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 十二月十二(763.12)
十二月初十,仓门开了。
开的是东边的第三仓,仓在通化门里,仓门是两扇厚板,板上包着铁皮。门开的时候有四个人抬门闩,闩是木的,抬的时候四个人一齐用力,用了三回才抬下来。
门口摆一张桌,桌上一本册,一只斗。桌后坐一个吏,吏的旁边站两个兵。
队从仓门口排出去,排到街上,又拐了一个弯。他数了一段:二百一十几个人。前头的人拿着袋,后头的人拿着盆、拿着瓮、拿着衣裳。
队走得快。每个人到桌前,吏在册上写一笔,兵舀一斗,倒进袋里,人就走。
吏写字写得快,一笔一个名,写完不抬头。他的袖子挽到肘上,肘上有一块墨。
他站在街对面看。
第一个是个老的,袋子小,一斗倒进去,袋子鼓起来。他把袋子抱在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斗。
第二十个是个女人,带两个孩子。她要两斗,吏说一户一斗。她说我家四口。吏说册上写的是三口。她说那一口是十月里生的。吏把笔停了一下,写了两斗。
第四十个是个男人,一条胳膊是软的。他用一只手撑着袋口,兵倒的时候米洒出来一把。他蹲下去,把洒在地上的米一粒一粒捡,捡了半日。
他跟着这人走了一段。那人走到街角,把袋子放下,坐在墙根下,一只手撑着袋口,另一只手伸进袋里摸米。
“你是哪一坊的。”
“通化坊。”
“家里几口。”
“三口。”那人说,“我,我娘,我儿子。”
“一斗吃几日。”
“省着吃,五日。”那人说,“五日的米,第六日再想。”
“想什么。”
“想第六日。”那人说,“十月里我想过一回。想到了,就去挖野菜。城外的野菜挖光了,就往东走。走到东边,东边也挖光了。”
他把手从袋里抽出来,手心里有一把米。
“这一把米,是我洒在地上的。”他说,“一把米三十几粒。三十几粒,煮一碗粥,粥上能看见米。”
他把手心里的米倒回袋里,一粒一粒倒,倒得很慢。
第六十个的时候,仓里的米没有了。
吏站起来,往仓里看了一眼,又坐下。
“没有了。”
队没有散。
“明日呢。”
“明日没有。”
“敕上写的是放粮。”
“敕上写的是初十放粮。”吏说,“初十放了。”
“放了六十斗。”
“放了六十斗。”
前头的人不走。后头的人往前挤。挤到桌前,看见仓门里的地上只有一层谷壳,就站住了。
有人坐在地上。坐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坐了半条街。
日中的时候,来了二十个兵。兵不拿枪,拿的是棍。兵把坐着的人赶起来,赶的时候不打,只用棍头顶人的肩。
人散了。散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他走到仓门口,往里看。仓里有十几个囤,囤是竹编的,一个囤有一人高。十几个囤全是空的,囤底的谷壳上有脚印。
“十七个囤。”桌后的吏说,“十七个囤,一个囤装四百石。六千八百石,十月里调走了六千七百四十石。剩六十石。”
“六十石放了六十斗。”
“六十石是六百斗。”吏说,“放了六十斗,剩五百四十斗。”
“五百四十斗在哪里。”
吏往仓里的角上指了一下。角上堆着十几只袋,袋上盖着席。
“那些是预备的。”
“预备什么。”
“预备上头来要。”吏说,“上头来要,我拿不出来,就是我的事。”
十一日,城里有消息。
消息是从西边来的。有人说郭令公的兵到了蓝田。有人说到了渭桥。有人说根本没有兵,只有一个人在山上插了二十面旗。
这一日城里的马蹄声多了。从早到晚,过了七队。七队都往西。第七队里有一个人的帽子掉了,帽子在街上滚了几步,没有人捡。
永乐坊东第三个门上的白纸不见了。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光。
十一日夜里,坊里有三家人走。走的人不出声,只听见车轮。车轮是木的,压在冻土上,一声一声。
他到巷口看。三辆车,一辆装箱子,一辆装人,一辆装柴。装柴的那辆车后头拴着一条狗,狗走得慢,绳子绷着。
“往东。”一个赶车的说,“东边的路好走。”
“东边哪里。”
“走到哪里算哪里。”赶车的说,“城里的米一斗三百,出了城一斗一百八。走三日,省下来的钱够雇车。”
“路上有兵。”
“兵要钱。”赶车的说,“钱我给。给了钱,他就不看我的箱子。”
三辆车出了坊门,往东去了。
十二日早上,他把六样东西收起来。
瓮里还有半瓮酒,他把瓮口上的布揭开,闻了一下,又盖上。碗塞在瓮口上,塞的时候垫了一层布。琴用席子卷起来,卷了两道,两头用绳扎住。
簿和册放在布包里,半张方夹在簿里。
他把布包背上,瓮抱在怀里,琴夹在腋下。
出门的时候,他把门板上好,六块,一块不少。上完了,他把钥匙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钥匙挂在门环上。挂的时候他把麻线绕了两圈。
他经过第十一家。窗开着一半。
“窦大娘。”
窗里没有人应。窗里有一只灯,灯还亮着,灯下有一张席,席上没有人。
他又叫了一声。窗里有人动了一下,动得很轻。
“走了。”
“走。”
“往哪边。”
“西边。”
“西边有山。”窦十一娘说,“山里冷。”
“山里有柴。”
窗里的人没有再说。窗子关上了,关到一半,停住。
“三百文。”
“我记着。”
“我不要了。”她说,“记着就行了。”
坊门那边,老兵坐在门槛上,正在削一根木棍。他看见他抱着瓮夹着琴,把刀停住。
“走。”
“走。”
“往哪边。”
“西边。”
老兵站起来,把杠子抬下来,门开了一半。
“西门开了没有。”
“开了。”老兵说,“今日早上开的。开的时候我在那边,看见门开了,人就往外走。走的人不多,走的都是往西的。”
“往西有兵没有。”
“有。”老兵说,“兵在渭桥。过桥要看包。”
“你的腿。”
“腿不好。”老兵说,“腿不好,也能站。站着不动,腿就不疼。”
他把削好的木棍递过来。
“这个给你。路上有狗。”
“不用。”
“拿着。”老兵说,“棍子不认人。狗认棍子。”
他接了,握了一下。棍子削得光,握的地方有一层汗印。
他走了两步,把棍子靠在门边。
老兵看着那根棍子,没有说话。
他出了坊门。
街上有人。比初九那日多。铺子有几家开了,开的只卸一块板,板后头摆一张桌,桌上摆几样东西:盐、灯油、草鞋。
西门是金光门。门开着,门洞里站着兵,四个。兵站在两边,不拦人,只看。
他走进门洞。兵看了他怀里的瓮。
“瓮里是什么。”
“酒。”
“打开。”
他把瓮放下来,把布揭开。兵弯下腰,闻了一下,鼻子皱起来。
“酸的。”
“放了十个月。”
兵把布按回去,按了一下。
“走。”
他走出门洞。门外是苑,苑里的树都是光的,树底下有积水,水上结了冰。冰上有一层土,土上有一行脚印,往西。
走了三里,路边有一个坡。坡不高,坡上有几棵榆树。
坡上的草被羊啃过,剩下短根。坡顶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牲口蹭过的痕,痕上带着毛。
他上了坡,把瓮放下,把琴放下,回头。
城在后头。
城墙是土的,夯的,墙上有垛口,垛口一个挨一个。城太大,看不见两头,两头都在雾里。城里有几处烟,烟是直的,上到半空就散了。他数烟:七处。东边三处,西边两处,宫城那边两处。八日以前是十一处。
烟少下去,是因为灶少下去。灶少下去,是因为人少下去。
宫城的角楼在当中,比别处高。角楼上有旗,旗是白的。
“先生看城。”
坡下有一辆牛车,车上装着柴。赶车的是个老的,正在车边撒尿。
“看。”
“城有什么看的。”老的说,“我在城里住了四十年。四十年,城还是这个样子。”
“城门从前要籍。”
“要籍。”老的说,“进城要看籍,出城也要看。没有籍的,进不去。”
“现在不要了。”
“现在不要了。”老的说,“我今日出来,兵看了我一眼,就让我走了。”
“进去做什么。”
“进去看看。”老的说,“看完出来。”
老的把裤子系好,走到车边,把车辕抬起来。
“先生往西。”
“往西。”
“西边不要走大路。”老的说,“大路上有兵。走小路,走到武功再上大路。”
他把牛车赶走了。牛走得慢,车轮在冻土上响,响得很闷。
他站在坡上又看了一会儿城。看的时候他数垛口,从南头数起,数到三十七个,数不下去了,因为前头的垛口都糊在雾里。
雾是从城墙那头过来的。过来得慢,过来了,就把城墙的下半截盖住。城楼还剩一个顶,顶上的旗看得见,旗不动。
他把瓮抱起来,把琴夹起来,下了坡。
下坡的时候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