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四月初三(764.4)
四月初三,插秧的人唱歌。
歌是从田那头起的。一个人起头,七八个人接。起头的是周老二,接的人里有男的,也有女的。
太阳出来照四方,
照见张家晾衣裳。
衣裳晾在竹竿上,
风来吹得响叮当。
四句唱完,从头再唱。唱到第三遍,词就变了。有人把“张家”唱成“李家”,有人把“衣裳”唱成“被单”。变了也没有人纠正。
他站在田埂上听。
歌的调子不高,一句七个字,唱到第七个字,声音拖长,拖完了换气。拖的那一下,与水声停的那一下,长短一样。
他数了一遍。四句,二十八个字。二十八个字里,有六个字拖长。
六个字是:方、裳、上、当、方、裳。第二遍唱的时候,第六个字换成了“筐”。
六个拖长的字,位置在每句的末一个字。末一个字拖长,中间的字不拖。这与水声一样:水声也是一段一段,段末那一下重,重的那一下长。
他把二十八个字分作四段,一段七个。七个字里,前六个快,第七个慢。
他又数了一遍,数出第七个字的长度:大约是前六个字的三倍。
这个长短,他在柏树店的祠里见过。柳谔教孩子念诗,手在桌上敲:短,短,短,长。敲到长的那个字,手抬得高,落得慢。
“关关雎鸠。”短,短,短,长。
何家媳妇在田里直起腰。
“先生也唱。”
“不会。”
“不会就学。”她说,“这个好学。会说话就会唱。”
“这歌叫什么。”
“没有名。”何家媳妇说,“就叫插秧歌。薅秧的时候也唱,叫薅秧歌。词不一样,调子一样。”
“谁教的。”
“不知道。”她说,“我小的时候就会。我娘会,我娘的娘会。没有人教,听着听着就会了。”
“词是谁写的。”
何家媳妇笑了一下。
“词没有人写。”她说,“唱的时候自己编。编得顺口就唱,不顺口就换一句。”
田里有一个老妇,六十七,唱的词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唱“照见张家晾衣裳”,她唱“照见张家晒谷场”。别人唱“风来吹得响叮当”,她唱“风吹谷子落一筐”。
“她唱的跟别人不一样。”
“她唱的是老词。”何家媳妇说,“她娘教她的。她说,她娘那个时候就是这么唱的。我们唱的,是自己编的。”
“哪一个对。”
“没有对不对。”何家媳妇说,“唱着顺手就对。”
田埂上有一个水口。水口是石砌的,一尺宽,水从潭南的渠里来,从水口流进田。水口上压着一块木板,木板挪开多少,水就进多少。
周老二蹲在水口边,把木板挪开半尺。水涌进来,涌进田里,田里的水涨了一寸。
“挪多了,田里的秧要浮。”他说,“挪少了,秧不发。”
“怎么知道多少。”
“看。”周老二说,“看水走的样子。水走得快,就是多了。走得慢,就是少了。”
“每一块田都一样。”
“不一样。”周老二说,“高处的田,水要放多些。低处的田,水放少些。低处的田,水多了就积,积了要烂根。”
他把木板又挪了一点,挪得很小。
晌午田里歇工。人坐在田埂上吃饭,饭是冷的麦饭,用叶子包着。
老妇坐在他旁边,把饭团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孙子。
孙子六岁,接过饭团,先不吃,把饭团在手里捏,捏成一个球。
“不要捏。”
“捏了好吃。”
“捏了吃不饱。”老妇说,“一口一口吃。”
孩子咬了一口,嘴里塞得满。
周老二过来,蹲在他们旁边。
“先生。”
“嗯。”
“我爹的棺,盖上有三个字。”
“不要漆。”
“先生看见了。”
“看见了。”他说,“写得不好。漆字是两个字,笔画都糊了。”
“是请人写的。”周老二说,“城里的人写的。一个字五文,三个字十五文。”
“你自己不会写。”
“不会。”周老二说,“我认得三个字:周、二、田。我的名就是这三个字凑的。我爹的名,我不认得。”
“你爹的名,你也不认得。”
“不认得。”周老二说,“他死了以后,棺上要写名。写名的人问我,你爹叫什么。我说了,他写。写完我看,看不懂对不对。他写完把笔一提,说:十五文。”
老妇在旁边听着,把饭团吃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爹的名,我认得。”她说,“他叫周满仓。满仓两个字,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写在社簿上。”
“社簿还在吗。”
“不在了。”老妇说,“社簿是纸的。纸的东西,留不住。”
“阿婆。”
“嗯。”
“你唱的那个词,是你娘教你的。”
“是。”
“你娘是跟谁学的。”
“不知道。”老妇说,“她说,她也是听来的。听谁唱的,她不记得了。”
“你娘唱的词,一共几句。”
老妇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饭团放下。
“多。”她说,“我娘唱的时候,能唱十几句。唱到后头,词就不一样了。有唱牛,有唱雨,有唱一个走远的人。”
“你还记得几句。”
“四句。”老妇说,“就这四句。后头的,我娘唱的时候我小,记不住。等我大了想记,她已经不唱了。她说,唱到后头,气不够。”
“你娘死了多久。”
“二十三年。”
“她死了以后,有没有人唱全过。”
老妇想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村里会唱全的,只有她一个。她死了,那十几句就没了。”
“没有人记下来。”
“没有人记。”老妇说,“记下来做什么。写下来的东西,是给不会唱的人看的。会唱的人,不用看。”
“这个词,有没有人写过。”
“写。”老妇说,“写它做什么。唱的东西,写了就不响了。”
他把这句话重念了一遍。念的时候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午后他回屋,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阿满的纸。他自己抄的那一张。簿。
三样摆成一行。阿满的纸在上,字小,四十八个字,末一行一个名。他抄的那张在中,字大,四十八个字,没有名。簿在下,簿上写着数目,一页一个,不留空。
他看这三样,看到日头偏西。
日头落的时候,他拿了阿满那张纸,去潭边。
潭面上没有风。水是黑的,黑里有一点亮。
他把鞋脱了,摆在石头边上,鞋头朝水。他坐在平石上,把纸放在水面上。
纸浮着。纸的边先湿,湿的地方颜色变深,一点一点往里走。
水声起了。
一下。停。一下。
他没有数。
声音起了二十几下,停了。
停的时候,潭面上没有别的东西。纸还在水面上,湿了半边。
然后有人说话。
说的不是一句。三句。三句之间隔着水,隔得不长,也不短。
“先有声音,后有字。”
“字是给听不见的人留的。”
“名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水面上没有别的声音。没有风,没有鸟,没有虫。
他没有问。
他坐在石头上,坐着没有动。
长安有八十四坊。那年冬天,八十四个字,一字一坊。字写在纸上,纸贴在坊门上,贴得高,要仰头看。看的人不认得字,就让人念。
这三句没有人看。这三句是给一个人听的,那个人坐在水边。
他伸手,把那张纸从水面上捞起来。
纸软了,一捞就塌。他用两只手托着,托到石头上,摊开。
纸上少了字。
湿的地方是下半张,下半张的字都化开了。化开的墨散在水里,散成一团,颜色比水黑。
他把纸摊在石头上,一个字一个字看。
上半张的字还在。“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十六个字,一个不缺。
下半张的字化了大半。只剩三个还认得:“掇”、“捋”、“襭”。
末一行那个名,化了。
他把纸托在手里,托了很久。纸上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流,流到肘上,滴在石头上。
水声又起了。
这一回是从头起,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他没有数。他坐着,听。
听到半夜,声音还在。听到天快亮,声音还在。
他在石头上,用指头写那三句话。
石头上有水,指头写下去,字就显出来,写完了,水慢慢合上,字就没了。
他写第一句,写到“声”字,水合上了半个。他重写。写第二句,写到“字”字,水又合上。他重写。
第三句写到一半,他不写了,把手掌按在石头上,抹了一遍。
石头上什么也没有。
天亮的时候,声音停了。
他把纸收起来。纸干了以后是硬的,硬得能立起来。化开的地方有一层深色,深色的边不齐,齐的地方是上半张的界。
回屋以后,他把这张纸夹进簿里,夹在三月廿九那一页后头。
簿合上,纸的硬边把簿撑开一点。他用手按了一下,按不平。
第二日他把那张自己抄的纸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四十八个字,一个不缺。末一行是空的,没有名。
他研墨,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三下。
笔尖落到末一行。
停了很久。
他把笔提起来,把纸折了,折成四折,夹进册里。
那一行还是空的。
夜里他把册翻开。册是军中旧册,五十六页,第四十九页写满,最后七页空。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宝应元年十月,洛阳。
他在那一行底下,加了三行。
先有声音,后有字。
字是给听不见的人留的。
名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三行写完,他看了一遍。字是他自己的字,写得比平常小,小得挤在一处。
他把册合上。
合上以后,他又打开,把第三行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笔放下,把灯吹了。
黑里,潭那边的水声还在。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他没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