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4·蜀道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4 蜀道

第十章 声

※ ※ ※

三月十八,他在潭边数了一夜。

数的方法是跟柳谔学的。柳谔教孩子背书,一句一拍,句末停一下。停的那一下,手在桌上敲。敲得轻,孩子听得见。

他找了四十八块石子。石子从潭边捡,捡一样大的,捡了一个时辰。捡完在水里洗,洗完摊在桌上。

夜里他坐在门槛上,石子放在膝上,一块一块往左手里挪。

一下,一块。

第一夜数到四十八,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他把左手的石子倒回右手,倒得很慢,倒的时候眼睛看着潭面。

第二夜,还是四十八。

第三夜,他换了数法。他把石子摆成四行,一行十二块,摆好了,声音起一下,他把那一行的第一块往前推一寸。推到第十二块,换第二行。

四行推完,声音停。

四十八。

白日里他把石子收了。收的时候,妇人从门前过,肩上挑着两桶水。

“先生昨夜没有睡。”

“睡了两个时辰。”

“我听见你在数。”

“你也数过。”

妇人把桶放下,桶底在土上压出两个圆印。

“我数过。”她说,“小时候数。数到四十八,就不数了。”

“为什么。”

“我婆婆说的。”妇人说,“她说,数到四十八,不要再数。再数下去,就要应了。”

“应什么。”

“应一声。”妇人说,“数的人应一声,水里的人就当你答应了。”

“答应了什么。”

妇人把扁担换了一个肩。

“不知道。”她说,“婆婆没有说。她只说,答应了,就要替。”

“替什么。”

“她没有说。”妇人说,“她说完这一句,就去洗衣裳了。她那一年六十岁。”

“你数过以后,应过没有。”

“没有。”妇人说,“我数到四十七就停。”

“为什么停。”

“怕。”

妇人挑起桶走了。走到潭口,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土上,土上黑了一块。

村里第二日就有人来敲门。

来的是潭西的何家媳妇,三十上下,怀里抱一个两岁的孩子。孩子咳,咳起来脸涨红,咳完喘。

“先生是医生。”

“医。”

“我没有钱。”

“先看。”

他把孩子抱过来,让孩子趴在他膝上,把背上的衣裳掀开,用指节在背上敲。敲到左边,声音是实的;敲到右边,声音有点空。

“咳了几日。”

“十二日。”

“夜里咳不咳。”

“夜里咳得凶。”她说,“咳到吐。吐的是白的。”

“吃过什么。”

“姜汤。”她说,“婆婆说姜汤治咳。”

“姜汤治寒咳。”他说,“这个不是寒。”

“那是什么。”

“肺里有痰。”他说,“痰在底下,不在上头。姜是热的,热往上走,走不到底下。”

他没有药。药在利州就用完了,最后一味甘草给了店主的孩子。

“山上有枇杷没有。”

“有。”何家媳妇说,“潭后头坡上有一棵。”

“叶子。老叶,不要新叶。摘二十片。”

“摘了做什么。”

“刷。”他说,“把叶子背上的毛刷掉,刷干净,用蜜炒。没有蜜,就用米汤炒。炒到叶子发黄,煎水,一日三回。”

“蜜没有。”

“米汤有。”

何家媳妇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怀里抱着一把叶子,叶子上还有露水。

他把叶子摊在桌上,用一把旧刷子刷。刷下来的毛是白的,落在桌上,聚成一小堆。刷完二十片,他把叶子切成条,放在锅里,倒米汤,炒。

炒到叶子发黄,锅里有一层黏的东西。

“一日三回,一回小半碗。”他说,“喝三日。三日不好,再来。”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我心里不安。”

“那就拿一把柴来。”

何家媳妇第二日送来一捆柴。柴是干的,捆得很紧,捆的绳是麻的。

第四夜他没有数。

第五夜,他把阿满那张纸拿出来。

纸上是《芣苢》,四十八个字,末一行写着阿满的名。他把纸摊在桌上,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点。

点一个字,听一声。

点到第十六个字,声音快了一点。点到第三十个字,慢了。点到第四十七个字,声音重了。

点到第四十八个字,停了。

纸上的第四十八个字是“之”。

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之。”

潭上没有声音。

第二日,他去找那个洗脚的老人。

老人住在潭东,屋门口晒着一张网,网破了三个洞,没有补。

“老丈。”

“嗯。”

“潭里的声,一夜数多少下。”

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一根竹篾,篾在他手里弯。

“四十八。”他说。

“你数过。”

“我不数。”老人说,“我爹数。我爹数了一辈子,数到四十八就停。他说,四十八是一个整。”

“整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他说,四十八是一篇。”

“一篇什么。”

“一篇诗。”老人说,“我爹不识字。他说的‘篇’,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谁嘴里。”

“一个和尚。”老人说,“四十年前,有一个和尚从东边来,在潭边住了七日。七日里他天天数。数完了,他说:四十八,是一篇。一篇四十八个字,一个字一声。”

“和尚往哪里去了。”

“往西。”老人说,“往西去成都。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这潭里的东西,不是鬼。”

“是什么。”

“和尚没有说。”老人说,“他只说不是鬼。他说,鬼不数数。数数的是人。”

他把竹篾弯成一个圈,圈没有扎紧。

“先生。”

“嗯。”

“你要数,就数。”老人说,“数完了不要应。应了,就替。”

“替什么。”

老人把竹篾放下。

“我爹应过。”他说,“应了以后,他每日早起,第一件事是到潭边站一会儿。站完了回来,吃饭,做事。他活了七十九。死的那一日,他自己走到潭边,坐下去,坐着死的。”

“他应了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他不说。我问他,他说:我应了一句。就一句。”

第三日水落了一尺。潭西那块石头露出了水面。

石头就是妇人指过的那一块。石面不平,中间凹,凹里存着一层水。水干了以后,石面上有一层泥。他把泥抹掉。

石面上有划痕。

一道一道,横着排。有的长,有的短,长短不齐。划痕很浅,浅得像用指甲划的,可是排得整齐,一行一行往下走。他数了一行,四十八道。

第二行也是四十八道。

第三行只划了一半。划到第五道,痕断了,断了的地方有一道斜的印子,从石面上斜下去,斜到水里。

他蹲在石头上,手按着那些划痕。

“先生。”

老人站在岸上。

“这石头上的道,是谁划的。”

“不知道。”老人说,“我小的时候就有。我爹说,他小的时候也有。”

“有没有人数过。”

“数不清。”老人说,“划得太密。数到后头,前头的就忘了。”

他数了三行。三行都是四十八。第四行只划了一半。

“为什么第四行只划一半。”

老人看着水面。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划的人划到一半,走了。”

他把声音的样子记在墙上。

墙是土墙,抹过一层泥,泥上有细缝。他用炭在墙上划。声音长,划一道长的;声音短,划一道短的。长的有一寸,短的有半寸。

一夜划下来,墙上有一行,长短不一。他退后两步看。

那一行不像账,也不像字。

他又划了一行,是第二夜的。两行并在一处看,长短的位置一样。

第三夜他划得细。他把长的分成两种:一种最长,一种稍长。短的也分两种。四种长短,配着排。

排出来的样子,他认得。

孩子念书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念到句末,声音就落下去。落下去的那一个字,念得长。句子里头的字,念得短。柳谔教的时候,手在桌上敲,敲的也是这个:短,短,短,长。

“关关雎鸠。”短,短,短,长。

墙上的第四十八道,是长的。

他把阿满那张纸拿出来,对着墙看。

《芣苢》四十八个字,六句。每一句的末一个字,是“之”。六个“之”,六道长。

墙上正好六道长。

他把炭放下,坐在床沿。屋里没有别的声音。松明烧到一半,火小了一圈。

第二日他把墙上的那一行用泥抹了。抹的时候抹得很平,抹完用手掌按了一遍。

泥干了以后,墙上有一块颜色浅。

那一夜他又去了。

潭面上没有雾。月亮在水里,被水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

他坐在那块平石上,脚伸到水边。

声音起了。

他数。数到四十八,停。停了以后,他没有动。

水面上有一样东西。

是竹的。一片。宽半寸,长五寸。竹上有字,只有一个,只有半个。

他伸手去捞。

手到水面上头,竹简往下沉。

沉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下头拉着,一寸一寸往下拉。

他的手停在水面上,没有下去。

竹简沉到看不见的地方,水面上留了一圈纹。纹往外散,散到石头边,碎了。

他把手收回来。手上没有水。

村里的人都知道了。

第二日有人来看他。看的人不进门,站在门口,看一眼,就走。有一个人问了一句:“先生数了几夜。”

“五夜。”

“数完了没有。”

“没有。”

那人点了一下头,走了。

何家媳妇后来跟他说:村里的人不怕数的人。村里的人怕应的人。

“应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她说,“我婆婆的婆婆那一辈,有一个应过的。应过以后,他家里的井干了。”

“井干了,跟他应不应有什么相干。”

何家媳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不相干。”她说,“可是村里人说是相干。”

回屋以后,他研墨。墨是柳谔给的那半块,研了很久才化开。

他铺纸,画那半个字。

左边是一个竖,竖的上头有一点。右边没有。

他画了三遍。

三遍画出来的,都不一样。

至圣唐 卷24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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