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三月廿九(764.3)
三月廿九,他一家一家去问。
先问洗脚的老人。老人在屋前补网,网摊在膝上,补一针,拉一下线。
“老丈,潭里那个人,是什么人。”
老人把针插在网线上。
“你问这个做什么。”
“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我记东西。”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把网从膝上挪开。
“我爹说,那个人是一个官。”他说,“从北边来的,坐船。船到潭口,他下了船,说要在潭边歇一日。歇了一日,不走。第二日,跟他一起的人走了,他没有走。”
“为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我爹说,他病了。病的时候躺在石头上,脸朝上,不吃饭,只喝水。喝了七日水,第八日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不见了就是不见了。”老人说,“我爹说,那一日清早,石头上没有人。石头边上有一双鞋,鞋摆得很正,鞋头朝水。”
“人呢。”
“水里。”老人说,“我爹说,他跳了。跳的时候没有声音。潭里连个水花都没有起。”
“跟他一起来的人,是什么人。”
“两个。”老人说,“一个年轻的,一个老的。年轻的背一个包,包是布的,背在背上,背带勒着肩。老的手里一根杖。”
“他们在这里住了几日。”
“一日。”老人说,“第二日清早走的。走的时候,年轻的那个在石头上站了一会儿,把包放下,又背上。老的那个催他。催了三回,他才走。”
“他们往哪里去。”
“往南。”老人说,“我爹说,往南的人,是去交州。交州在更南边,走三个月。”
“他们走的时候,把那个人留下了。”
“留下了。”老人说,“我爹说,那个老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石头。看完就转过去了,没有再回。”
“他叫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我爹不知道。我爹的爹也不知道。村里人叫他‘那个在石头上的’。后来叫‘那个在水边的’。”
“他有没有留下东西。”
“我爹说,留下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纸被跟他一起来的人带走了。”
“带走了,还是烧了。”
“不知道。”老人说,“我爹说,那个人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卷纸,抱得很紧。”
问完老人,他去问何家媳妇。
何家媳妇在潭边洗衣裳。这一日洗的是被单,被单大,她两只手拧,拧成一条。
“阿嫂,你婆婆说的那个版本。”
“什么版本。”
“她说那个人是什么人。”
何家媳妇把被单放进盆里,压了两下。
“我婆婆说的跟老人说的不一样。”她说,“老人家的说法,我听过。我婆婆听了,只说了一句:不对。”
“哪里不对。”
“我婆婆说,那个人不是官。”她说,“是一个写字的。”
“写什么字。”
“不知道。”何家媳妇说,“我婆婆说,他写了一辈子的字。写完了,被人拿去烧。烧了三回。第三回烧完,他就不写了。”
“烧字的是什么人。”
“官上的人。”何家媳妇说,“我婆婆说,来的人穿着靴,靴上有泥,是从城里来的。来了三回。第一回拿走了一箱,第二回拿走了一架,第三回什么也没有拿,只烧。”
“烧了多少。”
“我婆婆说,烧了一夜。”她说,“烧的时候,那个人站在旁边看。看完,他把笔扔进水里。”
“他为什么不拦。”
“拦不住。”何家媳妇说,“我婆婆说,他拦过一回。拦的时候被人推倒,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一个口子。那个口子后来结了疤,疤在眉心上。”
他听到这一句,手在膝上停住。
“眉心。”
“眉心。”何家媳妇说,“我婆婆说的时候,用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不写了,做什么。”
“坐在水边。”她说,“坐着看水。看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有一日,他把笔扔进水里。”何家媳妇说,“笔沉下去,他也下去了。”
“他有没有家。”
“有。”她说,“我婆婆说,他家里有人。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他。等的那个人,等到头发白了,也没有等到。”
“等的人后来怎么。”
“死了。”何家媳妇说,“死在别处。两个人死的地方,隔了一条江。”
“我婆婆说这些,是她自己想的,还是听来的。”
何家媳妇把被单拧干,搭在石头上。
“她说,是她婆婆的婆婆说的。”她说,“说了几代,我也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我婆婆死以前,我问过她一回:你信不信。她说:信一半。”
“哪一半。”
“水边那一半。”她说,“人还在不在,她不信。”
村里人开始避他。
他去买米,米店的人把米称好,倒在纸上,包起来,放在柜台上,不递到他手里。他拿的时候,米店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有一日他门口放了一把艾。艾是干的,用红绳捆着,捆得很紧。他把艾拿进屋,挂在门后。
第二日又有人放了一把。第三日没有放。
何家媳妇后来跟他说:放艾的是周老二家的。
“为什么放艾。”
“艾能挡东西。”她说,“挡不干净的东西。”
“他爹死了,怪我。”
“不怪。”何家媳妇说,“他爹死以前说了一句话,说潭边那个人数了八百年,数不清。他说,数不清的东西,会找人替。”
第三家是村里最老的。
老妇八十九,姓周,是潭东周家的老姑奶奶。她住在村尾一间小屋里,屋里黑,白天也点一盏灯。她眼睛还看得见一点,耳朵听不见。
他站在门口,等她抬眼。
“谁。”
“过路的。”
“过路的进来。”
他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把手伸出来,他接住。她的手很轻,轻得没有分量。
“你问潭。”
“问潭。”
老妇点头。她说话很慢,一句要停两回。
“我娘说,那个人……没有名。”
“没有名。”
“没有名。”她说,“我娘说,他不是这里的人。他从很远的地方来。来的时候……一个人。”
“他等什么。”
老妇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等人。”她说,“等一个女的。”
“女的。”
“我娘说,那个女的……先死的。”老妇说,“死在江那头。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就自己去了。”
“他叫什么。”
“我娘没有说。”老妇说,“我娘说,名字说出来……人就散了。”
“你娘是哪里人。”
“湖广。”老妇说,“我娘的娘,是从湖广迁来的。迁来的时候,挑着一担东西,一头是锅,一头是那个竹筒。”
“竹筒是她的。”
“不是。”老妇说,“她说,是在路上捡的。捡的时候,竹筒在一棵树下,树底下有一个人坐着。那个人把竹筒给了她,说:你往西走,走到有水的地方,就把这个放下。”
“她放下了没有。”
“没有。”老妇说,“她走到这里,水太多,不知道放哪一个。她就住下了。”
“那个人什么样子。”
老妇想了很久。
“我娘说……他衣裳是湿的。”她说,“湿的,可是那几日没有下雨。”
“他有没有留下东西。”
老妇想了很久。屋里的灯芯短了,火苗往里缩。
“有一个竹筒。”她说,“我娘手里有一个竹筒。竹筒里有东西。我小的时候见过。摇一摇,里头响。”
“后来呢。”
“后来不见了。”老妇说,“我娘死的那一年,屋里翻过一遍。翻了以后,竹筒就没了。翻的人是收租的。”
“收租的拿了什么。”
“拿了一床被,一个铜盆,还有那个竹筒。”老妇说,“他以为竹筒里有钱。打开看了,里头是竹片。他把竹片倒了,竹筒留下了。”
“竹片倒在哪里。”
“倒在门口。”老妇说,“我扫了。扫的时候还剩三片。三片上都有字。我不识字,看着像虫。”
“三片呢。”
“烧了。”老妇说,“第二年生火,烧了。”
他坐在那儿,手还被她握着。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他说,“说那个人等了八百年。”
老妇的手紧了一下。
“八百年。”她念这个数,念得很慢,“八百年……太长了。人活不了八百年。”
“不是人活八百年。”
“那是什么。”
他没有答。
老妇把手抽回去,放在膝上。
“先生。”她说,“你数了。”
“数了。”
“数到多少。”
“八百。”
老妇没有说话。她坐在那儿,眼睛看着灯。
“我娘说……”她说,“数到八百的人,要替他说一句话。”
“说什么话。”
“不知道。”老妇说,“我娘没有说。她说,那句话,要数到的人自己知道。”
他回到屋里,把三个版本记在纸上。
第一行:一个官,坐船来的,病了,跳了。鞋摆在石头上,鞋头朝水。
第二行:一个写字的,写了一辈子,字被烧了三回,笔扔进水里,人也下去了。江那头有一个人在等他。
第三行:一个没有名的人,等一个先死的女的。名字说出来,人就散了。
三行写完,他把笔放下。
三行不一样。第一行说他是官,第二行说他是写字的,第三行说他是一个等人的人。三个人说的,没有一句相同。
可是三行里有一个字,三行都有。
水。
他把这个字圈出来。圈画得不圆,圈的口子开着。
他把三行抄进簿里。
簿上那一页已经写了两行:二月初六,柏树店,同前;三月廿九,石镜潭,同前。
他在“同前”底下,把三行抄上去。抄得很小,一行挤在另一行底下。抄完,簿上那一页满了。
他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的。
他看着那一页空纸,看了一会儿,把簿合上。
第二日他又去了潭边。这一日他没有带石子,也没有带纸。
他坐在平石上,把鞋脱了,摆在石头边上。鞋头朝水。
他坐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以后,他把鞋穿上,走了。
鞋底上沾了一点水。水在石头上留了两个印,一个深,一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