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二月初三(764.2)
剑门关在两崖中间。两崖相对,高二十丈,中间一道缝,宽二十步。关就修在缝里,关楼三间,楼上一面鼓,鼓皮松了,边上用绳勒着。
关前一块碑,碑上两个字,字口浅了,摸得出,看不清。
关上兵五十,属剑州。关吏两个,一个查人,一个登簿。
查人的那个四十来岁,坐在碑旁一张凳上,膝上一块板,板上压着纸。
“过所。”
他把过所递上去。关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长安县。”
“长安县。”
“往蜀寻药。”关吏说,“寻什么药。”
“见了才知道。”
“你这话,一日有十个人说。”关吏说,“十个人里头,有八个是逃户。”
“逃户怎么认。”
“认不出。”关吏说,“所以都要问。你籍贯哪里。”
“长安,崇仁坊。”
“崇仁坊第几曲。”
“西第三巷,第七家。”
“巷口有什么。”
“有一口井。”他说,“井栏是石头的,缺了一角。井绳是公用的,粗,磨断过两回。”
关吏把这几句记在板上。
“同行几个人。”
“一个。”
“牲口呢。”
“没有。”
“没有牲口,从长安走到这里。”关吏说,“走了多少日。”
“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一千四百里。”关吏说,“一日五十里。脚上没有茧的人,走不了五十里。”
“脚上有。”
关吏看了他一眼,把板上的纸推过来。
“画押。”
他画了一个十字。
前头有一个人被拦下了。那人二十上下,衣裳是新的,新得发硬,袖口还没有软。他的过所是梓州给的,上头写“往剑州探亲”。
“亲戚姓什么。”
“姓……姓王。”
“王什么。”
“王三。”
关吏把过所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梓州的过所,背面要写保人。你这张没有。”
“发的时候没有写。”
“发的时候一定有写。”关吏说,“写的人忘了,还是你擦了。”
那人不说话。
“三户保。”关吏说,“你说了三户,我就放你过。说不上来,罚一匹绢。绢你没有,就留下。”
那人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袖子里动。动了很久,说了一个名字。关吏记下来,又问了第二户。第二户说不上来。
“留下一匹绢。”
“我没有绢。”
“那就留人。”关吏说,“留在关上,做二十日工。二十日工,抵一匹绢。”
那人被带到关楼后头去了。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后头排队的人。
队伍里有一个人低下了头。
他出了关。关后的路往下走,走了五里,路边有溪。溪边一排柳,柳条上有芽,芽是黄的,还没有开。
溪上有桥,桥是石头的,三孔。桥头一块石,石上刻着“武连界”。
武连是个县,县城小,城墙是土的,墙头长草。县城南十五里,有一个村子,村子里二十几户,村口一棵柏树,树干要三个人合抱。
村叫柏树店。
村里有一间祠。祠是旧的,供的神像没有了,只剩一个座。座是石的,石上有香烧过的黑印。祠的三面有墙,一面塌了半边,塌的地方用竹篱挡着。
祠里有声音。是孩子在念书,念得不齐,一句里断三回。
他站在篱外听了一会儿。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念到“洲”字,有一个孩子念成“州”。教书的人敲了一下桌子。
“洲。三点水。”
“洲。”
“再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教书的人背对着篱,坐在一张矮几后头,穿一件灰袍,袍子的袖口磨白了,头上用一块布包着。
他在篱外站着,站了很久。
教书的人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是你。”教书的人说。
“柳侍御。”
“这里没有侍御。”柳谔说,“这里只有一个教书的。”
他把竹篱的一个角掀开,让他进来。
祠里十二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小的五六。孩子坐在地上,膝上摊着东西:有的是一块木板,板上用炭写满了字;有的是几张纸,纸是旧的,背面也写满了;只有一个孩子有一本书,书是抄的,抄了半部,后头的纸裁掉了。
“坐。”
他坐在门槛上。柳谔坐在矮几后头,把手里那截炭放下。
“你怎么在这里。”
“走到这里,走不动了。”柳谔说。
“循州还有三千里。”
“知道。”柳谔说,“三千里,我算过。一日四十里,七十五日。七十五日,再加上歇的日子,九十日。”
“为什么不走。”
柳谔没有立刻答。他把矮几上的一叠纸收起来,收得很齐,齐了放在一边。
“我有一个儿子。”他说,“七岁。我走的时候,他母亲不肯走,他肯。他说他跟我走。他母亲哭了一夜,第二日给他缝了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了三样东西:一把梳子,一块饼,一个铜钱。”
“走到哪里。”
“走到利州。”柳谔说,“他在利州病了。病了三日。第三日夜里,他叫我。我过去,他抓着我的袖子,说了一句:爹,饼还有一半。”
“后来呢。”
“后来他松了手。”柳谔说,“我在利州城外埋了他。埋在一棵桐树下。桐树是我选的,因为桐树长得快。”
“埋了以后。”
“埋了以后,我往南走了一日。”柳谔说,“走了一日,四十里。第二日早上,我起来,把行李打开,把循州的牒拿出来看。牒上写‘限三月内到任’。我看了很久,把牒折起来,往回走。”
“往回走,走到这里。”
“走到这里,就不走了。”柳谔说,“这里离利州一百八十里。一百八十里,我走得回去。走回去,就能看见那棵桐树。”
“你不回去。”
“一年回去一回。”柳谔说,“清明。”
祠外有孩子的声音,两个孩子在争一块木板。柳谔敲了一下桌子,外头静了。
“柳侍御。”
“这里没有侍御。”
“柳先生。”他说,“你的牒还在。”
“在。”
“牒上写三月内到任。”
“写。”柳谔说,“今年是广德二年。牒是乾元二年发的。四年了。”
“四年不到任,官册上怎么记。”
“记‘赴任未到’。”柳谔说,“官册上,我还在路上。”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在路上。”柳谔说,“在路上的人,不算逃,不算死,不算在任。官册上有一格,就是给这种人留的。这一格没有年限,也没有人销。人在路上,格就空着。”
“空着,将来怎么办。”
“将来有人要清册,就把这一格抹了。”柳谔说,“抹一格,要报三处。三处都报,要一年。一年以后,我就成了一个‘病故’的人。病故的人有抚恤,抚恤发给家里。我家里还有一个妻。”
“她知道。”
“她不知道。”柳谔说,“她只当我还在循州。循州远,没有信,是常事。她等信,等不到,就等。”
天暗下来以前,村正来了。
村正五十多,姓赵,手里拿着一个竹筒,筒里卷着几张纸。
“柳先生。”
“赵村正。”
“县里下了帖。”村正把竹筒里的纸抽出来一张,摊在矮几上,“查户。外来的人,住满一年,要报。报了,就上户册。”
“我住了四年。”
“我知道。”村正说,“四年,我没有报。”
“为什么不报。”
“报了,你就要服差。”村正说,“一年二十日,修栈,或者运粮。你去了,这十二个孩子就没有人教。他们不认字,将来还是修栈,还是运粮。”
柳谔没有说话。
“我不报,是我的事。”村正说,“将来查出来,罚我一匹绢。一匹绢我有。”
“一匹绢,你要织多久。”
“我家里不织。”村正说,“我买。一匹绢八百文,我一年攒得下三百文。攒三年,买一匹。”
“那你何必。”
“我儿子在你这里认了两年字。”村正说,“他今年十一。他认得的字,比我多。我这一辈子,只会写一个‘赵’。”
村正把纸卷回竹筒,卷得很慢。
“这位先生是。”
“过路的。”
“过路的住几日。”
“不知道。”
村正看了他一眼,把竹筒夹在腋下。
“先生要住,也不要报。”村正说,“这个村里,没有报的人,不止一个。”
天暗下来。柳谔点了一盏灯,灯是陶的,灯芯是新搓的,搓得粗。
“你带了什么。”柳谔说。
他把布包打开。瓮。碗。琴。簿。册。半张方。
柳谔一样一样看。看到琴,他把琴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那两个塞着旧棉的小孔。
“这琴断过。”
“断过。”
“谁修的。”
“不知道。”他说,“我拿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柳谔把琴放下。看到簿,他没有翻。
“还在记。”
“在记。”
“记什么。”
“日子。”
柳谔抬眼看他。
“数呢。”
“没有数了。”他说,“没有药,称不出来。”
柳谔把簿推回去,推到他手边。
“没有数,还记日子。”
“记。”
“为什么。”
他把簿收起来,收进布包。
“记着,就知道过了多少日。”他说。
柳谔看了他一会儿,把灯芯拨了一下。
“你在我这里住几日。”柳谔说,“我这里有一间空屋,是原来守祠的人住的。守祠的人去年死了,屋空着。屋里有床,没有被。被你自己想办法。”
“我住几日。”
“住到你想走。”柳谔说,“我这里一日两顿,一顿是粥,一顿是麦饭。粥稀,麦饭硬。你要吃,就跟孩子一处吃。”
“我吃什么。”
“你吃你那一份。”柳谔说,“我这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多的一份从哪里来,我自己想办法。”
夜里他睡在那间空屋。屋里有床,床板是两块,中间有一道缝,缝里能看见地。他把短褐铺在板上,躺下去,看见屋顶有一个洞,洞外有星。
隔壁祠里还有灯。灯下有人在念书,念得很轻,一句一句,念到“洲”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念下去。
第二日清早,他去溪边洗脸。溪水凉,手放进去,手就木了。
柳谔站在桥上。
“先生。”
“嗯。”
“你那个孩子,埋在哪一棵桐树下。”
柳谔往南边指了一下。南边是一片坡,坡上有七八棵树,树都不高。
“最东边那一棵。”柳谔说,“树下有一块石,石是我从溪里搬上去的。石上没有字。”
“为什么不刻字。”
“刻了字,就有人来问。”柳谔说,“问了,我就要说。说了,就有人来查。查了,我这一格就抹了。抹了,我就不能一年回去一回。”
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两下。
“先生。”
“嗯。”
“你的名,还在路上。”
柳谔没有答。他站在桥上,看着溪水,看了很久。
“在路上好。”他说,“在路上,还有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