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三月十八(764.3)
三月十八,他在潭边数了一夜。
数的方法是跟柳谔学的。柳谔教孩子背书,一句一拍,句末停一下。停的那一下,手在桌上敲。敲得轻,孩子听得见。
他找了四十八块石子。石子从潭边捡,捡一样大的,捡了一个时辰。捡完在水里洗,洗完摊在桌上。
夜里他坐在门槛上,石子放在膝上,一块一块往左手里挪。
一下,一块。
第一夜数到四十八,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他把左手的石子倒回右手,倒得很慢,倒的时候眼睛看着潭面。
第二夜,还是四十八。
第三夜,他换了数法。他把石子摆成四行,一行十二块,摆好了,声音起一下,他把那一行的第一块往前推一寸。推到第十二块,换第二行。
四行推完,声音停。
四十八。
白日里他把石子收了。收的时候,妇人从门前过,肩上挑着两桶水。
“先生昨夜没有睡。”
“睡了两个时辰。”
“我听见你在数。”
“你也数过。”
妇人把桶放下,桶底在土上压出两个圆印。
“我数过。”她说,“小时候数。数到四十八,就不数了。”
“为什么。”
“我婆婆说的。”妇人说,“她说,数到四十八,不要再数。再数下去,就要应了。”
“应什么。”
“应一声。”妇人说,“数的人应一声,水里的人就当你答应了。”
“答应了什么。”
妇人把扁担换了一个肩。
“不知道。”她说,“婆婆没有说。她只说,答应了,就要替。”
“替什么。”
“她没有说。”妇人说,“她说完这一句,就去洗衣裳了。她那一年六十岁。”
“你数过以后,应过没有。”
“没有。”妇人说,“我数到四十七就停。”
“为什么停。”
“怕。”
妇人挑起桶走了。走到潭口,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土上,土上黑了一块。
村里第二日就有人来敲门。
来的是潭西的何家媳妇,三十上下,怀里抱一个两岁的孩子。孩子咳,咳起来脸涨红,咳完喘。
“先生是医生。”
“医。”
“我没有钱。”
“先看。”
他把孩子抱过来,让孩子趴在他膝上,把背上的衣裳掀开,用指节在背上敲。敲到左边,声音是实的;敲到右边,声音有点空。
“咳了几日。”
“十二日。”
“夜里咳不咳。”
“夜里咳得凶。”她说,“咳到吐。吐的是白的。”
“吃过什么。”
“姜汤。”她说,“婆婆说姜汤治咳。”
“姜汤治寒咳。”他说,“这个不是寒。”
“那是什么。”
“肺里有痰。”他说,“痰在底下,不在上头。姜是热的,热往上走,走不到底下。”
他没有药。药在利州就用完了,最后一味甘草给了店主的孩子。
“山上有枇杷没有。”
“有。”何家媳妇说,“潭后头坡上有一棵。”
“叶子。老叶,不要新叶。摘二十片。”
“摘了做什么。”
“刷。”他说,“把叶子背上的毛刷掉,刷干净,用蜜炒。没有蜜,就用米汤炒。炒到叶子发黄,煎水,一日三回。”
“蜜没有。”
“米汤有。”
何家媳妇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怀里抱着一把叶子,叶子上还有露水。
他把叶子摊在桌上,用一把旧刷子刷。刷下来的毛是白的,落在桌上,聚成一小堆。刷完二十片,他把叶子切成条,放在锅里,倒米汤,炒。
炒到叶子发黄,锅里有一层黏的东西。
“一日三回,一回小半碗。”他说,“喝三日。三日不好,再来。”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我心里不安。”
“那就拿一把柴来。”
何家媳妇第二日送来一捆柴。柴是干的,捆得很紧,捆的绳是麻的。
第四夜他没有数。
第五夜,他把阿满那张纸拿出来。
纸上是《芣苢》,四十八个字,末一行写着阿满的名。他把纸摊在桌上,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点。
点一个字,听一声。
点到第十六个字,声音快了一点。点到第三十个字,慢了。点到第四十七个字,声音重了。
点到第四十八个字,停了。
纸上的第四十八个字是“之”。
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之。”
潭上没有声音。
第二日,他去找那个洗脚的老人。
老人住在潭东,屋门口晒着一张网,网破了三个洞,没有补。
“老丈。”
“嗯。”
“潭里的声,一夜数多少下。”
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一根竹篾,篾在他手里弯。
“四十八。”他说。
“你数过。”
“我不数。”老人说,“我爹数。我爹数了一辈子,数到四十八就停。他说,四十八是一个整。”
“整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他说,四十八是一篇。”
“一篇什么。”
“一篇诗。”老人说,“我爹不识字。他说的‘篇’,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谁嘴里。”
“一个和尚。”老人说,“四十年前,有一个和尚从东边来,在潭边住了七日。七日里他天天数。数完了,他说:四十八,是一篇。一篇四十八个字,一个字一声。”
“和尚往哪里去了。”
“往西。”老人说,“往西去成都。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这潭里的东西,不是鬼。”
“是什么。”
“和尚没有说。”老人说,“他只说不是鬼。他说,鬼不数数。数数的是人。”
他把竹篾弯成一个圈,圈没有扎紧。
“先生。”
“嗯。”
“你要数,就数。”老人说,“数完了不要应。应了,就替。”
“替什么。”
老人把竹篾放下。
“我爹应过。”他说,“应了以后,他每日早起,第一件事是到潭边站一会儿。站完了回来,吃饭,做事。他活了七十九。死的那一日,他自己走到潭边,坐下去,坐着死的。”
“他应了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他不说。我问他,他说:我应了一句。就一句。”
第三日水落了一尺。潭西那块石头露出了水面。
石头就是妇人指过的那一块。石面不平,中间凹,凹里存着一层水。水干了以后,石面上有一层泥。他把泥抹掉。
石面上有划痕。
一道一道,横着排。有的长,有的短,长短不齐。划痕很浅,浅得像用指甲划的,可是排得整齐,一行一行往下走。他数了一行,四十八道。
第二行也是四十八道。
第三行只划了一半。划到第五道,痕断了,断了的地方有一道斜的印子,从石面上斜下去,斜到水里。
他蹲在石头上,手按着那些划痕。
“先生。”
老人站在岸上。
“这石头上的道,是谁划的。”
“不知道。”老人说,“我小的时候就有。我爹说,他小的时候也有。”
“有没有人数过。”
“数不清。”老人说,“划得太密。数到后头,前头的就忘了。”
他数了三行。三行都是四十八。第四行只划了一半。
“为什么第四行只划一半。”
老人看着水面。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划的人划到一半,走了。”
他把声音的样子记在墙上。
墙是土墙,抹过一层泥,泥上有细缝。他用炭在墙上划。声音长,划一道长的;声音短,划一道短的。长的有一寸,短的有半寸。
一夜划下来,墙上有一行,长短不一。他退后两步看。
那一行不像账,也不像字。
他又划了一行,是第二夜的。两行并在一处看,长短的位置一样。
第三夜他划得细。他把长的分成两种:一种最长,一种稍长。短的也分两种。四种长短,配着排。
排出来的样子,他认得。
孩子念书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念到句末,声音就落下去。落下去的那一个字,念得长。句子里头的字,念得短。柳谔教的时候,手在桌上敲,敲的也是这个:短,短,短,长。
“关关雎鸠。”短,短,短,长。
墙上的第四十八道,是长的。
他把阿满那张纸拿出来,对着墙看。
《芣苢》四十八个字,六句。每一句的末一个字,是“之”。六个“之”,六道长。
墙上正好六道长。
他把炭放下,坐在床沿。屋里没有别的声音。松明烧到一半,火小了一圈。
第二日他把墙上的那一行用泥抹了。抹的时候抹得很平,抹完用手掌按了一遍。
泥干了以后,墙上有一块颜色浅。
那一夜他又去了。
潭面上没有雾。月亮在水里,被水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
他坐在那块平石上,脚伸到水边。
声音起了。
他数。数到四十八,停。停了以后,他没有动。
水面上有一样东西。
是竹的。一片。宽半寸,长五寸。竹上有字,只有一个,只有半个。
他伸手去捞。
手到水面上头,竹简往下沉。
沉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下头拉着,一寸一寸往下拉。
他的手停在水面上,没有下去。
竹简沉到看不见的地方,水面上留了一圈纹。纹往外散,散到石头边,碎了。
他把手收回来。手上没有水。
村里的人都知道了。
第二日有人来看他。看的人不进门,站在门口,看一眼,就走。有一个人问了一句:“先生数了几夜。”
“五夜。”
“数完了没有。”
“没有。”
那人点了一下头,走了。
何家媳妇后来跟他说:村里的人不怕数的人。村里的人怕应的人。
“应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她说,“我婆婆的婆婆那一辈,有一个应过的。应过以后,他家里的井干了。”
“井干了,跟他应不应有什么相干。”
何家媳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不相干。”她说,“可是村里人说是相干。”
回屋以后,他研墨。墨是柳谔给的那半块,研了很久才化开。
他铺纸,画那半个字。
左边是一个竖,竖的上头有一点。右边没有。
他画了三遍。
三遍画出来的,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