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4·蜀道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4 蜀道

第十八章 页

※ ※ ※

五月廿二,陈九病了。

来报信的是他儿子,九岁,跑到潭上村,站在门口喘。

“先生,我爹发烧。”

“几日了。”

“三日。”

“说胡话没有。”

“说。”孩子说,“说要交册。”

陈九家在绵州城里,城南,一条巷子的第三家。三间屋,一间是灶,两间住人。院里有一口井,井边一个石槽,槽里泡着衣裳。

陈九躺在里屋的床上。脸烧得红,嘴唇干,眼睛闭着,眼皮底下眼珠在动。

“陈九。”

眼皮抬了一下。

“先生。”

“三日。”

“三日。”他说,“起先以为受了凉。”

他把陈九的手拉出来,寸口按下去。脉快,一息六至。舌尖红,苔黄,舌边有两点紫。

“有没有咳。”

“咳。”陈九的妻在门边答,“夜里咳,咳的时候捂着被子,怕吵着孩子。”

“怕吵着孩子,就把病闷在里头。”

陈九的妻把头低下去。

他掀开被子,把陈九的衣裳解开。胸口有一片红,红在两边,红得不匀。

“有没有针。”

“有。”陈九的妻说,“缝衣裳的。”

“拿来。再拿一碗水,一块布。”

针是缝衣针,细,长一寸。他在灯上把针烧了一下,烧到针尖发红,等它凉。

“会疼。”

“疼就疼。”

他捏住陈九的拇指,在指甲根旁边刺了一下。血出来,是暗的,出了一点就停。他又刺第二下,血才连成一线。

两手的拇指都刺了。刺完,他让陈九的妻把血擦掉,用布蘸水,擦胸口那片红。

“擦到红退。退了以后,用被子盖到胸口,不要盖到脖子。”

“先生,这是什么病。”

“热在心里,出不来。”他说,“出不来,就往上走。往上走,走到肺,就咳;走到头,就说胡话。”

“要不要吃药。”

“要。”他说,“可是我没有药。”

“药铺有。”

“药铺有,要钱。”他说,“你家里有钱没有。”

陈九的妻站着,没有说话。

“有多少。”

“二百文。”她说,“是下个月的米钱。”

“拿一百文去买药。”他说,“买石膏,买知母。石膏五钱,知母三钱。买了拿回来,我看了再煎。”

陈九的妻去了。去的时候把钱串解下来,解了一半,另一半放回抽屉。

孩子在门口站着。

“你叫什么。”

“陈小九。”

“几岁。”

“九岁。”

“认字吗。”

“认。”孩子说,“爹教的。”

“认多少。”

“不知道。”

“把那个箱子打开。”

孩子看了他娘一眼。他娘不在。孩子把床底下的木箱拖出来,拖到门口。

箱子是樟木的,箱盖上有一道裂,裂里嵌着灰。箱子没有锁,用一个铜扣扣着。

“打开。”

孩子打开。

箱里是册。七本,摞在一处,摞得不齐。册是麻纸的,纸色发黄,边上都裁过,裁得不齐。

他拿出一本。

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字:绵州诗钞。

“这是你爹抄的。”

“抄的。”孩子说,“夜里抄。点了灯抄,抄到灯油烧完。”

“抄了几年。”

“不知道。”孩子说,“我记事的时候就有。”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首,四行。诗后头两行小字:某某,绵州司仓参军,广德元年三月。

第二首后头:某某,剑州人,僧,广德元年四月。

每一首后头都有一个名。名不是抄的人的名,是写诗的人的名。名后头还有一行小字:籍贯,身份,年月。

他翻得快。七本,一本三十首,一共二百一十首。

二百一十首,二百一十个名。

“这些诗,你爹从哪里收来的。”

“走的。”孩子说,“爹走三个县收。绵州、剑州、梓州。”

“走几日。”

“绵州两日,剑州六日,梓州七日。”孩子说,“一年走一回,走一回两个月。走的时候带干粮,背一个包,包里是纸和笔。”

“他一个人走。”

“一个人。”孩子说,“回来的时候包空了,纸用完了,笔头秃了。”

“收一首诗,给钱不给。”

“不给。”孩子说,“爹说,给钱就成了买。买了,就是他的。收了,还是人家的。”

“有人不肯给呢。”

“有。”孩子说,“有一个和尚,写了三十首,一首也不给。爹去了三回。第三回和尚说:你要看,就在这里看,看完把纸留下。爹就在庙里坐了一日,把三十首看完,抄了七首。抄完把纸还了。”

“为什么只抄七首。”

“爹说,其余二十三首,和尚自己也不信。”

“这些名,你爹怎么知道的。”

“问的。”孩子说,“有人送诗来,爹就问:这一首是谁写的。送的人说了,爹就记下来。送的人不说,爹就不抄。”

“不说就不抄。”

“不抄。”孩子说,“爹说,不知道是谁写的,抄了也没有用。”

他把七本都翻了一遍。

最后一本,最后几页是空的。空到倒数第三页,抄了一首。那一首只有四行,字比前头的都小。

后头没有名,只有两个字:未定。

“这一首是你爹写的。”

“是。”孩子说,“爹写的。写完说,还不定。定了再写名。”

“定了没有。”

“没有。”孩子说,“他说,等哪一天想明白了,再写。”

陈九的妻回来了,手里一个纸包。

“买了。”

他把纸包打开。石膏是白的,一块一块,知母是黄的,切得薄。他拈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

“石膏是真的。知母是陈的,陈了两年,还有一点用。”

“够不够。”

“够两日。”他说,“两日以后再看。”

药是煎的。煎药的锅是陶的,锅底有一层黑。水两碗,煎到一碗,煎的时候他守在灶边,把浮在上头的沫撇掉。

药汁是浑的,颜色像淘米水。

陈九咽得慢。咽一口,停一下,咽到半碗,眼睛睁开了。

“先生。”

“不要说话。”

“册。”

“册送走了。”

“私册。”

“私册在箱里。”

陈九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先生看了。”

“看了。”

“七本。”

“七本。”

陈九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他把手伸出来,手指头在被面上抓了一下。

“七本里,二百一十首。”他说,“二百一十个名。”

“我数了。”

“二百一十个名,一个也不缺。”陈九说,“缺一个,我就不抄。”

“为什么。”

“上头那本册,不能写名。”陈九说,“写了名,就要罚。抄的人罚,送的人也要问。上头那本册,只能有三十这个数。”

“私册为什么能写。”

“私册不出门。”陈九说,“不出门的东西,不罚人。不出门,就没有人拿它去比。没有人比,名就站得住。”

“出门的册,署抄的人的名。”

“出门的册,署抄的人的名。”陈九说,“因为出了门,就有人挑错。挑出错来,要有人认。”

“私册署写的人的名。”

“私册署写的人的名。”陈九说,“因为不出门,没有人挑错。没有人挑错,名就是名。”

他坐在床沿,把那七本册摞起来。

“陈九。”

“嗯。”

“你抄了七本,二百一十首。这些诗,将来谁看。”

“不知道。”陈九说,“我抄的时候不想这个。”

“想什么。”

“想这一首不能丢。”陈九说,“一首诗,写在纸上,纸会烂。抄一遍,能多留几十年。抄两遍,多留一百年。我抄七本,是七个一百年。”

“七百年。”

“七百年。”陈九说,“七百年以后,纸都烂了。可是七本里总有一本在。”

他没有说话。

外头天黑了。陈九的妻点了一盏灯,灯放在桌上,灯芯短。

“先生。”

“嗯。”

“我这一本,第七本,最后一首。”

“未定。”

“未定。”陈九说,“我想了三年,没有想明白。先生帮我看看。”

“看什么。”

“看缺什么。”

他把第七本翻到最后。那一首四行,二十八个字。

他看了三遍。

“不缺什么。”

“不缺,为什么不定。”

“因为定了,就是你的。”他说,“定了,署了名,这一首就是陈九的。陈九的诗,跟别人的诗,放在一处,要分高低。分高低,就要有人评。评的人不一定懂。”

陈九在被子里笑了一下,笑得咳起来。

“先生说得对。”他说,“我一直不定,就是这个。”

“那就不要定。”

“不定,它就不是诗。”

“不定,它是一句话。”他说,“一句话,可以一直放着。”

陈九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慢下来。

他把七本册摞好,放回箱子,扣上铜扣,把箱子推回床底下。

走的时候,陈九的妻送到门口。

“先生,药钱。”

“药钱你留着。”他说,“两日以后我再来。他若出汗,就把被子换成薄的。他若不出汗,还是照今日的方子。”

“先生。”

“嗯。”

“他抄那些册,有什么用。”

“没有用。”他说,“他自己知道没有用。”

“知道没有用,还抄。”

“抄。”他说,“抄的人,不图有用。”

两日后他再去。

陈九出了汗。汗出在被子上,湿了一片,湿的印子是圆的。人靠在床头,脸还是白的,眼睛亮了。

“先生。”

“不要坐起来。”

“坐得住。”陈九说,“三日没有坐起来了。”

他把陈九的脉按了一遍。脉慢了,慢下来以后有一点虚。

“药还要吃两日。”他说,“石膏减半,知母照旧。两日以后不吃药,吃粥。粥要稀,稀得能照见碗底。”

“照见碗底,吃不饱。”

“吃不饱才好。”他说,“吃饱了,热又要起来。”

陈九的妻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一块布。

“先生。”

“嗯。”

“那二百文,还剩八十。”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买纸。”他说,“他好了以后,还要抄。”

陈九的妻把钱串放回抽屉。

他出了巷子。巷口的井边有人在打水,桶放下去,绳子在辘轳上响。

走回潭上村是午后。他把簿摊开,写:五月廿二,绵州,同前。

写完他看着“同前”两个字。

这两个字他已经写了二十几回。二十几回,一页两行,行距一样。字是他自己的字,写着写着,一个“前”字的最后一竖比前一回短了一点。

他没有重写。

七本,二百一十首,二百一十个名。

第二百一十一首在第七本的末页上,没有名。

陈九不数它。

至圣唐 卷24 第18章
↑