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正月十七(764.1)
兴州城小。城墙周回六里,开三门,北门不开,门洞里堆着柴。
城里一条正街,街两边是铺子。铺子多半关着,开门的有五家:一家卖盐,一家卖布,一家是饼铺,一家是药铺,还有一家门上挂着半张席子,里头是空的。
递运所在城北。院墙是新夯的,墙头没有压石,土还松,一按一个坑。
院里骡二十匹,马十二匹,驴四匹。骡拴在东边,马拴在西边,驴拴在北边的棚下。驴的棚是最破的一个,棚顶漏了两处,漏下来的地方铺着草。
所里的押头姓王,行六,三十八岁,坐在一张矮凳上,膝上摊一本簿,手里一支秃笔。
“王六。”
“我是。”他抬头,“什么事。”
他把宋五那张纸递过去。纸是半张,边上毛,上头两个字,写得很快,末一笔拖得长。
王六看了那两个字,看了有一会儿。
“宋五的字。”他说,“他写字,最后一笔总拖出去。我跟他说过三回,改不了。”
“你认得他。”
“至德二载,我们一同在凤州当差。”王六说,“他守烽,我管骡。后来他补了队正,我调到这里。”
“他给一匹驴。”
“纸上写的是驴。”王六把纸折起来,没有还他,压在簿底下,“驴有。四匹。三匹能用,一匹瘸。”
“要哪一匹。”
“瘸的那匹给你。”
“为什么。”
“能用的三匹,明日有公事。”王六说,“公事是公事,你是私事。私事让公事,这是规矩。规矩不是我定的。”
“瘸的那匹,能走多远。”
“能走。”王六说,“瘸的是后腿,走路往右偏。偏得不厉害,一日四十里,走得下来。”
“四十里。”
“驴就是四十里。”他说,“马六十里,骡五十里,驴四十里。走多了要倒。倒了,我要赔。”
“赔多少。”
“一匹驴三贯。”王六说,“驴死了,要报。报的时候写‘倒毙’,倒毙不算赔,算耗。耗有额,一年两匹。过了额,就赔,赔的钱从公廨钱里出。公廨钱一年十二贯,赔一匹,少四分之一。”
“所以你给了我瘸的。”
“瘸的走不快。”王六说,“走不快,倒不了。”
驴牵出来。灰的,背上有一块秃,秃的地方皮是白的,白皮上有一道旧伤,伤好了,长成一道硬棱。后腿站的时候往外撇,撇出一个角。
“它叫什么。”
“驴没有名。”王六说,“簿上写号。这匹是‘北三’。”
“北三。”
“北棚第三匹。”王六说,“簿上就是这么写的。写名要记名,记名要另开一页。号不用。”
“路上喂什么。”
“料三升,草五斤。”王六说,“料是豆与麦,混着。草要铡,不铡它不吃。铡草的地方,一路都有,一个铜钱铡一捆。”
“一匹驴一年吃多少。”
“料十石八斗,草一千八百斤。”王六说,“这些数我背得出来。背不出来的,是它一年拉多少。”
“拉多少。”
“不知道。”王六说,“簿上只记喂的,不记拉的。”
正月十八清早出城。北三走在前头,他走在后头。驴的缰绳系在驴脖子上,他手里只有一根短棍。
王六送到院门口。
“先生。”
“嗯。”
“驴不认路,人认路。”王六说,“人认路,驴认人。你走哪,它跟哪。你要它快,它就快;你要它慢,它就慢。它自己不想快。”
“它想什么。”
“想吃。”王六说,“驴一辈子想的就是吃。”
第一日,四十里。走到申时,北三自己站住了,站在路边一棵树下,不肯走。他用棍子打了一下驴的屁股,驴往前挪了两步,又站住。
他就不打了。他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看驴吃草。
第二日,四十里。走到一处水沟,北三停下喝水,喝了很久,抬起头,嘴边挂着水。他等着。
第三日,三十八里。路上有一段是石板的,石板缝里长出草,草被驴蹄踩断。北三在石板路上走得更慢,落脚的时候先试一下。
第四日,四十里。中午在一处驿铺歇。铺里三个人,一个铺司兵,两个背信的。背信的吃的是麦饭,一人一碗,碗上盖着一片腌菜。
“先生往南。”
“往南。”
“南边出事没有。”
“出什么事。”
“去年冬里,京里来的人说,吐蕃进了长安。”背信的说,“皇上去了陕州。后来又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是十二月。”背信的说,“京里来的人说的。他说他亲眼看见皇上的车从东边进来,车上有土,帘子是旧的。”
“他还说什么。”
“他说城里的房子烧了一半。”背信的说,“说吐蕃的人在城里住了十五日,走的时候把能拿的都拿了。拿不走的,烧。”
“长安县呢。”
“不知道。”背信的说,“他只说东市。东市烧了。”
他把碗里的麦饭吃完。碗底有两粒没有泡开的麦,硬,他用筷子戳了一下,戳不动。
“先生从哪里来。”
“长安。”
“长安还有人在吗。”
“有。”
“先生家里还有人吗。”
他没有答。背信的也没有再问。
第五日,四十里。这一日路上没有村。走到午后,北三开始往右偏,偏得比前几日厉害。他停下来看驴的后腿,后腿的踝上肿了一块,肿得发亮。
他把驴牵到路边,把布包解下来,从里头翻出一点盐。盐用一张纸包着,包得很小。他用口水把盐化开,抹在肿的地方,抹了三遍。
“走吧。”他说。
北三站着不动。
他把缰绳往前拉了一下,驴动了。走了十步,又停。他就站在那儿,等。
等到太阳偏西,驴自己走了。
第六日,三十五里。第七日,三十二里。
第八日,到利州。八日,三百二十里。
利州城比兴州大。城在江边,江是嘉陵江,江面宽,水是绿的。城门外有一座浮桥,桥用船连起来,船与船之间铺板,板上有铁环。
他到递运所交驴。所里的书手看了看驴,看了看簿。
“北三。”
“北三。”
“腿肿了。”
“肿了。”
“肿了要报。”书手说,“报‘疲’,不报‘倒’。疲的驴,三个月不派差。”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再说。”书手说,“先生在这簿上画个押。画了押,驴就是交回来了。”
他没有押。他只在簿上写了一个名。
“先生不画押。”
“没有印。”
“没有印也是押。”书手说,“画一个十字也算。”
他画了一个十字。书手看了一下,把簿合上。
“先生往哪里去。”
“南边。”
“南边是剑州。”书手说,“剑州往南是绵州,绵州往南是成都。先生走哪一条。”
“不知道。”
“不知道就往剑州走。”书手说,“一条路,走错了也到。”
夜里他住在利州城西的一家店。店是一间屋,屋里两张床,另一张空着。窗纸破了一个洞,洞里能看见江。
二更,店主来敲门。店主四十上下,肩上搭着一块布,布是湿的。
“先生是医生。”
“医。”
“我那个小的,烧了三日。”店主说,“烧的时候说胡话,说不成句。城里药铺关了,开着的那个,一包药要四十文。”
他跟着店主过去。孩子在里屋,四岁,脸烧得红,嘴唇干,鼻子底下有两道干了的痕。他把孩子的手拉出来,手心烫,指头凉。
“几日没有出汗。”
“三日。”
“大便呢。”
“昨日有一回,干的。”
他从布包里翻出三个纸包。纸包都小,一个里是柴胡,一个里是葛根,一个里是甘草,剩得都不多。他把三样合在一处,分成两包。
“一包煎一碗,滚三滚,滚完盖着,等温了再喂。喂完了盖被子,出了汗就好。”
“要是出不来。”
“出不来,明日再来找我。”
孩子半夜出了汗。汗出在脖子上,把枕席湿了一片。店主进来道谢,手里拿着三文钱,摆在桌上,摆成一列。
“三文。”
“三文。”店主说,“先生不要嫌少。”
“不少。”
他把三文钱收进袖子。袖子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最后一点甘草,包在一张纸里,纸角磨破了。
药没有了。三样合起来治一个孩子,正好用完。
他把布包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瓮。碗。琴。簿。册。半张方。
六样。摆成一行。
摆完了,他把簿翻开。簿上最后一行是正月初七,大散关,八分九厘八毫。
他研了墨,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三下。
笔尖落在纸上,停住。
在长安,这个数是称出来的。药一两八钱四分,放在小秤上,秤杆平了,数就出来了。他没有药了。药在长安吃完了,在路上也吃完了。没有药,就没有秤;没有秤,就没有数。
笔尖抬起来。他在那一行底下,写了两个字。
同前。
写完他看着这两个字。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比平常小。
正月十九,利州。
同前。
正月二十,利州南三十里。
同前。
他在利州住了三日。第三日,他把那件旧短褐洗了,晾在窗上。短褐的袖口磨破了,破了的地方他用线缝了三针,针脚大,一大一小。
第四日往南走。这一次没有驴。
他走得不快。走了十里,坐下歇了一回。歇的时候看路。路是土路,土是红的,红土里掺着石子。有人从南边来,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是空的。
“南边有什么。”
“南边有剑门。”挑担的说,“剑门关上在查人。”
“查什么。”
“查往南去的。”挑担的说,“说是查逃户。查着一个,罚一匹绢。”
“你是往南还是往北。”
“往北。”挑担的说,“南边没有活儿了。剑门关上一天过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里有三十个是去找活儿的。找不着,就往回走。”
“你找了多久。”
“两个月。”挑担的说,“两个月,吃了六斗米,挣了八十文。”
他从利州走到剑州,走了六天。六天,二百四十里。比驴慢。
到剑州的那一日是正月廿五。城门口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的是今年春上的差科:一户出一人,修栈二十日,日给米三升。
纸下头站着两个人,一个在念,一个在听。念的人念到“日给米三升”的时候,听的人说了一句:三升不够。
念的人没有理他,接着往下念。
他把那两行看了两遍。字写得好,笔画直,横平,是州县里书手的手。
他往前走了。走到街尾,回头看那张纸,纸角被风掀起来,掀到一半,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