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4·蜀道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4 蜀道

第十四章 诗

※ ※ ※

四月初三,插秧的人唱歌。

歌是从田那头起的。一个人起头,七八个人接。起头的是周老二,接的人里有男的,也有女的。

太阳出来照四方,

照见张家晾衣裳。

衣裳晾在竹竿上,

风来吹得响叮当。

四句唱完,从头再唱。唱到第三遍,词就变了。有人把“张家”唱成“李家”,有人把“衣裳”唱成“被单”。变了也没有人纠正。

他站在田埂上听。

歌的调子不高,一句七个字,唱到第七个字,声音拖长,拖完了换气。拖的那一下,与水声停的那一下,长短一样。

他数了一遍。四句,二十八个字。二十八个字里,有六个字拖长。

六个字是:方、裳、上、当、方、裳。第二遍唱的时候,第六个字换成了“筐”。

六个拖长的字,位置在每句的末一个字。末一个字拖长,中间的字不拖。这与水声一样:水声也是一段一段,段末那一下重,重的那一下长。

他把二十八个字分作四段,一段七个。七个字里,前六个快,第七个慢。

他又数了一遍,数出第七个字的长度:大约是前六个字的三倍。

这个长短,他在柏树店的祠里见过。柳谔教孩子念诗,手在桌上敲:短,短,短,长。敲到长的那个字,手抬得高,落得慢。

“关关雎鸠。”短,短,短,长。

何家媳妇在田里直起腰。

“先生也唱。”

“不会。”

“不会就学。”她说,“这个好学。会说话就会唱。”

“这歌叫什么。”

“没有名。”何家媳妇说,“就叫插秧歌。薅秧的时候也唱,叫薅秧歌。词不一样,调子一样。”

“谁教的。”

“不知道。”她说,“我小的时候就会。我娘会,我娘的娘会。没有人教,听着听着就会了。”

“词是谁写的。”

何家媳妇笑了一下。

“词没有人写。”她说,“唱的时候自己编。编得顺口就唱,不顺口就换一句。”

田里有一个老妇,六十七,唱的词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唱“照见张家晾衣裳”,她唱“照见张家晒谷场”。别人唱“风来吹得响叮当”,她唱“风吹谷子落一筐”。

“她唱的跟别人不一样。”

“她唱的是老词。”何家媳妇说,“她娘教她的。她说,她娘那个时候就是这么唱的。我们唱的,是自己编的。”

“哪一个对。”

“没有对不对。”何家媳妇说,“唱着顺手就对。”

田埂上有一个水口。水口是石砌的,一尺宽,水从潭南的渠里来,从水口流进田。水口上压着一块木板,木板挪开多少,水就进多少。

周老二蹲在水口边,把木板挪开半尺。水涌进来,涌进田里,田里的水涨了一寸。

“挪多了,田里的秧要浮。”他说,“挪少了,秧不发。”

“怎么知道多少。”

“看。”周老二说,“看水走的样子。水走得快,就是多了。走得慢,就是少了。”

“每一块田都一样。”

“不一样。”周老二说,“高处的田,水要放多些。低处的田,水放少些。低处的田,水多了就积,积了要烂根。”

他把木板又挪了一点,挪得很小。

晌午田里歇工。人坐在田埂上吃饭,饭是冷的麦饭,用叶子包着。

老妇坐在他旁边,把饭团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孙子。

孙子六岁,接过饭团,先不吃,把饭团在手里捏,捏成一个球。

“不要捏。”

“捏了好吃。”

“捏了吃不饱。”老妇说,“一口一口吃。”

孩子咬了一口,嘴里塞得满。

周老二过来,蹲在他们旁边。

“先生。”

“嗯。”

“我爹的棺,盖上有三个字。”

“不要漆。”

“先生看见了。”

“看见了。”他说,“写得不好。漆字是两个字,笔画都糊了。”

“是请人写的。”周老二说,“城里的人写的。一个字五文,三个字十五文。”

“你自己不会写。”

“不会。”周老二说,“我认得三个字:周、二、田。我的名就是这三个字凑的。我爹的名,我不认得。”

“你爹的名,你也不认得。”

“不认得。”周老二说,“他死了以后,棺上要写名。写名的人问我,你爹叫什么。我说了,他写。写完我看,看不懂对不对。他写完把笔一提,说:十五文。”

老妇在旁边听着,把饭团吃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爹的名,我认得。”她说,“他叫周满仓。满仓两个字,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写在社簿上。”

“社簿还在吗。”

“不在了。”老妇说,“社簿是纸的。纸的东西,留不住。”

“阿婆。”

“嗯。”

“你唱的那个词,是你娘教你的。”

“是。”

“你娘是跟谁学的。”

“不知道。”老妇说,“她说,她也是听来的。听谁唱的,她不记得了。”

“你娘唱的词,一共几句。”

老妇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饭团放下。

“多。”她说,“我娘唱的时候,能唱十几句。唱到后头,词就不一样了。有唱牛,有唱雨,有唱一个走远的人。”

“你还记得几句。”

“四句。”老妇说,“就这四句。后头的,我娘唱的时候我小,记不住。等我大了想记,她已经不唱了。她说,唱到后头,气不够。”

“你娘死了多久。”

“二十三年。”

“她死了以后,有没有人唱全过。”

老妇想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村里会唱全的,只有她一个。她死了,那十几句就没了。”

“没有人记下来。”

“没有人记。”老妇说,“记下来做什么。写下来的东西,是给不会唱的人看的。会唱的人,不用看。”

“这个词,有没有人写过。”

“写。”老妇说,“写它做什么。唱的东西,写了就不响了。”

他把这句话重念了一遍。念的时候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午后他回屋,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阿满的纸。他自己抄的那一张。簿。

三样摆成一行。阿满的纸在上,字小,四十八个字,末一行一个名。他抄的那张在中,字大,四十八个字,没有名。簿在下,簿上写着数目,一页一个,不留空。

他看这三样,看到日头偏西。

日头落的时候,他拿了阿满那张纸,去潭边。

潭面上没有风。水是黑的,黑里有一点亮。

他把鞋脱了,摆在石头边上,鞋头朝水。他坐在平石上,把纸放在水面上。

纸浮着。纸的边先湿,湿的地方颜色变深,一点一点往里走。

水声起了。

一下。停。一下。

他没有数。

声音起了二十几下,停了。

停的时候,潭面上没有别的东西。纸还在水面上,湿了半边。

然后有人说话。

说的不是一句。三句。三句之间隔着水,隔得不长,也不短。

“先有声音,后有字。”

“字是给听不见的人留的。”

“名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水面上没有别的声音。没有风,没有鸟,没有虫。

他没有问。

他坐在石头上,坐着没有动。

长安有八十四坊。那年冬天,八十四个字,一字一坊。字写在纸上,纸贴在坊门上,贴得高,要仰头看。看的人不认得字,就让人念。

这三句没有人看。这三句是给一个人听的,那个人坐在水边。

他伸手,把那张纸从水面上捞起来。

纸软了,一捞就塌。他用两只手托着,托到石头上,摊开。

纸上少了字。

湿的地方是下半张,下半张的字都化开了。化开的墨散在水里,散成一团,颜色比水黑。

他把纸摊在石头上,一个字一个字看。

上半张的字还在。“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十六个字,一个不缺。

下半张的字化了大半。只剩三个还认得:“掇”、“捋”、“襭”。

末一行那个名,化了。

他把纸托在手里,托了很久。纸上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流,流到肘上,滴在石头上。

水声又起了。

这一回是从头起,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他没有数。他坐着,听。

听到半夜,声音还在。听到天快亮,声音还在。

他在石头上,用指头写那三句话。

石头上有水,指头写下去,字就显出来,写完了,水慢慢合上,字就没了。

他写第一句,写到“声”字,水合上了半个。他重写。写第二句,写到“字”字,水又合上。他重写。

第三句写到一半,他不写了,把手掌按在石头上,抹了一遍。

石头上什么也没有。

天亮的时候,声音停了。

他把纸收起来。纸干了以后是硬的,硬得能立起来。化开的地方有一层深色,深色的边不齐,齐的地方是上半张的界。

回屋以后,他把这张纸夹进簿里,夹在三月廿九那一页后头。

簿合上,纸的硬边把簿撑开一点。他用手按了一下,按不平。

第二日他把那张自己抄的纸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四十八个字,一个不缺。末一行是空的,没有名。

他研墨,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三下。

笔尖落到末一行。

停了很久。

他把笔提起来,把纸折了,折成四折,夹进册里。

那一行还是空的。

夜里他把册翻开。册是军中旧册,五十六页,第四十九页写满,最后七页空。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宝应元年十月,洛阳。

他在那一行底下,加了三行。

先有声音,后有字。

字是给听不见的人留的。

名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三行写完,他看了一遍。字是他自己的字,写得比平常小,小得挤在一处。

他把册合上。

合上以后,他又打开,把第三行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笔放下,把灯吹了。

黑里,潭那边的水声还在。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他没有数。

至圣唐 卷24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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