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三月十六(764.3)
三月十二,他从柏树店走。
走的时候没有说什么。柳谔送到篱外,阿满站在柳谔后头,手里捏着一张纸。
“先生。”
“嗯。”
阿满把纸递过来。纸上抄的是《芣苢》,四十八个字,末一行写着她的名。
“这一张,你带着。”
“你自己不留。”
“我抄了三张。”阿满说,“三张一样。少一张,我还有两张。”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柳谔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墨,墨上有一个指印。
“路上写字,用炭伤纸。”他说,“这个你拿着。”
“你的墨。”
“我还有半块。”
他接了。墨很小,捏在手里,捏得热了,就有一点软。
“先生。”
“嗯。”
“往南边走,走到绵州,有一条江。”柳谔说,“江边有个潭。潭水黑,深。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柳谔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我走到那里的时候,站了一日。站完就往回走了。”
“为什么往回走。”
“因为潭边没有路。”柳谔说,“路是往成都去的。成都太远。”
剑州到绵州一百八十里。他走了四日。
第一日过武连,第二日过临津。临津有一个渡,渡口的船是一条平底船,船上铺板,板上有水。船夫五十多,撑篙的时候两只脚分开,脚趾头抓着船板。
“几个人。”
“一个。”
“一个也渡。”船夫说,“渡一个是三文,渡十个也是三文。三文是船钱,不是人的钱。”
船到江心,水急。船夫把篙插下去,插到底,船横了一下,又正过来。
“这条江叫什么。”
“涪江。”船夫说,“往南流,流到合州,合州再往南,流到渝州。渝州下去,就是江了。”
“哪一条江。”
“大江。”船夫说,“大江往东,一直流到海。”
他没有再问。船到岸,他给了三文。船夫把钱放进一个竹筒,筒里已经有半筒。
第二日夜里住在临津的店里。店里另有一个客人,五十上下,睡在对面床上,床边两只竹篓,篓上盖着布。
“先生往南。”
“往南。”
“做生意。”
“寻药。”
那人把布掀开一角。篓里是药材,切过的,一段一段,颜色深浅不一。
“成都来的。”他说,“收药,往北卖。北边打仗,药比米贵。”
“什么药贵。”
“川芎。”他说,“一斤二百文。去年一百四十。附子一斤一百八十。大黄九十。黄连三百,黄连最难收,山里人挖一株要半日。”
“这些药,治什么。”
“川芎治头痛,附子回阳,大黄通,黄连治痢。”药商说,“四样药,一个方子里能占三样。”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半张方,递过去。
药商接过去,对着灯看。看了很久。
“这方子撕过。”
“撕过。”
“前头这一味,我认得。”药商说,“后头两味,字只剩半边。半边的字,认不出。你从哪里得的。”
“别人给的。”
药商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先生。”他说,“这张方,不是给人吃的。”
“为什么。”
“上头没有分量。”药商说,“药方上,一味药后头要写几钱几分。没有分量的方子,抓药的人不敢抓。抓错了,吃死人。”
“没有分量,就不是方子。”
“不是方子。”药商说,“是一张记东西的纸。”
他把纸还回去。
“先生要抓药,抓哪一味。”
“不抓。”他说,“我没有钱。”
“没有钱,寻什么药。”
“寻着了再说。”
药商笑了一下,笑得短。他把布盖回篓上,盖得很平。
“绵州北边三十里,有个潭。”药商说,“潭边有个村子。那个村子里,一年里有半年没有人。先生要住,住那里便宜。”
“你去过。”
“我收药,走遍了涪江。”药商说,“那个潭,我不去。”
“为什么。”
“潭边的人不说话。”药商说,“不是不会说,是不肯说。你问他一句,他答半句。半句里还有半句是不答的。”
第三日走过一片盐井。井在坡上,一共七口,井上架着辘轳,辘轳上绕着绳。绳的一头系着桶,桶下去,上来,桶里是浑的水。浑水倒进一个大锅,锅底烧火,火烧的是井里出来的气。
“这气能烧。”
“能。”烧火的汉子说,“点着了就烧,烧不完。一口井,一日出盐三斗。七口井,二十一斗。”
“盐卖到哪里。”
“绵州,成都。”汉子说,“也有往北去的。往北去的要过剑门,过剑门要税。一斗盐,税五文。”
“七口井,一日二十一斗,一日税一百零五文。”
“一百零五文。”汉子说,“一个月三贯一百五十文。这笔钱不进井户的手,进官。”
“井户拿多少。”
“一斗盐,官给八文。”汉子说,“八文是工钱。盐卖四十文一斗,四十文里,三十二文不知道去哪里了。”
第四日晌午到绵州巴西县。县城在江的西边,城墙是砖的,砖上长着青苔,青苔干了,是黑的。
城北三十里,是石镜潭。
到潭边的时候是申时。潭在江的一个回水处,江水从北边来,到潭口慢下来,转一个弯,再从南边出去。潭面有十亩宽,水是黑的,看不见底。潭的西边有一块石,石面平,宽二丈,斜斜地插在水里。石面被水磨了几百年,磨得像镜子。
潭上有一个村子,八户。村口有一棵黄葛树,树干空了半边,空的地方能站一个人。
村里有一个渡口,渡口没有船,只有一根木桩,桩上系着一条绳,绳的另一头在水里。
一个妇人蹲在潭边的石头上洗衣裳。她四十上下,袖子卷到肘上,手是红的。
“阿嫂。”
“嗯。”
“这潭叫什么。”
“石镜潭。”
“为什么叫石镜。”
“那块石。”她抬了一下下巴,“水浅的时候,石面能照见人。水深的时候照不见。一年里,有三个月能照见。”
“哪三个月。”
“冬月到正月。”她说,“水落的时候。”
“这潭有人管吗。”
“没有。”妇人说,“潭不管人,人也不管潭。”
“潭里能打鱼吗。”
妇人把衣裳在水里抖了一下,抖出一层白沫。
“能打。”她说,“可是村里人不打。”
“为什么。”
“潭里有声。”妇人说,“夜里数数。数得清楚,一夜数到天亮。”
“数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婆婆说,那是那个在水边的。”
“哪个在水边的。”
妇人把衣裳拧了一下,拧出来的水是白的。
“婆婆没有说名。”她说,“她说,那个人在水边站了很久。站得久了,就成了水边的。”
“你婆婆还在吗。”
“死了。”妇人说,“死了十一年。她死以前,每年三月都要来潭边坐一日。坐的时候不说话,只坐着。”
“她坐哪一块石头。”
妇人往西边指了一下。指的那块石头在水里,只露出一寸。
“那一块。”她说,“水涨了就没了。水落了才出来。”
渡口的木桩上系着一条绳。他把绳拉起来,绳的那一头系着一只小木桶,桶里有一块石头,是压绳的。
“这条绳是谁系的。”
“不知道。”妇人说,“我来的时候就有。”
“桶里为什么压石头。”
“桶不压,就漂走了。”她说,“漂走了,绳子就空了。”
潭边有一间屋。屋是土墙,茅顶,门朝东。门上没有锁,用一根竹片别着。
“这屋有人住吗。”
“没有。”妇人说,“是石老二的。石老二去年去了成都,屋空着。”
“能租吗。”
妇人看了他一眼。
“你要住这里。”
“住几日。”
“住几日不要钱。”她说,“屋里有床,没有被。你要住,自己扫。扫出来的灰,倒在树底下。”
他把竹片抽开,推门进去。屋里有床,一张桌,一个灶。桌上有灰,灰上一行脚印,是老鼠的。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把瓮放在墙角。
屋里的灰厚。他找了一把稻草,扎成一束,从门扫到床,扫出一堆灰。灰是黑的,里头有碎瓦,有干了的虫子。
床是两块板,板下有两条凳。他把板擦了一遍,擦完把短褐铺上。
灶是土灶,灶口朝门。灶上没有锅,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层黑。
他把琴从瓮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琴面朝上,那道裂在灯下看着比白日深。他把琴挪了挪,让裂对着墙。
夜里没有油。他从屋后捡了一把松明,劈成细条,插在墙缝里,点了一根。松明烧起来有烟,烟是黑的,往上走,走到屋顶就散了。
他坐在床沿,听。
声音又起了。一下。停。一下。停。
他用手指头在膝上点。点一下,算一下。
点到二十,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他把手放下,手心里有汗。
然后声音又起。这一次快。快得像有人在数一件急的东西。
数到十七,停了。这一夜没有再起。
他躺下。屋顶的茅草里有东西在动,动得很轻。他没有起来看。
第二日清早,潭面上有一层白气。白气贴着水,往南走,走到潭口就散了。
一个老人蹲在潭边洗脚。他七十上下,脚上有一道疤,疤从脚背拉到脚踝。
“老丈。”
“嗯。”
“这潭多深。”
“不知道。”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用绳探过。绳三十丈,没有到底。”
“三十丈。”
“三十丈。”老人说,“绳拉上来,绳头上是干的。”
“干的。”
“干的。”老人说,“潭底有洞。水从洞里走。”
“洞通哪里。”
“通江。”老人说,“江通楚。”
“楚在哪里。”
老人把脚从水里提出来,水从他脚上往下滴。
“不知道。”他说,“老人们说的。说了几百年,也没有人去。”
“潭里有鱼吗。”
“有。”老人说,“鱼不吃钩。潭里的鱼,用网也网不着。它们在深处,深的地方网下不去。”
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江那边。潭面上起了一层雾。雾很薄,贴着水,贴得平。
雾底下有声音。
一下。停。一下。停。
他站在门口,数。
数到七,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然后又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