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4·蜀道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4 蜀道

第十五章 册

※ ※ ※

过所要注。

过所是长安县给的,上头写着“往蜀寻药”,没有写期限。到了绵州,要在州衙注一个“已到”。注了,过所还能用;不注,就是逃户。

四月初八,他去州衙。

绵州州衙在城北,门前一对石狮,狮子的耳朵都缺了。门三道,中间一道不开,两边各开半扇。

户曹在第二进院子。院里一棵槐,槐树下摆着两张长凳,凳上坐了七个人,都是来办事的。

一个老吏坐在门槛边,膝上一块板,板上压着一叠纸。

“什么事。”

“注过所。”

“长安来的。”

“长安。”

老吏把过所接过去,看了一遍。

“往蜀寻药。寻着了没有。”

“没有。”

“没有就注‘未得’。”老吏说,“注‘未得’,过所再给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再来注。注三回,就不给注了。”

“注三回以后呢。”

“注三回以后,你就是绵州的人。”老吏说,“是绵州的人,就要有籍。有籍,就要服役。”

“注吧。”

老吏把过所摊在板上,从一个木匣里取出一方小印,在砚里蘸了朱,按在过所的右下角。印是小印,一寸见方,按下去的时候他数了三下。

“三日后来取。”

“三日。”

“三日。”老吏说,“要送判官厅画押。”

“一个注,也要画押。”

“要。”老吏说,“注是改过所。改过所,就是改官文书。改官文书,要判官画押。”

“判官是哪一个。”

老吏抬眼看了他一下。

“判官姓元。”他说,“节度使差来的。管勾。”

“勾什么。”

“勾钱谷。”老吏说,“凡是支出去的,都要他勾。他不勾,支度使不批;支度使不批,库上不开。”

“一个注,也要勾钱谷。”

“不要。”老吏说,“注过所不要钱。可是注过所的人,要判官看一眼。看一眼,是规矩。”

那三日他都在州衙的槐树下坐。

第一日来了一个农夫,四十上下,裤腿卷到膝上,膝上有泥。

“报灾。”

“什么灾。”

“水。”农夫说,“潭南的田,前日夜里水冲了。冲了六分。”

“六分是多少。”

“六分是一亩的六成。”农夫说,“一亩冲了六成,剩四成。四成的秧,浮了。”

老吏把一张状纸推过去。

“写。”

“我不会写。”

“不会写,就请人写。”老吏说,“请人写一张,三十文。”

农夫站着,手在裤腿上擦。

“三十文我没有。”

“没有就自己写。”老吏说,“画押也行。画了押,状就收了。”

“收了以后呢。”

“收了以后,要检田。”老吏说,“检田要去三个人。一个户曹的吏,一个州学的学生,一个弓手。三个人去一日,工食九十文。”

“九十文谁出。”

“报灾的人出。”

农夫没有说话了。

“报了,未必减。”老吏说,“检田的人看了,说冲了六成,减六成。说冲了三成,减三成。说没有冲,一分不减,九十文照出。”

“那不报了。”

“不报,就一分不减。”老吏说,“今年的租,照旧。”

农夫在槐树下站了很久,最后画了一个押。押画得很重,纸被划破了一点。

第二日来了一个商人,三十多,穿一件半新的袍,手里一个布包。

“纳税。”

“什么税。”

“绢税。”商人说,“四十匹。”

“绢呢。”

“绢在外头车上。”

老吏把簿翻开。

“四十匹,折钱。”

“市价一匹六百。”商人说,“四十匹,二十四贯。”

“官价一匹八百。”老吏说,“四十匹,三十二贯。”

“市价是六百。”

“官价是八百。”老吏说,“纳税按官价。”

“按官价,我多交八贯。”

“多交八贯。”老吏说,“不多交,就交绢。四十匹绢,一匹不能少。”

商人在袖子里摸了很久,摸出一张纸,纸上写着数。

“我交绢。”

“交绢就交绢。”老吏说,“绢要验。验绢的人在后院。验一匹,两文。四十匹,八十文。”

“验绢还要钱。”

“验绢的人要吃饭。”

商人把纸收进袖子,出去了。

第三日没有事。他坐在槐树下,看院子里的人走进走出。

有一个人从他面前过,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日后他去取。

过所拿回来了,右下角多了一个印,印旁边一个押,押写得长,一直拖到纸边。

他看那个押,看了一会儿。

“这个押,是判官的。”

“是。”

“押上只有一个字。”

“押就是一个字。”老吏说,“判官姓元,押就画一个元。画得长,是给人看的。看得清,是他自己的事。”

他往出走,走到第二进院子的东厢,脚步慢下来。

东厢有一间屋,门开着。屋里一张长桌,桌上一本册,一叠纸,一方砚。一个书手坐在桌后,正在抄。

他抄得很慢。抄一行,抬头看一下底稿,再低头写。写完一首,他在后头写一个名。

他在门外站住。

书手抬头。

“什么人。”

“注过所的。”

“注完了就走。”

“你在抄什么。”

书手把手里的笔放下。

“诗。”

“什么诗。”

“州里收的。”书手说,“一年一抄。”

他往门里走了半步。

桌上那本册是新的,纸是官纸,一尺二寸宽,一尺八寸长。册上抄的是诗,一首接一首,一首后头空两行,空行后头一个名。

“这是什么册。”

“诗册。”

“做什么用的。”

“送进京。”书手说,“一年一册,一册三十首。州里抄齐了,送到节度使那里。节度使看了,再送进奏院。进奏院送进京。”

“送进京做什么。”

“不知道。”书手说,“上头要。上头要了三年了。”

“诗从哪里来。”

“州里收的。”书手说,“有人送来就收。送诗的人,有的是吏,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和尚。去年有一个挑担的,送来两首,写得不好,也收了。”

“为什么收不好的。”

“凑三十首。”书手说,“凑不齐,册就薄。册薄了,送上去不好看。”

“这册上,写诗的人的名在哪里。”

书手指了指每首后头那个名。

“这里。”

“这是写诗的人。”

书手看了他一眼,把手在纸上按了一下。

“不是。”他说,“这是我。”

“你。”

“我姓陈,行九。”书手说,“这一册是我抄的。抄一首,后头写一个名。写了名,将来这一首出了错,找我。”

“出了什么错。”

“抄错字。”书手说,“册送进京,若有人看出来抄错了字,就要追。追到州里,州里追到抄的人。追到了,罚一个月俸。”

“写诗的人呢。”

“写诗的人不在这里。”

“他的名字呢。”

书手把册往前翻了两页,翻到第一首。

“名字在另一本上。”他说,“那一本叫底册。底册上有送诗的人的名,有哪一日送的,有谁收的。底册不出衙门。”

“为什么不出。”

“出了,就有人来认。”书手说,“来认的人多了,册就抄不下去。”

“认什么。”

“认诗。”书手说,“有人说这一首是他写的。有人说那一首是他先写的。前年有两首诗,两个人来认。争了半个月,最后两首都撤了。”

“撤了以后呢。”

“撤了以后,册上少两首。”书手说,“少两首,就要补两首。补的两首,是我从别处找的。”

“找谁的。”

“拣死人的。”书手说,“死人的诗,没有人来认。”

他在门口站着,没有再往里走。

“先生。”

“嗯。”

“你是医生。”

“医。”

“医生抄过诗没有。”

“抄过。”

“抄过就好。”书手说,“抄诗的人,知道一行几个字。一行二十二字,多一个少一个,都要重抄。”

“这一册抄了多久。”

“十七日。”书手说,“抄了二十四首。还有六首。”

“抄完了呢。”

“抄完了,送判官厅。”书手说,“判官看一眼,画一个押。画了押,送节度使。节度使的画押,是最后一个。”

“四个押。”

书手抬眼。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一册要几个押。”

“三个。”书手说,“判官一个,刺史一个,节度使一个。支度使不管诗。”

“支度使管什么。”

“管钱。”书手说,“册要纸,纸要钱。纸钱是支度使批的。批了钱,才有纸;有了纸,才抄得下去。”

“转运使呢。”

“转运使管路。”书手说,“册抄好了,要送到梓州。从绵州到梓州四百里,走七日。走七日,要一个人,一匹马,一份口粮。这一份,是转运使批的。”

“所以一册诗,要四个人点头。”

“四个人。”书手说,“一个批纸,一个批路,两个画押。”

他把这四样重数了一遍。数的时候,他把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先生。”

“嗯。”

“你要看,就看。”书手说,“不要动手。”

他把那本册看了半个时辰。

三十首里,他认得两首。一首是五言的,讲一个妇人在江边等船。另一首是七言的,讲一个老兵回村,村里的树都大了。

两首都不好。第一首的第三句与第四句是一个意思,第二首的末一句把前头六句都说了一遍。

他看完,把册推回桌上。

“这两首,不好。”

书手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不好也抄。册要三十首。”

“抄不好的,不如抄好的。”

“好的没有人送。”书手说,“写得好的人,不往州里送。往州里送的,都是想让人看见的。”

“想让人看见,才送。”

“送来了,就进了册。”书手说,“进了册,就有一半的机会到京里。到不了京里,也在州里留了一本。”

“留一本做什么。”

“留着。”书手说,“留着,将来有人翻。翻了,就看见这个名字。”

他指了指每首后头那个名。

“这是我的名。”他说,“三十首,三十个陈九。”

“先生。”

“嗯。”

“你抄过多少字。”

“不知道。”他说,“抄药方,一日几十个。”

“我一日抄四千。”书手说,“四千字,抄十日是四万。这一册三十首,一首六十字上下,连后头的名,一共两千字。我抄了十七日。”

“十七日抄两千字。”

“一日一百二十。”书手说,“抄诗不能快。快了要错。错了要重抄,重抄一张纸四文。纸钱是我自己的。”

“你的俸多少。”

“一个月一石二斗。”书手说,“一石二斗,折钱七百文。抄错一个字,罚一个月俸。”

“你抄错过没有。”

“抄错过两回。”书手说,“第一回抄错一个‘兮’字,写成‘分’。第二回抄错一个姓。”

“姓。”

“送诗的人姓王,我写成黄。”书手说,“那一首撤了。撤了以后,姓王的人来问。我说抄错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走了。”

“他自己写不写诗。”

书手把笔在砚边上刮了一下。

“写。”他说,“他写了三十首,送了三年,一首也没有进册。今年这一首进了,我又抄错了。”

“他为什么还送。”

“不知道。”书手说,“年年送。送的时候不说话,把纸放在桌上,压一块石头,走了。”

他出了州衙。走到街上,日头正高。

街边有一个卖饼的,饼在炉里贴着,一面焦。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摸出两文,买了一个。

饼烫手。他换了一只手拿。

走了十几步,他把饼掰开,掰成两半。里头的面还是白的,没有熟透。

他没有回去换。

至圣唐 卷24 第1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