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二月初九(764.2)
二月初九下雨。
蜀中的雨不大,落下来是斜的,落在柏树上,从叶子上滴下来,滴得慢。祠顶有三处漏。一处漏在梁下,一处漏在门边,一处漏在赵七坐的地方。
柳谔拿三只碗接水。碗是陶的,一只缺了口,一只底上有裂。缺口的接梁下,有裂的接门边,最后一只放在赵七的位子上。
“今日不背书。”柳谔说,“数数。”
“数什么。”
“数《芣苢》里头,有几个不一样的字。”
十二个孩子低头数。有的用手指头在膝上点,有的在木板上写,写一个划掉一个。
赵七数到第三遍,抬头。
“四十八个字。”
“我问的是不一样的。”
“四十八个都不一样。”
柳谔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把书翻到那一页,摊在矮几上。
“阿满。”
“十一个。”
“哪十一个。”
阿满站起来,走到矮几前,指着一个一个念:“采。芣。苢。薄。言。之。有。掇。捋。袺。襭。”
念到最后一个,她的指头停在纸上。
“十一个。”柳谔说,“四十八个字,十一个字。剩下三十七个,是这十一个字重着写。”
“为什么重着写。”
“因为唱的时候要重。”柳谔说,“一个人唱,一群人应。应的那一声,跟唱的一样。”
“写下来的时候,也要重。”
“写的人照唱的样子写。”柳谔说,“唱几遍,写几遍。”
雨落在碗里,声音不一样。梁下那只碗满得快,门边那只慢。赵七坐的那一只,一滴一滴,滴在碗底,响得清。
“先生。”
“嗯。”
“这些孩子读诗,做什么。”
柳谔把书合上。
“读了能写字。”
“写字做什么。”
“先写字。”柳谔说,“写字这一件事,够他们学三年。”
他把矮几上的一叠木板拿起来。板是薄板,一尺长,六寸宽,一块板上一行字,字是炭写的,写得很密。
“这一块是赵七的。”他说,“三个月前,他只会写自己的名。现在他会写一百七十个字。”
“一百七十个,够做什么。”
“够写一张借据。”柳谔说,“借据上要写:某年某月,某人借某人粟几斗,几时还,不还怎么样。还要写保人。一张借据,一百二十个字上下。会写一百七十个字的人,写得下来。”
正说着,篱外有人。
一个老妇,六十多,头上包一块蓝布,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子不重,她提着,袋子垂到膝盖。
“柳先生。”
“何婆婆。”
“我来写个借据。”她说,“借了李家的粟,三斗。说好秋后还,还三斗半。”
柳谔把矮几上的纸推过去,又看了赵七一眼。
“赵七写。”
赵七站起来,走到矮几前,拿起笔。他的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擦完才握笔。
“某年某月。”柳谔念,“广德二年二月初九。”
赵七写。写到“广德”的“德”字,他停了。
“德字怎么写。”
“双人旁。”柳谔说,“上头一个十,一个四,一个一,底下一个心。”
赵七写。写完,柳谔把纸拿起来看。
“德字少一横。”
“少一横,算不算。”
“算。”柳谔说,“少一横,就不是那个字。重写。”
赵七重写。第二张写对了。柳谔把纸推到老妇面前。
“何婆婆,按手印。”
老妇把右手大拇指在嘴里沾了一下,按在纸的末尾。按完,她把拇指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完又看了一眼那个红印。
“这个印,是我的。”
“是你的。”
“按了这个,秋天就要还三斗半。”
“要还。”
“我还不出来呢。”
“还不出来,李家拿这张纸去县里。”柳谔说,“县里认纸,不认人。”
老妇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塞完,她站着没有走。
“先生。”
“嗯。”
“这张纸上,写的是我借的。”
“是。”
“我儿子在剑州当兵,他不知道。”她说,“他回来,看见这张纸,会不会说,娘把家卖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柳谔没有答。他把砚盖盖上,盖得很轻。
老妇走了。走到篱边,回过头。
“先生,写这一张,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我心里不安。”
“那就给一文。”
老妇从怀里摸出一文,放在门槛上,放得很正。走了。
那一文钱在门槛上放了三日,没有人拿。
“写不下来的人呢。”
“按手印。”柳谔说,“按了手印,借据上的话是别人写的。别人写什么,就是什么。”
雨小了一点。柳谔把门边那只碗端起来,倒进外头的土里。
“你数过没有。”他说,“一个村子里,认得字的人有几个。”
“没有。”
“柏树店二十三户。”柳谔说,“认字的三个。我,村正,还有一个是四十年前在县里当过书手的老汉。老汉今年七十三,眼睛看不见了。”
“二十三户,三个。”
“三个里头,一个看不见,一个只会写自己的姓。”柳谔说,“剩一个我。我在这里四年,替村里写过十七张借据,九张分家单,三张状。”
“状。”
“有一张是告的。”柳谔说,“告的是县里的弓手。弓手收了村里两匹绢,说是‘脚钱’。村里人不认字,来找我。我写了。写了以后,弓手来找我,站在篱外头,站了半个时辰,没有说话,走了。”
老汉来了一回。
他七十三,走路用一根竹杖,杖头磨得圆。他进祠的时候不敲门,摸到门槛,抬脚,抬得很高,落下来却很轻。
“柳先生。”
“张老爹。”
“听说来了一个外面的人。”
“过路的。”
老汉坐下。他坐下以前,先用手摸了一下凳子,摸到边,才坐。
“那个人识不识字。”
“识字。”
“字写得好不好。”
柳谔看了他一眼。他把桌上那张抄的《芣苢》推过去。
老汉把纸捧起来,捧到眼前,眼睛离纸只有二寸。
“看不见。”他说,“看得见一点黑。”
他把纸放下,用手在上头摸。指头从左到右,一行一行,摸到第三个字,停住。
“这个字,笔画多。”
“芣。”
“芣。”老汉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县里抄过五年。抄的是户口。户口上也有这个字——‘芣’字,是姓。”
“姓芣的人多吗。”
“一个。”老汉说,“四十年前,剑州有一个姓芣的,是屠户。后来搬走了。搬走的时候,户口上要画一笔,画一笔,人就不在册上了。”
他把手从纸上收回来,放在膝上,两只手合在一处。
“先生。”他说,“我眼睛看不见,可是我摸得出字的胖瘦。字胖的人,写得慢。写得慢的人,抄得准。”
“状递上去了没有。”
“递了。”柳谔说,“递到州里,批下来四个字:查无实据。”
“两匹绢呢。”
“没有退。”柳谔说,“弓手第二年升了,调到绵州去了。”
他把碗放回梁下。碗里的水有半寸。
“先生。”
“嗯。”
“你教他们认字,是为了让他们写状。”
“不是。”柳谔说,“写状的人,要有胆。胆不是字给的。”
“那是为了什么。”
柳谔在门槛上坐下来。门槛是石的,坐上去凉。他把袍子的下摆往上提了一点。
“为了让他们看见字的时候,不至于只能听人念。”他说。
雨停了。祠外的土是湿的,湿土的颜色深,踩上去陷。孩子们跑出去,在湿土上踩,踩出一串脚印。
柳谔没有拦。
“你看。”他说,“他们踩的那个地方,是社的土。社日在二月,村里要立社。立社要写牌,牌上写‘社’字。去年写牌的人是老汉,老汉眼睛还看得见一点,写得歪。今年老汉看不见了,牌没有人写。”
“赵七会写。”
“赵七会写。”柳谔说,“他写的‘社’字,两半一样高。”
“那今年他写。”
“他写。”柳谔说,“他十一岁。十一岁的人写的牌,挂在社树上,一村的人磕头。磕头的人里头,有一半不认得那个字。”
“不认得也磕。”
“不认得也磕。”柳谔说,“磕的是那几个字,不是那个意思。”
午后,他把那本抄的书拿来,从头翻。
书是半部。第一页是《关雎》,最后一页是《驺虞》,中间缺了几页。缺的地方,纸是断的,断口毛,是撕的。撕的人撕得很急,一撕两页。
他数了一下。《芣苢》四十八字,十一个不同。《关雎》八十字,不同的字四十一个。《卷耳》七十四字,不同的字四十六个。
“越往后,重着的字越少。”他说。
“越往后,写的人越不肯重。”柳谔说,“重着写,是唱的人的事。写的人想写新的。”
“新的字,认的人就少。”
“少。”柳谔说,“所以教孩子,先教前头的。前头的重,好认。认了三百个字,后头的自己就认下去了。”
“三百个字,多久。”
“一年。”柳谔说,“一年三百个字,三年一千个。一千个字,够读牒,够写状,够在县衙门口看告示。”
“够考吗。”
柳谔抬眼。
“你说什么。”
“够不够考。”
柳谔没有答。他把书合上,放在矮几上,放得很正。
“先把字写好。”他说。
柳谔有一个木匣。匣放在里屋的床底下,一尺长,六寸宽,上头一把小锁。
有一日他进去拿砚,看见匣开着。匣里是纸,一叠,十几张,卷着,用麻线捆了两道。
“这是什么。”
“信。”柳谔说。
“寄给谁的。”
“城南。”柳谔说,“长安城南。”
“寄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寄。”
“寄信要走驿。”柳谔说,“走驿要有驿券。我没有驿券。私信可以托人带,托人带要有人往北去。四年,往北去的人有,肯带的没有。”
“为什么不肯带。”
“带了,就要知道寄信的人是谁。”柳谔说,“知道的人,将来被问一句,就要答一句。”
他把匣盖上,锁上。
“四年,十七封。”他说,“一封比一封短。头一封写了六页。第十七封只有三行。”
“三行写什么。”
“第一行:我在剑州。”柳谔说,“第二行:孩子埋在利州。”第三行:你不要来。”
他把匣推回床底下。
“先生。”
“嗯。”
“她若来了呢。”
“她来不了。”柳谔说,“她不知道利州在哪里。她连剑州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循州。循州在更南边。她会一直往南想。”
夜里雨又下了一回。屋里有三只碗接着,滴水的声一直响到半夜。
他把簿摊开。二月初九,柏树店,同前。
写完了,他没有合簿。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写了十一个字,是他白天照着《芣苢》写的。
采。芣。苢。薄。言。之。有。掇。捋。袺。襭。
他数了一遍。
十个。
他又数了一遍。第二遍数出十一个。他把“采”字底下那一笔看了一会儿,那一笔是他自己添的,添得太长,长出了格。
他把纸折起来,夹进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