,拆得很仔细。钉子起出来,放在门槛上,一颗一颗排着。板拆下来,靠在墙上,靠成一排,板与板之间垫了草,怕磨。
“客气。”
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他回头。
巷子那一头站着一个老人,七十上下,穿一件短褐,手里提一只桶。
“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客气。”老人说,“回纥那年在洛阳,门是踹的,板是劈的。这一回,板是拆的。”
“为什么。”
“因为明年还来。”老人说,“踹坏了,明年没有门。拆下来靠着,明年装上还是门。”
老人把桶放下,在桶沿上坐下。
“我这一坊,”他说,“拆了十一家的板。拆完了,有一家给了他们一坛酒。他们接了,喝了一半,把剩下半坛还回来。”
“还回来。”
“还回来。”老人说,“坛子放在门口,坛口上盖了一块布。布是他们的,蓝的。”
“人呢。”
“人都在屋里。”老人说,“门开着,人坐在屋里,不出来。他们进来,人也不抬头。抬头的,才要说话。说话,就要答。答不上来,就要挨。”
“有挨的没有。”
“有。”老人说,“东头第三家,一个后生,问了他们一句‘你们是哪里来的’。问完了,脸上挨了一下。挨完了,他就不问了。”
“死了没有。”
“没有死。”老人说,“牙掉了两颗。”
他往巷子口走。走到井边,井台上坐着一个孩子,是那个滚铁环的。
“你的铁环呢。”
“拿走了。”
“为什么拿。”
“是铁的。”孩子说,“铁的都要。”
孩子的手上还有一道黑,是推铁环磨的。
“你娘呢。”
“在屋里。”
“屋里好。”
“屋里不好。”孩子说,“屋里黑,我要出来。”
天要黑的时候,有人敲他的门板。敲得很轻,三下。
门外站一个女人,三十上下,怀里抱一个孩子。孩子五六岁,脸烧得红。
“先生。”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卖药的。”
“窦大娘说的。”女人说,“她说西第三巷第七家,门上六块板,第六块有裂。”
他把门板卸下一块。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睁开眼,眼睛里没有神。
“几日了。”
“三日。”女人说,“三日没有吃东西,喝水就吐。”
他把孩子的手拉过来,看指甲,又按了按肚子。按到左边,孩子缩了一下。
“肚子疼。”
“疼。”女人说,“夜里疼得厉害,抱着膝头坐着。”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七个抽屉。抽屉是空的。
“我的药不多了。”他说,“剩下一点甘草,治不了这个。”
“那怎么办。”
“灶心土。”他说,“锅底正当中那一块,烧过三年以上的。”
“有。”
“刮下来,三钱,用水澄,澄三遍,取上头那层清水,煮开了,一回给他喝两勺。一日五回。”
“就这个。”
“还有。”他说,“他的肚子不要按,不要揉。揉了,里头的结就散了,散了以后更难治。”
女人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先生不看看他么。”
“看了。”他说,“我看不出别的。”
女人站着没有走。
“先生。”她说,“我听说城里来了番兵。番兵会不会进坊。”
“进了。”
“进了还会来么。”
“会。”
女人低下头,看怀里的孩子。
“那我今夜就煮灶心土。”她说。
天快黑的时候,坊门那边过去一队马。蹄声从东往西,走过坊门没有停。走过去以后,坊里静下来。
静了有一会儿,第十一家的窗开了。窗开了一半,灯亮起来,窗纸上一个圆。
他把门板上好,坐在柜台后头。灯在脚边,火苗矮了,矮到半寸。
别人家的门板靠在墙根下,靠成一排。六十一块,一块压着一块,压得很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