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二月十四(764.2)
二月十四,县里下来一张帖。
帖贴在村口那棵柏树上,贴在一人高的地方,四角用米汤粘的,粘得很实。帖是白的,字是黑的,末尾一个朱印,印在左下角,盖得偏了,压住了两个半字。
村正站在帖前,念给围着的人听。
“广德二年,剑州试,三月廿一。诸乡举人,三月初十以前,赴县报名。报名须具:一,户贯;二,三代名讳;三,保人三名;四,卷钱一百二十文。”
念完,他又念了一遍,念到“卷钱”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围着的人不多,十来个。有人问:“一百二十文,做什么用的。”
“卷钱是买纸的。”村正说,“卷子要用官纸。”
“一张纸三文,一百二十文买四十张。”
“剩下的呢。”
“剩下的不知道。”村正说,“县里收,州里用。年年收,年年有人问,年年没有人答。”
人散了。帖还贴在树上。
柳谔是午后去看的。他站在帖前,看了很久,把“三代名讳”四个字看了两遍。
回到祠里,他把赵七叫过来。
“你去不去。”
赵七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去。”
“你知道去了要做什么。”
“考试。”
“考什么。”
赵七不答。
柳谔把书翻开,翻到《卷耳》。
“州试考帖经。”他说,“帖经就是默写。考官从经里取一行,遮住三个字,让你填。填得出,就过。填不出,就不过。”
“默写《诗》。”
“默写《诗》。”柳谔说,“你背了两年,背的就是这个。”
赵七的手又擦了一下。
“先生,进士科不是考诗吗。”
“进士科考诗。”柳谔说,“那是省试。省试在京城,考诗,考赋,考策。州里这一场,不考诗。”
“那读诗做什么。”
柳谔把书合上。
“读诗,是为了把字记住。”他说,“《诗》三百篇,一千八百个字,重着的有一半。你把这一半认下来,另外一半自己就认下去了。字认够了,才谈得上默写。”
“认了字,就能去考。”
“认了字,才写得下报名的那张状。”柳谔说,“报名要一张状,状上要写户贯、三代名讳、保人三名。这张状,你自己写不了,就要请人写。请人写,要花钱。花不起钱,就要求人。”
“求谁。”
“求我。”柳谔说,“我在这里四年,替人写过九张。”
报名要用的那张状,是柳谔写的。
纸是官纸,从县里买的,一张四文。柳谔买了三张,两张备用。
他把砚磨开,把笔在砚边上刮了三下。
“户贯。”
“剑州武连县柏树店。”赵七说。
“户等。”
赵七看着他。
“下户。”村正在旁边说。
柳谔写:下户。
“三代名讳。”
村正想了很久。
“我爹叫赵大。”他说,“我爷爷叫什么,我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我三岁。”
“不知道就写‘失讳’。”柳谔说,“写失讳,是常事。”
“失讳行不行。”
“行。”柳谔说,“州县里看状的人,看的是有没有写,不是写的是什么。”
他把“失讳”两个字写上。
“保人三名。”
村正报了三个名: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村里的李二,一个是隔壁村的周老。三个人都有籍,都是户主。
“保人要在状上按手印。”柳谔说,“按了手印,你儿子跑了,他们要替你赔卷钱。”
“他不会跑。”
“按规矩,要按。”
状写完,柳谔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卷钱一百二十文”,他停了一下。
“钱呢。”
村正从怀里拿出一匹绢。绢是白的,叠成四折,叠得很平,边上有一道黄。
“这一匹,我攒了三年。”村正说,“去年秋里就想买,没有买。今年买了。”
“一匹绢多少钱。”
“八百二十文。”村正说,“比去年贵了二十。”
“八百二十文,交一百二十文卷钱,剩七百文。”
“剩的留着。”村正说,“他若过了州试,还要去省试。省试在京城,路远。”
柳谔把绢接过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收。
“赵村正。”
“嗯。”
“他过了州试,也未必过得了省试。”
“我知道。”
“省试三年一比,一州取几个。”柳谔说,“剑州去年取了两个。两个都是城里的,父亲是吏。”
“我知道。”
“你知道,还卖绢。”
村正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先生。”他说,“我这一辈子,只会写一个赵。我儿子会写一百七十个字。他若考不上,回来还是种田。种田的人,认得字,跟不认得字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认得字的,看得懂告示。”村正说,“看得懂告示,就知道今年征什么,征多少,什么时候征。不知道的人,等弓手来了才知道。”
柳谔把那匹绢收进匣里。
“状我明日送到县里。”他说,“送了以后,要等。等县里押,押完了报州里。州里再出一张票,票上写日子。”
“等多久。”
“十日到二十日。”柳谔说,“若过了三月初十还没有票,就是没有报上。”
“没有报上怎么办。”
“明年再报。”
二月十五,他替村正把状送到县里。
武连县衙在城北,门前两级石阶,阶上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磨出两个坑,是站班的人踩的。
收状的地方在偏院,一间屋,屋里三张桌,两张空着。坐着的那个书手三十上下,面前摊着一本簿,簿边压着一块木尺。
“什么事。”
“报名。”
“州试的。”
“州试的。”
书手把状接过去,从上往下看。看到“失讳”,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失讳。”
“祖父的名讳不知道。”
“不知道要写‘不知道’。”书手说,“写‘失讳’,是逃。逃的是祖父犯过事。”
“他三岁的时候祖父死了。”
“死的不算。”书手说,“犯事的才写失讳。你重写。写‘祖名不知’。”
“这四个字,跟失讳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书手说,“失讳是我不知道,不敢说。不知是我不知道,没有不敢说。”
他把状拿回去,在旁边一张空桌上重写。写完递回去。
书手又看。看到保人,他翻了簿。
“李二。”
“李二。”
“李二去年卖了田。”书手说,“卖了田,户就降了。降了户,还是户主,可是保人的份量不一样。三个保人里,要有一个中户以上。”
“周老是中户。”
“周老是中户。”书手说,“三个保人,两个下户,一个中户。够了。”
他把状压在本尺底下。
“卷钱。”
他把一百二十文放在桌上,摆成一列。书手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出一百一十八,第二遍数对了。
“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
书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在上头写了一个号:三十七。
“三十七号。”他说,“三月廿一,卯时。带这张条子。条子丢了,不进。”
“票呢。”
“票是州里出的。”书手说,“县里押完了报州里,州里出票,票发到县里,县里再发到乡里。你回去等。”
“等多久。”
“十日到二十日。”书手说,“若过了三月初十还没有,就是没有报上。没有报上的,卷钱不退。”
“为什么不退。”
“卷钱是买纸的。”书手说,“纸已经裁了。”
状送出去以后,祠里的课变了。
上午还是背书,下午改成默写。柳谔把书上的字用手指遮住,遮三个,让赵七填。
第一日填《关雎》,填错四个。第二日填《卷耳》,填错两个。第三日填《芣苢》,一个不错。
赵七的手上起了泡。泡在右手食指的第二个节上,是笔杆磨的。第一日泡破了,他用布条缠上,缠得厚,笔就握不稳。
“缠薄一点。”
“薄了疼。”
“疼三日就不疼了。”柳谔说,“手上有茧的人,写字稳。”
赵七把布条解开,重新缠,缠了一层。
“再填《关雎》。”
赵七填。填到“寤寐思服”,他把“服”写成了“伏”。
“服。”柳谔说,“左边是月,不是人。”
赵七重写。
阿满在旁边看。看到第三日,她把赵七填过的纸拿过来,自己用手指头遮住字,一个一个填,填错了就用指头按一下。
“你也想考。”
“我不能考。”阿满说。
“为什么。”
“女的不考。”她说,“我舅说的。他说女的考了也没有官做。”
“你信。”
阿满把纸放下。
“我认得二百四十个字。”她说,“比赵七多。”
“多多少。”
“赵七认得一百七十。”阿满说,“我数过。”
“数过几遍。”
“三遍。”她说,“三遍都是二百四十。”
他没有说话。他把赵七那张填错的纸拿过来,翻到背面,在背面写了一个“服”字。
“这个字,你认得。”
“认得。”
“写一遍。”
阿满写。写完,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看。阿满写的“服”字比他的小,小得匀。
“你的字,比赵七的好。”
“好也没有用。”
“留着。”他说,“字是自己的。考不考,字都在。”
有一日夜里,柳谔说起他自己考的那一年。
“乾元元年,我在京兆府试。”他说,“卷子交上去,卷首第一行写名,第二行写三代,第三行写籍。写完了,糊上。糊的是名字那一行。”
“糊了,看卷的人怎么知道是谁。”
“糊了以后,另有一本册。”柳谔说,“册上写号。卷上是号,册上是名。看卷的人看卷,看号;取中了,拆册对号。”
“那就不认人了。”
“认。”柳谔说,“册在考官手里。考官要认人,翻册就是了。翻册是常事,不翻是稀奇。”
“你那一场,翻了吗。”
“翻了。”柳谔说,“取了三十七人,三十七人里有十一个人的姓,是京兆的大姓。”
他把灯芯剪了一下,剪下来的那一截落在桌上,他用指头按灭了。
“先生。”
“嗯。”
“赵七的姓,好不好。”
柳谔看了他一会儿。
“赵是好姓。”他说,“赵是国姓。国姓的人多,多了就不值钱。不值钱,也不算坏。”
二月十九,票来了。
票是一张窄纸,上头写:剑州武连县柏树店赵七,准赴广德二年剑州试,三月廿一,卯时入,迟者不纳。
票上三个押:县尉一个,县令一个,州司一个。三个押的字迹不一样,最大的那个是县令的,画得长,一直画到纸边。
村正把票捧在手里,捧了很久。
“三月廿一。”
“三月廿一。”柳谔说,“还有三十日。”
“三十日够不够。”
“够。”柳谔说,“他背得下来。”
赵七把票接过去,看了三遍。他不认得“纳”字。
“这个字。”
“纳。”柳谔说,“收进去。迟者不纳,就是迟了不收。”
赵七把“迟者不纳”四个字抄在木板上。抄完,他看了一会儿,又抄了一遍。
第二遍抄在木板的另一面。
两面的字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