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3·长安再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3 长安再乱

第二十章 钩子

※ ※ ※

从三桥往西南,路有两条:一条往武功,一条往周至。往武功的是大道,走的人多;往周至的是小路,走的人少。

他走小路。

路上有雪,雪不厚,盖住车辙,只露车辙的边。走了两日,雪化了半边,路成了泥。泥深到脚踝,走一步,鞋上带一斤泥,走十步,要把泥在石头上刮一回。

十八日,他到周至。周至是个县,县城小,城墙一圈只有四里,墙头上长着草。县门开着,门里坐着两个吏,桌上摊一册。

“往哪里。”

“往南。”

“往南是山。”

“山里有一条路。”

“骆谷。”吏说,“骆谷的道,十月里封了。”

“为什么封。”

“县里的令。”吏说,“十月里番兵到了西边,县里怕番兵从谷里进来,就把谷口封了。”

“现在呢。”

“现在番兵走了。”吏说,“走了三日,令还没有撤。令没有撤,门就不开。”

“门在哪里。”

“谷口有一个关,叫骆谷关。关上有兵,十二个。”

他出了县城,往南走。走了十五里,到谷口。

谷口两山夹着,山是石头的,石头是灰的,山上没有树,只有草,草是枯的。谷口有一道关墙,墙是石砌的,高两丈,墙上有一个门洞。

门洞的门关着。门是木的,包着铁皮,铁皮上有钉。

门边有一间屋,屋里有两个兵,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的那个面前一张矮桌,桌上摊一册,册角压着一块石头。

“做什么的。”

“过谷。”

“谷封了。”

“封了几日。”

“四十日。”兵说,“封的时候是十一月十二。”

“谁封的。”

“县里的令。”

“令上写什么。”

兵看了他一眼。

“令上写什么,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识字。令来了,上头说封,我就关门。”

“什么时候开。”

“等令。”

“令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兵说,“令来了,我就开门。令不来,我就坐着。”

“番兵走了。”

“我听说了。”

“番兵走了,谷还封着。”

“番兵走了,令没有走。”兵说,“令没有走,门就不开。这个事不归我想。”

他把包放在桌上,解开。

簿一本,册一本,半张方一张,炭一小块。瓮放在地上,碗塞在瓮口上,琴横在瓮上,用席子盖着。

兵看了看。

“包里是什么。”

“纸。”

“什么纸。”

“账纸。”

兵伸手把簿拿起来,翻开。簿上的字他不认得,认得的几个是“药”“火”“分”。

“你记账。”

“记账。”

“给谁记。”

“给自己记。”

兵把簿翻了两页,翻到十二月初五那一页,看见那行字,看见底下那个指印。他把簿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个指印。

“这个是什么。”

“印。”

“什么印。”

“我的印。”

兵把指头伸出来,跟纸上那个指印比了一下,比了比大小。

“你的指头比这个大。”

“按的时候是斜的。”

兵把簿合上,放回桌上。他没有再翻册。

“行李要过秤。”他说,“关了四十日,秤都生了锈。”

“秤在哪里。”

“没有秤。”兵说,“四十日没有人过,秤让人拿走了。拿走了,就当过了。”

站着的那个兵笑了一声。

“你要过谷,”坐着的说,“要一样东西。”

“什么。”

“谷里三十里有驿,驿里没有人。你到了驿,把门开了,把灶烧上。后头还有人来。”

“后头有谁。”

“不知道。”兵说,“令开了,就有人来。人来了,驿里要有人烧水。没有人烧水,人就要在雪里坐着。”

“我烧。”

兵把桌上那块石头挪开,在册上写了一行。写完抬头。

“名字。”

“李七。”

兵写。写完把笔在舌头上舔了一下,又写了一个字。

“哪儿的人。”

“山里。”

“哪个山里。”

“太白的山里。”

兵把笔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把这一行划掉。

“划掉做什么。”

“没有籍的,不上册。”兵说,“划掉了,就不算来过。”

门开了一条缝。两个兵推的,推的时候门轴响,响声在谷里传了几个来回。

他背着包进去,抱着瓮,夹着琴。门在他背后关上,关的时候还是那个响。

谷里的路是石的,石上凿过台阶,台阶窄,一级只有半尺。走了五里,路边有一块碑,碑上的字磨掉了一半,剩下“骆谷”两个字。

谷里的风从里头出来,风是冷的,冷得干。风里有声音,声音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石头。

天快黑的时候,他到了那个驿。

驿是三间土房,门前一根木杆,杆上挂一只铃。铃还在,铃舌不见了。门没有锁,用一根木棍横着别住。他把木棍抽出来,推门进去。

驿里有一张案,案上摊着一本册,册上的日子停在十月。灶在屋后,灶膛里有灰,灰是冷的。锅里有一层水,水冻成了冰。

驿的后墙上有一排字,是用炭写的,一行一行,从上往下。最上头一行写:天宝十五载五月,到此。下头一行写:至德二载九月,到此。再下头一行写:上元二年三月,到此。

中间夹着一行,只写了三个字:没有回。

字有的深有的浅,浅的是后来的人写在旧字上,压着写。最下头还有空处,空处有一条横线,是有人先划好了行,没有写。

他去找柴。柴在后院的棚下,堆着,堆了半人高,上头的柴湿,下头的柴干。他抱了一抱,塞进灶膛,用炭引火。

炭剩最后一点。他把炭放在干草上,用两块石头夹着,敲。敲了七八下,炭上跳出一点红。

火起来了。他把柴添上,火在灶膛里响。

锅里添了雪,雪化了,水开了。他把水舀在一只碗里——碗是从瓮口上取下来的,缺口的碗。

他坐在灶边,把册翻开。

册的最后几页是空的。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折过两折的,只有三句。

纸上是那三句。字写得比平日大,笔画抖,写到第三句,笔锋断了,断了以后又接上,接的地方重了一个墨点。

他把三句看了一遍,看完把纸翻过来。背面有四个字,是别人写的,写得很小:不要给人看。

他把纸折回去,夹进册里。

然后他从包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案上。

簿一本。册一本。半张方一张。瓮一只。碗一只。琴一把。

六样。

他从瓮口上把布揭开,闻了一下。瓮里还有半瓮酒,酒是酸的。他没有喝。

琴上的席子他解开了,把琴拿出来。琴上没有弦,十三徽,第七徽空着。他用指头在第七徽的位置上按了一下,木头是凉的。

他把琴放回去,用席子卷起来,卷了两道。

天没有亮,门响了。他把门开开,门外站着一个人,三十上下,背着一只背架,架上捆着两捆棉花。

“驿里有人。”

“有人。”

“烧了火。”那人说,“我在谷里看见烟。”

“进来。”

那人把背架卸下来,靠在墙边,蹲在灶前,两只手伸到火上翻。

“往哪里。”

“往北。”那人说,“棉花是南边来的,运到周至,再往长安。”

“长安现在不要棉花。”

“长安不要,别处要。”那人说,“棉花不怕放。放一年,还是棉花。”

“谷封了四十日,你怎么进来的。”

“我进来的那一日,门开着。”那人说,“开的时辰短,一顿饭的工夫。我赶上了,后头的人没有赶上。”

他把手从火上收回来,搓了搓。

“先生往南。”

“往南。”

“南边是汉中。”那人说,“汉中米贱,一斗十五文。汉中再往南,就是蜀。”

“蜀你去过没有。”

“没有。”那人说,“我只到汉中。汉中有个收棉花的,收了我的棉花,我在那儿住了一冬。那一冬,我听见人说蜀里的事。”

“说什么。”

“说蜀里的江,水是绿的。”那人说,“还说蜀里有个潭,潭边上没有风,水面上不起纹。”

那人把背架重新背起来,绳扣扣在胸前。

“先生。”他说,“你要是往南走,走到洋州,不要在洋州过夜。洋州的驿,夜里有人来收钱。”

他走了。门带上以后,灶里的火还在响。

夜里他睡在灶边。灶里的火没有灭,火光照到墙上,墙上有一个影子,是他的。

三更的时候,谷里传来一声响,是石头落下来的声音。响完了,谷里更静。

第二日早上,他从灶膛里抽了一根没烧尽的柴,用柴头在册的最后一页写:十二月廿二,骆谷驿。八分九厘八毫。

没有药称。他把“药”字写了,后头空着,空的地方画了一道横。

写完他把册合上,把六样东西收起来。收的时候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

八分九厘八毫。上个月写的是这个数,这个月写的还是这个数。

墙上那一排字,最下头还有空处,空处划着一条横线。他把那根柴头又抽出来,柴头是黑的,捏在指头上。

他用指尖按着柴头,在横线底下写:广德元年十二月,到此。

写完他把柴头丢回灶膛。手指头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指头上有黑。

许是写得浅,字只有上半截清楚。下半截他补了一回,补不上,柴头已经磨平了。

他把包背上,把瓮抱起来,把琴夹起来,出了驿。出去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灶,灶里那点火还红着。

谷里的路往南,越走越窄。走了十里,路两边是崖,崖上挂着冰,冰有一尺长。

日头出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回。驿在谷底,屋顶上有一缕烟,是他烧的那一灶。烟细,直,上到崖边就散了。

再往前走,路上有冰。冰结在石阶上,一级一层,走一步要试一步。

冰上有一行脚印,往南去。脚印很新,边上的冰还没有长回来。

至圣唐 卷23 第2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