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三月廿五(764.3)
三月廿三夜,他重新数。
不数篇,数下。一下一下,不管停不停。他不再看纸,也不再分长短。他把四十七块石子放在一边,一只手按在膝上,一下掐一下。
数到一百,手换了。
换手的时候他停了半下。半下也算一下,他记着。
数到二百,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吸比水声快。他把呼吸压慢,压到与水声一样。
数到三百以前,他数错了三回。第一回是从一百七十几跳到一百九十;第二回是二百三十几以后,数到二百四十又回头数二百三十;第三回他没有察觉,数到三百才发现前头多算了十。
他把这三处都记着,记在膝上,一处掐一下。
数到一百,手换了。
数到三百,膝盖上被掐出一块红。
数到五百,他的手指头僵了,掐不下去了,就用牙咬住袖口,一下松一下。
数到六百,腿麻了。他站起来,走到水边,走了三步,又走回去,坐下。
数到七百的时候,潭面上起了一点风。风吹过来,水声乱了两下,又正了。
他没有停。乱的那两下,他算进去了。
数到八百,天亮了。
天亮是从东边的竹梢上开始的。竹梢先亮,然后坡亮,然后潭面亮。潭面亮的时候,水是灰的,灰上有一层白气。
水声没有停。停的是他。
他把手从膝上拿开。手在抖,抖得按不住石头。
何家媳妇来的时候,他还坐着。
“先生。”
“嗯。”
“村里人说你疯了。”
“说什么。”
“说你在潭边坐了三夜,又坐一夜,嘴里在数。”她说,“说数到天亮。”
“数到天亮。”
何家媳妇把一碗粥放在石上。
“先生,吃。”
他端起碗,喝了三口。喝完把碗放下,碗底在石上磕出一声。
“我问你一句。”
“先生问。”
“这潭里的声,一夜多少下。”
何家媳妇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没有人一夜数完过。我婆婆数到四十八就停。我数到四十七就停。”
“有没有人数到过八百。”
何家媳妇的手在围裙上停住。
“八百。”她把这个数念了一遍。
“你听过。”
“听过。”她说,“不是在潭边听的。是村里老人说的。他们说,那个数,不是一夜的数。”
“是什么数。”
“是一年的数。”她说,“一年一下。”
他端着碗,没有喝。
“一年一下,八百下,是八百年。”
“是八百年。”何家媳妇说,“先生不要在外头说这一句。”
“为什么。”
“说了,就要应。”
那一日他没有睡。他在屋里坐着,把纸上那些数目重新抄了一遍。
抄完他开始算。
一夜六个时辰。八百下,一个时辰一百三十三下。一下,是半个时辰的几分之一。
他算到这里还算得下。往下就乱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夜。一夜八百下,一年二十九万二千下。八百年,是二亿三千三百六十万下。
他在纸上写这个数。写到“二亿”两个字,笔停了。
他没有算筹。筹在长安,在药柜底下的抽屉里,跟断筷放在一处。他用笔算,算到第三位就乱。乱了他重算,重算到第三位又乱。
第三遍他把纸推开了。
二亿三千三百六十万。这个数写在纸上,占了半行。他看着这半行,看了很久。
这个数不对。不是算错了,是这个数太大了,大到不像一个能数出来的数。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
“一年一下” 这四个字,他念了一遍。念完,他把纸塞进簿里。
那一日傍晚,周老二来了。
“先生。”
“嗯。”
“我爹死了。”
他没有说话。
“昨日夜里死的。”周老二说,“死以前他还在说要回梓州。说到半夜,声音小了。天亮的时候没有声音了。我去看,他的手是凉的。”
“擦身擦了没有。”
“擦了。”周老二说,“照先生说的,一个时辰一回。擦到第二日,他身上出汗了。出了汗,他就睡了。睡了以后没有醒。”
“出汗以后,多久。”
“一个时辰。”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爹六十一。”
“六十一。”
“六十一的人,烧两日,出汗以后睡过去,多数就睡过去了。”他说,“不是擦得不对。”
周老二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不是来怪先生的。”他说,“我是来说一声。村里人问起来,我说先生教了法子。法子用了,人还是死了。这个不怪法子。”
“你想让我去看看。”
“不用了。”周老二说,“已经装进棺了。棺是去年的,我爹自己做的。他做好以后,在棺盖上写了三个字:不要漆。”
周老二走了。走的时候把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蹭掉泥。
第一夜:四十八。第二夜:四十八。第三夜:四十七。第四夜:八百。
他在八百底下画了一道线。线画得直。
午后老人来了。老人没有进屋,站在门口,手里一根竹杖。
“你数到了。”
“数到了。”
“八百。”
“八百。”
老人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坑。
“我爹数到过七百六十。”他说,“他数了三十年,最多的一夜是七百六十。他说,再多就数不下去了。数到七百以后,人会忘。忘了前面数的,就要从头来。”
“我爹有一夜数到七百二十。”老人说,“数到七百二十,他听见有人在背后走。他一回头,数就断了。断了就要从头。他从头数,数到天亮,只数到二百。第二日他病了,病了七日。病好了,他又去数。那一夜他只数到四百就不数了。”
“后来呢。”
“后来他数三十年,最多的还是七百六十。”老人说,“他说,七百六十以后,耳朵里就有别的声音。他说那不是水声,是他自己的血。”
“我数到了八百。”
“你数到了八百。”老人说,“你没有忘。”
“忘了两次。”他说,“六百的时候忘了一回,从五百九十重数。七百二十的时候又忘了一回,从七百一十重数。”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数的不是八百。”他说,“你数的比八百多。”
“多多少。”
“不知道。”老人说,“忘了的那两段,你也数过了。数过的,就算数过。”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老人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门槛,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老丈。”
“嗯。”
“八百年,是什么。”
老人把竹杖横放在膝上。
“我爹说,那是一个人的数。”他说,“那个人在水边等,等了八百年。一年一下,一夜数完。数完了,第二夜从头数。”
“等什么。”
“不知道。”
“和尚怎么说。”
“和尚说,等一个能数对的人。”老人说,“我爹说,和尚说到这里就不说了。我爹问他,为什么不说。和尚说,说完了,就要有人替。”
“替什么。”
“我爹没有问出来。”老人说,“他问了三回,和尚三回都不答。第四回和尚走了。”
“和尚往西。”
“往西。”老人说,“走的那一日,我爹送到渡口。和尚上船以前,回头说了一句:这潭里的东西,不害人。它只数。数不清,它就一直数。”
“数清了呢。”
老人把竹杖拿起来。
“数清了,它就走。”他说,“我爹说,和尚说这一句的时候,船已经开了。船开了,话才说完。说完,和尚就坐在船尾,不再看这边。”
日头偏西的时候,老人走了。
他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黑。天黑以后,他把灯点上,把纸摊开。
纸上八百那个数,底下有一道线。他在线的底下写了一个字。
年。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把纸翻回去,又在“年”字旁边写了两个字。
八百。
三个字并在一处:八百年。
他把笔放下。笔尖上的墨滴下来,滴在“年”字上,把那一横滴糊了。
他没有描。
那一夜他又去了潭边。他没有带石子。
他坐在平石上,听着。声音起了,一下一下。
他没有数。
坐到半夜,他站起来,走回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潭面。
潭面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水。
三月末,村里插秧。
田在潭南,一共四十亩。村里八户人家,插秧的时候互相帮工。男人下水,女人在田埂上递秧,一日下来,一亩田插半亩。
何家媳妇的田在最后头。她家里只有一个婆婆,一个孩子,没有男人。插秧那一日,她自己在水里站了一日,插了六分。
他从田边过。何家媳妇直起腰。
“先生会插秧不会。”
“不会。”
“不会就看看。”她说,“插秧不难,难在直。一行一行要直。直了,将来好耘。”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何家媳妇插的那一块,行是弯的。弯的地方,她自己也知道,直起腰看了两回。
“弯了。”
“弯了。”
“弯了就弯了。”她说,“弯的也长。”
他回到屋里,把阿满那张纸拿出来。
纸的一角湿了。湿的是纸的下缘,湿了半寸,纸上“薄言袺之”四个字,第一个被水浸得发灰。
他把纸摊在桌上,用碗压住四角,压了一日。纸干了,干了以后有一个印,印是水的边,一圈一圈,往里收。
他研了墨,另铺一张纸,把《芣苢》从头抄了一遍。
四十八个字。抄到“袺”字,他停了一下,写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抄的这一遍,四十八个字都对。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阿满的那张在上头,字小,行匀。他抄的那张在下头,字大,行挤。
他把阿满的那张折起来,夹进簿里。自己抄的那张,压在桌上。
第二日清早,他去潭边打水。水桶放下去,提上来,桶里有一条小鱼,一寸长,白的。
他把鱼捧出来,放回水里。
鱼在水面上翻了一下,沉下去了。
他站在水边,看着鱼沉下去的地方。那个地方的水,比旁边的水黑一点。
黑的那一点,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