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正月初七(764.1)
正月初七,大散关。
关在山口。两边山挤得紧,中间只容一条路。路是石铺的,石缝里填土,土冻了,硬得跟石一样。关墙石砌,石缝里长着枯草,草被风压住,贴在墙上,压了一冬,颜色跟墙分不出来。
关门一道。门洞深,进去以后,风就从背后换到迎面。门扇包铁,铁钉一行一行,钉头磨得亮,亮的地方只有人手掌那么高。
关前排着队,二十三个人,一列。前头三个赶驴的,驴背上驮盐,盐包上盖席,席角用绳捆了四道。中间一个和尚,背一只木箱,箱上的漆掉了,露出白木。后头一个妇人,带两个孩子,小的抱在怀里,脚上没穿鞋,脚趾头缩着,缩成一排。
天还没亮透,队不动。有人跺脚,跺两下停一下,跺完看前头。
关吏坐在门洞边一张桌后。桌上摊一本簿,一方砚,一支朱笔。笔头干了,他在砚里蘸一下,蘸完在砚沿上刮两下,刮得很仔细。
“过所。”
他把过所递上去。过所是长安县给的,麻纸一张,折过两折,折的地方起了毛。上头写:李轩宇,年二十九,面白,无须,业医,往蜀寻药。随身:布包一,瓮一,碗一,琴一。
关吏看一遍,抬眼。
“二十九,脸上没有须。”
“没有。”
“业医。”
“医。”
“药呢。”
他把布包放到桌上,解开。
关吏往里看。簿一本。册一本。半张方一张。
“药。”
“吃完了。”他说,“路上吃完了。”
关吏把簿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一个数,第二页上一个数,一页一个数,一页与一页之间不留空。数后头没有字。
“这是什么。”
“账。”
“什么账。”
“我自己的。”
关吏翻了五页,又翻回去,看第一页。
“数我认得。八分九厘八毫。”他说,“这是秤上的数,还是尺上的数。”
“火上的。”
关吏把簿合上,放回布包上。他的手在簿皮上按了一下,按完收回去。
“火上的数,一页一个,后头不写字。”
“不写。”
“记给别人的账,后头要写字。谁支的,谁收的,哪一日。”关吏说,“记给自己的,就只剩数。”
“是。”
关吏看了他一眼。
“一页一页往下记,中间不留空。”
“不留。”
“留了空,就要填。”关吏说,“填不上的空,比错还难收拾。”
他把朱笔搁下,笔尖悬在砚沿外头。
“琴。”
“在瓮里。”
“拿出来。”
他把瓮放倒,伸手进去,把琴抽出来。琴是旧的,漆掉了三块,琴面上有一道裂,从岳山一直裂到龙龈。
“弦呢。”
“断了。”
“断了还带。”
“带着。”
关吏把琴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木色深,靠近雁足的地方有两个小孔,孔里塞着旧棉。他看完递回来,递的时候手抬得高了一点,琴身往下一沉,瓮里那碗在里头磕了一声。
“碗也带着。”
“带着。”
“一个人带一只瓮、一只碗、一把没弦的琴。”关吏说,“你这是搬家,还是逃。”
“走。”
“往蜀做什么。”
“寻药。”
“寻什么药。”
“不知道。”他说,“见到了才知道。”
关吏把半张方拈起来,对着门洞外的光看。纸是旧呈纸,边上不齐,是顺着纹撕的。上头三味药,前头一味认得清,后头两味的字被撕掉一半。
“这个撕过。”
“撕过。”
“另半张呢。”
“不记得。”
“不记得,还是不在。”
“不在。”
关吏把半张方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过关的人,一日四十个。四十个里有三十个说自己是走亲戚。你说的这个,我头一回听。”他提起朱笔,在过所空处写日子,写完在底下勾一笔,“人不抽税,货抽。你没有货。”
“琴算不算。”
“算不算都是你的琴。”
关吏把簿翻到后头,翻到夹着一片竹签的地方,看了一眼,合上。
“关上有兵二百四十。”他说,“报上去的是一千一百石粮。二百四十人,一人一日二升,一年八百六十四石。多的那二百三十六石,写在‘损耗’底下。”
“损耗的是什么。”
“不知道。”关吏说,“写损耗的人去年调走了。今年的簿我照去年的抄,抄完改日子。改了日子,数就还是那个数。”
“你抄了几年。”
“四年。”关吏说,“四年,数没有变过一次。人变了。走的有,死的有,补的有。数不变。”
后头那个妇人往前挪了一步,孩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关吏看了孩子一眼,没有问,把过所推回来。
妇人把过所接过去,接的时候手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得很平。她的过所上只有一行字,底下的空白比字多。
“男人在蜀。”她说,没有等人问,“在绵州,当兵。三年没有信。”
“绵州还要往南七百里。”关吏说,“你抱着孩子,走不到。”
“走不到也走。”她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关吏没有再说话,把朱笔搁回砚上。
“过了。”
关后有一处院子。院墙矮,墙头上压着石,石头压得不齐,有一块缺了角。院里六匹马,拴在两排木桩上,桩上刻着号,号是烧的。靠里那匹低着头,一条后腿不敢着地,蹄子悬着,悬了半寸。院角一堆草料,草料上落了一层霜。
“递运所的。”关吏说,“马六匹,能走的四匹。你要雇脚,一程三十里,钱二十四文,管草料不管人吃。”
“我不雇。”
“不雇就自己走。栈道上走骡子的多,走人的少。”
院子东边有一间班房。门开着,里头有人在说话,说得不成句。他往里看了一眼,靠墙一张板床上躺着一个兵,二十上下,脸红,被子掀到腰上。
门里出来一个队正,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疤的颜色比旁边的皮浅。
“看什么。”
“他病了。”
“病了三日。”队正说,“头一日说冷,第二日说热,第三日就说胡话。关上的医官上月走了,没有补。”
“为什么没有补。”
“补一个医官,要报三处,等四个月。”队正说,“四个月里,人还是病。”
他进了班房。兵的额头烫,手心烫,嘴唇干得起了皮,舌尖红,苔是黄的,中间一块发黑。他把手按在兵肚子上,按下去,手下是硬的,兵哼了一声,把腿蜷起来。
“几日没有大便。”
“不知道。”队正说,“他一个人守烽,从烽上抬下来就是这样。”
“烽上几个人。”
“一个。”
“水呢。”
“缸里有,冻了一半。”
他从布包里翻出一个小纸包。纸包叠了三层,打开,里头是三片黄的东西。他掰了半片,又掰了一半,凑成一小撮。
“这是什么。”
“大黄。”
“就这个。”
“还有一味,这里没有。”他说,“先通。通了再看。”
“通不了呢。”
“通不了,就埋。”
队正看了他一会儿,把门帘掀开,让光进来。
“他守的那个烽,在山顶上。”宋五说,“三日一换。换的人上去,要走四个时辰,走到一半要歇,歇的地方有一块平石,石上刻着一个‘歇’字。”
“去年冬天呢。”
“去年冬天雪大。换的人没有上去。”宋五说,“十一天。第十一天雪小了一点,才有人上去。上去的时候他还在,坐在粟袋上,粟是生的,他嚼。嚼不动,就含在嘴里化。”
“十一天,吃什么。”
“粟。”宋五说,“一瓮水冻了,他把冰敲开,含一块。”
药是拿水化的,化在碗里,碗底有一层黄。兵咽得慢,咽一口停一口,半碗咽了半个时辰。
“他叫什么。”
“陈七。”
“哪里人。”
“利州。”队正说,“去年秋上补的,补的时候十九。”
夜里他睡在班房的墙角。墙角有一堆干草,草里有虫子,爬到他袖口上,他捏住,丢到地上。
子时,兵动了。队正把灯挪近。兵泻了一回,泻在草上。丑时又泻一回,这回是稀的,稀里带一点黑。
第二日卯时,兵的额头凉了。眼睛睁开,看了一圈,看见队正,嘴动了一下。
“水。”
队正给他水。他喝了半碗,又躺回去,眼睛还睁着。
“叫什么。”队正问。
“陈七。”
“陈七。”队正说,“你欠他一条命。”
陈七把头转过来,看见墙角的人,看了很久。
“先生。”
“嗯。”
“我那个烽。”陈七说,“烽上还有两石六斗粟,一瓮水,一张弓,三支箭。我下来了,烽上没人。你要往南走,走到第三个墩,帮我看一眼,箭还在不在。”
“看一眼。”
“箭在,就说明没有人上去过。”陈七说,“箭不在,就是有人上去了,拿了箭,没有管粟。”
队正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是半张,边上毛。他在上头写两个字,写完递过来。
“兴州递运所,找王六。说宋五的名字,他给你一匹驴,走到利州。”
“你是宋五。”
“我是宋五。”队正说,“这匹马我要留着。他这条命是你给的,我不给你马,给你一张纸。纸比马轻,也比马走得远。”
他把纸收进袖子。队正又从腰上解下一个布袋,袋里是炒过的豆,抓了一把给他。
“栈上都吃这个。”宋五说,“豆耐放。人饿的时候,一把豆能走五里。”
“一把豆,五里。”他把豆装进布包,“一斗豆,五十里。”
“一斗豆走不到五十里。”宋五说,“走到三十里,人就不想嚼了。嚼不动,就走不动。”
正月初九,他出关。
关门只开一半,一半给人,一半给车。门扇厚,铁钉上有锈,锈是红的。
关吏在桌后抬头。
“先生。”
“嗯。”
“前头是栈道。”关吏说,“栈道上死人,不是兵杀的,是自己掉下去的。掉下去的人,官上不赔,尸也不捞。捞一具,要四个人,四根绳,四个人的工钱谁出。”
“谁出。”
“没有人出。”关吏说,“所以不捞。”
他把朱笔在砚里蘸了一下,笔尖上的红很浓。
“过栈道,不要走在骡子后头。”
“为什么。”
“骡子踩塌的板,你跟着就下去了。”关吏说,“还有一样。栈上迎面来骡子,你要贴里首站,不要贴外首。外首那堵墙,只有二尺高,挡马不挡人。”
他出了关门。关门在他身后合上,合到一半,停了。
门轴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